�
短暂的等待无果后,柏妮丝正准备关闭阀门,却看到面前的海水开始迅速升腾凝聚,化作一个透明的女人形象出现在她面前:“海巫小姐,请问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她愣下,迅速眨眨眼来确认是否是自己看错了,紧接着问:“你知道冕下在哪儿吗?”
“冕下在海洋博物馆,市中心那边。您看起来受了伤,最好马上得到治疗,需要我带您过去吗?”
“没事,我自己一会儿处理下就行。”她不以为意地摇摇头,“我有件急事需要麻烦你帮我转告冕下,是关于纬度空洞的……”
“那我想,我最好立刻带您过去。”说着,潮灵便不由分说地将柏妮丝拖入了水中。
事实证明,所谓的带她过去,意思就是顺着天空中大量来自海洋上的水汽漩涡,将她直接空投到博物馆的顶层。
站在漫天瓢泼风雨中,柏妮丝动作迟缓地抹一把糊在脸上的凌乱发丝与血水,感觉自己完全被潮灵这波操作给惊呆了。
明明只要她传个话就能解决的事,何必非要把自己弄过来呢?还好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不然就自己这副模样再加上这个出现方式,实在很难不把无辜群众吓死。
最重要的是,这样一来,她就不得不自己去面对蒂亚戈。
这简直比噩梦还可怕。
她叹口气,找到卫生间,先简单处理了脸上一些过于明显的伤口,然后将自己的满头黑发抓得更加蓬松,好让它们能垂下来遮住脖颈上的割伤?。
恶魔极强的自愈力让那些还嵌有些许水晶碎片的地方开始泛出尖锐的疼痛。柏妮丝试着摸了摸,感觉一时半会儿根本弄不干净,索性决定等找完蒂亚戈再说,至少现在这个样子看起来完全不吓人了。
然而让她感觉到意外的是,这里和观测中心一样全都空无一人,从顶层一路往下,她完全没有见到任何游客。
唯一的动静来自一楼中央那面巨型的电子屏幕,里面是来自人类社交媒体的各种关于这场风暴潮的报道。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面朝着她出现方向的是希尔维杜,可首先侧头注意到她的却是蒂亚戈。
他眼中的柔和欣喜只持续了瞬间,很快就因为对方身上那些明显被遮掩处理过的伤痕而消散开,继而皱起眉尖。
没等柏妮丝开口说些什么,蒂亚戈先伸手轻轻撩开她的黑发,视线随之落在她的脖颈上,看到那些被水晶碎片割伤后的皮肤,原本平静的神色立刻沉淀下来。
“伤口里还有很多碎片残渣,得先弄出来才行。”他说着,将柏妮丝牵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动作轻柔地抬起她的下颌。
这个角度不太好,就是那种,不管往哪里看都避不开对方脸孔与注视的不太好。
而且也太过于像那次亲吻时的动作。
柏妮丝有些不自在,眼睫不住地扑闪着,被脖颈上突然传来的清润冰冷温度弄得条件反射地想要躲开。
蒂亚戈似乎已经预料到了她的动作,于是伸手托住对方的后颈不让她乱动,同时轻声安慰到:“不会痛的,很快就好。”
她张了张嘴,没想出什么有意义的话,只能尴尬地憋出一句:“谢谢冕下。”
“你遇到谁了?”他问,手上的动作精细而柔和。
“不是谁,是声音。”柏妮丝想要摇头,却发现不成功,于是只能简洁明了地将刚才发生的事都概括了一遍。
说话间,蒂亚戈已经为她取出了脖颈上的碎片,剩下还有几处额头上的,和些许发丝粘连在一起,不仔细看不太容易能注意到。
“你确定那个声音是从纬度空洞里发出来的吗?”希尔维杜看起来很惊讶,甚至有种隐秘的焦虑。
“我能确定。”她回答着,目光无意间扫向面前的金发人鱼,正对着对方向来系得一丝不苟的深蓝领带,往上是纯白无暇的衬衫衣领,还有露出的一节脖颈,肤色柔润,白净细腻。
不知怎么的,她再次不争气地想起了昨晚那个梦。
大概是觉得人鱼的音色实在太过蛊惑人心,每次他因为克制不住而哼咛出声的时候,柏妮丝总是会恶意地咬住对方的喉结不放,换来他更加失控地沉沦与对待。
恍惚间,她看到一枚形状特殊的银蓝印记正烙印在少年形状漂亮的蝴蝶骨上,像是冬日里漫天落下的霜花,正随着他沸腾难抑的情绪微微明灭着。
有一瞬间,柏妮丝感觉自己大概真的是脑子进水了。不然怎么会想到,要是能脱掉蒂亚戈的衣服看看他后背上是否真的有这个图案,那不就能确定自己昨晚的梦境到底是真是假了吗?
然而紧接着,她就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整个水母仿佛炸毛似地迅速和对方拉开距离。
“抱歉,弄疼你了是吗?”蒂亚戈替她擦去额角因为突然动作而渗出的血珠,低眉看见她似乎正在不安,脸上也透着种莫名的绯红。
“你很热吗?”
他问,语气中直白的关心与纯洁让柏妮丝心虚到恨不得直接撞死当场。
在此之前,她从不认为自己是一个脸皮薄的人,却没想到居然也有今天。
“好像有一点吧。”柏妮丝胡乱敷衍着,努力维持着该有的镇定,迅速转移话题到,“所以,为什么会有类似活物的声音从纬度空洞里传出来啊?按理来说不应该的。”
蒂亚戈注视她几秒,看出了对方的回避但还是顺着她的话接到:“确实不应该,不过说祂是活物也不完全正确。”
“什么意思?”
“我想,你刚刚感受到的应该是‘存在’。”他解释,“你们应该更习惯于称呼祂为耶梦加德。”
“啊……”柏妮丝思考一会儿,有些不太确定地说,“世界之蛇?”
“那是人类神话传说里的臆想说法,不过也算有点接近。”
“‘存在’是没有具体形态的,祂就是祂自己,同时也是世间万物的模样。”
他说的每个字柏妮丝都能听懂,但组合在一起就让人完全无法理解。
“什么意思……”
“这么说吧,祂和我,还有光明神奥格斯格,都是来自同一处。”蒂亚戈尽可能简单地解释到,“在世界成型以前,除了旧纪神以外,什么都没有。”
“时间也好,空间也好,光也好,暗也好,生和死也好,任何能用言语命名出来的东西都是不存在的。”
什么都不存在……那样的情景,柏妮丝觉得自己实在想象出来。因为在这样的概念之下,似乎想象本身也是不存在的。
“旧纪神陨灭后,留下了两样最容易被看到的东西,也继承了祂的全部力量。全视之眼化作了奥格斯格,另一个则是海洋之心。”
“最容易被看到的……那就是,还有没被看到的?”柏妮丝努力跟上对方的节奏问。
“是这样。”蒂亚戈微微一笑。这种笑容柏妮丝在他脸上见到过无数次,每当他被其他海族甚至天使当做海神来敬重与崇拜时,他就会露出这个表情。
明明看起来是那么温和且仁慈,却因为没有丝毫人情味可言,反而让人望而生畏。
“就像世间生灵永远也无法像他人那样真正看到自己本身的模样一样。其实如今的一切,从概念到非概念,从实体到非实体,从时间到空间再到生灵本身,都是存在,也都是旧纪神当初陨灭后所化成的。这就是‘存在’。”
“我好像还是不太明白……”如果世间万物都是存在,那这跟那个声音有什么关系?
“这么说吧。就像全视之眼所见皆为真实,那么你也可以认为,真实的具象化就是全视之眼。”
“所以……”柏妮丝终于明白过来,“万物都是存在,那么耶梦加德,都是存在的具象化?”
“是这样。”蒂亚戈笑起来,比刚才的微笑看起来要真实温暖得多。
“可是我听到了祂的声音。那是不是意味着,祂快要从纬度空洞的另一边过来了?”柏妮丝这么问着,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个问题。
光明神是真实,耶梦加德是存在,那蒂亚戈……
意味着什么?
“那倒不是。不过我想,祂应该是快要醒了吧。”蒂亚戈轻叹一气,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不得了的问题,语气也温和得如同在评价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可是当柏妮丝看向一旁的加百列与希尔维杜时,却发现他们的表情看起来就像马上要世界末日了一样的严重。
一时间,她都不知道该不该着急。
然而紧接着,柏妮丝回想起随着耶梦加德的呼吸声而不断波动的纬度空洞,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那,纬度空洞的出现,和耶梦加得有关系吗?”
“是这样。”蒂亚戈说到这里又忽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让他厌恶的东西,脸上的表情也跟着空白了一瞬。
但是很快,大概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便恢复了平日里温款从容的模样:“奥格斯格的第一个信徒,也是第一个神术师。他是个很有野心与天赋,但是狂妄到愚蠢的人类。”
印象中,柏妮丝好像从未听过蒂亚戈像今天这样,对别人做出过任何非常明确的评价。他的态度就和盛春天的海面一样,永远不偏不倚,永远风平浪静。能让这样一个神祇说出如此尖刻的言辞,柏妮丝突然有点好奇这个人到底做了什么。
很快,蒂亚戈给出了回答:“他希望摆脱人类这副躯体对他的束缚,能够和神明一起平起平坐。”
柏妮丝愣了愣,顿时感觉他刚刚说的话还是太温和了。
凡是有脑子的生物都不敢这么想,稍微有一点都不敢。他这症状,显然是一点也没有。
“为了达到目的,他试图窃取全视之眼的力量。虽然失败了,但是他却因此而打乱了耶梦加德的休眠规律。”
“‘存在’一旦受到影响,纬度空洞就出现了。因为从概念上来讲,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人类社会,也是一种存在。”
“所以,因为耶梦加德的休眠规律被打扰到。这个人类世界和我们原来的世界就产生了混淆?”
“是这样。”
“那您刚才说祂快醒了……”柏妮丝忽然后知后觉地恐慌起来,“那意味着什么?我是说,如果祂真的醒过来的话?”
“那样啊。”蒂亚戈沉思片刻,“也许两个世界会完全重叠在一起,许多生物会消失,而更多的变异体也会随之出现,到时候就会很麻烦了。”
麻烦?
这不是一个麻烦就能概括的吧?!
加百列他们的表情是对的,这就是世界末日!
柏妮丝感觉脑子一嗡:“那有办法让祂别醒过来吗?”
“办法倒也是有的,不过得回到原世界才行。”蒂亚戈回答,从眉眼到语调,仍旧看不出有任何类似紧张的迹象,“快了。”
柏妮丝张张嘴,还想再继续问点什么,却又始终想不好措辞,于是只能暂时地选择沉默。
屏幕上,风暴潮的势头越来越猛,远处天边的漆黑云层正在不断翻卷变厚,也压得越来越低,光是看着就有种接近窒息的感觉,就像是陷在了坟墓里。
很快,气象局的消息传过来,轮值驻守的天使影像直接出现在了屏幕上。
是特洛伊。
顶着一头可爱卷毛的天使朝屏幕对面的所有人恭敬致礼,然后汇报了这场空前风暴潮所导致的海潮暴涨,几乎将所有近海范围内的城市区域都冲毁一空,人类的伤亡数量一直在增长:“这样的情况是前几十年里都没有过的,请冕下指示,是否需要介入救援?”
按柏妮丝的想法,蒂亚戈应该很快就会同意。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对方居然轻描淡写地拒绝了。
“不必了,就这样吧。”他说。
“是。”
消息中断,警卫处所记录下来的画面被转接过来。
柏妮丝看到无数漆黑失控的浪潮正发疯般地肆虐在近海区,将沿岸建设的防波堤视若无物。所过之处,一切东西都被巨大的浪潮冲击力夷为平地。
许多车辆被海水冲浮着,轻飘得像是小孩子的玩具。还有一些原本停泊在港口内的渔船也被卷带过来,和十数米高的建筑撞在一起,又被洋流从底层冲跨,很快便共同崩裂成了一堆残渣碎片。
海洋和天空都在嘶鸣,在怒吼,人类的声音在此刻显得是那么的微弱不堪。
可柏妮丝还是看到了。
那些在海水中挣扎求生的人,在摇摇欲坠的屋顶哭喊祈求的人,在洋流倒灌的街道是绝望逃命的人,很多很多。
“真的不救他们吗?”她问。
之所以会问这个,柏妮丝觉得倒不是因为自己有多么心地善良。要知道作为一个恶魔,这种美好的品德跟她简直毫无关系。
因此她只是觉得有点不解,毕竟见死不救这种事,怎么看都应该是她来做才对。
这场风暴潮很可怕,是事实。
可只要蒂亚戈愿意,他可以让它们停下来,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