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好……是的,不麻烦,请冕下稍等。”丽贝卡匆忙弯腰朝他鞠一躬后迅速离开,很快捧来了一杯漂浮着冰块的海盐水。他绕过方桌,坐在柏妮丝对面,用吸管搅动一下杯子里的液体,抬眼看着她时,眼里的神色似笑非笑。
没给对方任何提出死亡质问的机会,柏妮丝先发制人地开口到:“其实这都是因为我喝多了,我就知道我不该喝牛奶的。您可能没有体会过,一旦喝醉了以后,你的整个身体就会不自觉地脱离自己的控制,因此很容易就会做出一些违背你清醒意志的事……”
不知道是因为海巫和人鱼天生就有着无法跨越的思维差异还是怎么着,柏妮丝感觉自己明明是在努力解(瞎)释(掰)她为什么会点开这个视频的原因,可到了蒂亚戈那里却变成了完全不同的情况。
他听着柏妮丝的解释,端起杯子准备喝水的动作进行到一半,忽然停顿住,有些诧异地望着对方总结:“所以,你喝醉了的时候就会想看这些?”
柏妮丝:“……我不是,我没有。”
“那你原本是在看什么?”
“我……”
她迟疑两秒,迅速在“被当做鱼片爱好者变态所以必须罪加一等从此再也无法洗白”和“老实交代”中选择了后者:“我就是想看看回一个什么样的礼物给冕下你比较好,结果……”
“为什么要想这个?”他问。
柏妮丝发现蒂亚戈有时候看事情的重点真的很奇怪,只是回个礼而已,为什么很重要吗?
“这是应该的啊,不管怎么样,收到了礼物就该还一个回去的,不是吗?”她说着,干脆将话题彻底转移到礼物上,试图让对方忘记刚才发现的事,“所以,冕下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虽然他看起来也没什么缺的样子。
她自觉自己问得真诚,却发现在她说出那句“有什么想要”的时候,对方脸上的表情忽然极为微妙地变化一下。
说不清是因为两者色彩的相似程度还是别的原因,每次柏妮丝和蒂亚戈对视的时候,都有种好像正潜在隔着海水眺望天空的感觉。
那些波澜浮动的光晕太过难以捉摸,让她无法猜测对方真实的感受究竟是如何。
片刻后,蒂亚戈浅浅笑起来,像是调侃那样地温柔问到:“我说了你就会给吗?”
柏妮丝花了点力气才把那句条件反射的“当然不是”给咽回去,转而用一种更委婉的方式表达到:“您说吧,如果是我力所能及的事,那我当然会尽力去做到。”
可如果是她不愿意的,那就只能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蒂亚戈听明白了她的意思,视线从她浅绿的眼睛,来到她因为过于用力按在桌面上而微微有些泛红的指尖,轻轻摇头,笑痕清浅:“今天就算了。”
“诶?”
意思是这还得欠着吗?
以往的无数经验告诉柏妮丝,拖欠就意味着夜长梦多,更意味着将来的被动。
于是她抿下唇,开始试探性地引导着对方直接随便提个要求就行。
“那这样的话。”蒂亚戈考虑几秒,目光落在对方格外漆黑的长发上,“能要一缕你的头发吗?”
“头发?”柏妮丝茫然一瞬,进而有些紧张,“为什么会想要这种东西?”
这种想要与某个特定生灵相关的东西,尤其是头发或者鳞片以及羽毛之类的,一般来讲都不是什么好事。因为这种来自他人自身的物品,往往是施加诅咒或者立定契约时最好的媒介。
但是话说回来,自己手上也有对方的鳞片,即使真的将头发送给蒂亚戈,那最多也就是等价互换。
也没什么损失。
只是,如果他真的从一开始就打算要她的头发来用诅咒或者契约束缚她,那也完全没必要拿自己的鳞片来交换啊,他明明有的是别的手段。
所以他要自己的头发到底想做什么?
她不解地看着面前的少年,听到对方回答说:“因为是与你有关的东西,所以想要。不过你要是觉得不方便的话,也没关系。”
“啊,也没什么不方便的。”柏妮丝最终还是挑起自己的一缕长发,指尖绿光凝聚成纤薄锋刃将它利落割开,用一缕光丝系好递给对方,“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想要这个。其实你完全可以选其他的东西,比如更好更有用的。”
“已经足够好了。”他握住那缕黑色发丝,指腹轻轻摩挲着,像是在对待着一件珍贵易碎的宝物,眉眼温柔带笑,“谢谢你。”
所以说,人鱼的思维果然是无法被恶魔理解的吧。只是一缕头发而已,为什么看起来高兴得这么真心实意?
还没等她想完,蒂亚戈忽然话锋一转,用一种颇为轻巧且自然的态度说:“顺便说下,那个片子的设定显然是不正确的。人鱼跟绝大多数生灵一样,都只有一个。”
柏妮丝:“……谢谢您的科普。”
蒂亚戈:“不客气,多了解些也好。”
谁要了解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啊!!知道了又有什么好的?!
她端起手边的牛奶,憋着一口气全喝了下去,很快就感觉整个视线都模糊成了一团。
接下来的几天里,柏妮丝都没敢再来密林酒吧,免得再和蒂亚戈碰到,或者被其他生灵当做时刻关注和议论的对象。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每次当她正好在做点什么和他有关,偏偏又不那么正面的事的时候,总是会被当场处刑。
“可能就是碰巧吧。”丽贝卡试着安慰她,“不过冕下向来性格很好的,他既然都没说什么,那不就表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嘛,没关系的。”
“同意。”柴郡猫慢悠悠地柏妮丝身后,翘起灰色的长尾搭在她肩膀上,笑容一如既往的诡异,碧色猫眼中浮动着类似促狭的神色,“其实你也可以试着往好处去想想,比如,你的生存记录又刷新了。所以你就算立刻与世长辞,那在东方人类社会里也已经是个喜丧了。”
柏妮丝停顿几秒,缓慢转头用一双毫无高光的翠绿眼瞳注视着对方:“谢谢,同喜。”
说完,她迅速反手揪住柴郡猫的尾巴尖,将它从一团漩涡状的空气里拖出来。
柴郡猫惊恐地喵呜惨叫着在酒吧里上蹿下跳,毛茸茸的爪子轻若无物地踩着那些透明易碎的高脚玻璃杯不断逃跑:“你知道我上次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将我的毛恢复原样吗?!你这个长不出毛的暴躁水母!”
“不知道,不过我很快就会知道了。”柏妮丝说着,抬手一张光网将柴郡猫整个包住,只剩一条毛茸茸的尾巴还露在外面。
被五花大绑着的猫咪试图垂死挣扎,在发现毫无作用之后,决定使出最后的杀招。
“喵呜——”他可怜兮兮地看着柏妮丝,灰色的尾巴摇摇晃晃,大眼睛里充满了乖巧。
“不好意思,我没有心。”柏妮丝面无表情地说完,一巴掌拍在了柴郡猫的脸上。
作者有话要说: 柏妮丝'人类的东西果然都是骗鱼的。'
蒂亚戈'说得对,有些东西你得自己尝试才能知道。'
柏妮丝'你不对劲!!!!'
第26章 、Part twenty two
早起时;?天空还是清澈宁静的浅蓝色。晨风挟带着些许昨夜未散的雨水从枝头滴落在柏妮丝的鼻尖处,被她很快用衣袖抹掉,又随手挑开垂在眼前的黑色发丝。
此时的气象局还算清净;?除了偶尔有轮值的天使会从这里经过,基本不会有其他生灵出现。她将最后几条秋刀鱼裹着海藻一并吃完;?拍拍手站起来;?重新回到大楼里。
按照常理,她现在应该在海洋观测中心的;?会来气象局纯粹是为了帮忙。
不过;?要是让她提前知道天使们平时的工作内容是如此繁杂且极度考验耐心,那柏妮丝一定不会这么草率地做出这个决定。
怪只怪在经历了“鱼片处刑”事件后;?柏妮丝直觉自己需赶紧做点什么来挽回形象。又恰好在酒吧碰到特洛伊的时候;?听到他说起最近有几起疑似会导致曝光风险的事件需要处理,可同时又还有一批原世界生灵的个人定制身份申领还没结束,大家都忙得团团转。
于是柏妮丝想了想,试探性地提议到:“那要不我来帮个忙?反正海洋观测中心基本没什么事;?我也正好想去你们气象局逛逛。”
最重要的是能暂时避开跟蒂亚戈的见面。
不然每次看见他;?柏妮丝脑海里都会忍不住浮现出那些万恶的画面,短时间内实在无法直视对方。
“真的?你愿意来帮忙?”特洛伊眼睛一亮,额前的小卷毛随着他挺直腰背的动作而垂在他眉梢边晃啊晃的。
柏妮丝刚点下头;?就看到他格外真诚地笑着对自己说:“你真是太好了,谢谢你。”
过于直白且温暖的感谢;?让柏妮丝有些愣神;?原本随意搭在桌面上的手也跟着缩回来蜷握进衣袖里;?不自在地眨眨眼:“啊,没事。我是说,其实也没什么。”
然而当她真正去到气象局以后;?她才明白为什么特洛伊一听到她愿意来帮忙就这么高兴。
处理那些资料并不是什么难事,但麻烦的是在和那些原世界的生灵进行沟通和登记的时候,总会有那么一部分极为难缠的生灵,有着问不完的刁钻问题和提不完的无理要求。
再好的耐心也经不起这样的消耗,也难怪这是整个气象局里唯一会实行轮班制的岗位。
柏妮丝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拐上楼梯朝二楼走去。过于惹眼的黑发和明显属于异族的浅绿瞳色,让沿途她碰面的几个天使都对她投去了诧异的目光,纷纷好奇询问周围的同伴这个新来的究竟是谁。
沿着走廊来到虚掩着的大门前伸手敲了敲,特洛伊很快从里面探出头,沾满柔软晨光的卷翘发梢微微发着亮。一见是柏妮丝,他先是惊讶一瞬,尔后又立刻笑起来,侧身为她让路:“早上好。刚刚看到这些资料被整理了一半,我就猜到可能是你。不过你怎么来得这么早啊?我还打算去观测中心接你呢。”
“没事,我认路的。”柏妮丝说着,越过他去继续埋头整理剩下的那些资料。
特洛伊挠挠眉毛,歪头想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把五颜六色,还在叽喳吵闹个不停的糖果:“你要吃点什么吗?我这里有云朵糖。晴天味最好吃,它们只会笑。当然雨天和阴天味的也不错,喏,就是这几个正在哭的。还有这个一直瞪着我们的是雷雨味,刺激性比较强,适合快睡着的时候吃。你要来一点吗?”
柏妮丝被他说的那些糖果口味名称以及它们似乎是活物的样子给震惊到,连忙摇头:“不了,谢谢你,我不爱吃糖。”
“唔,那好吧。”特洛伊遗憾地收回手,挑出其中一颗笑嘻嘻的晴天味糖果扔进嘴里。
柏妮丝顿时感觉自己的魔生观受到了冲击。
他刚刚吃的那个糖,是个正在嘿嘿傻笑着的活的玩意儿吧?
是吧是吧是吧?
你们天使的口味都这么重的吗?
柏妮丝抿着嘴角,迅速收回视线。
访谈室和资料室是连在一起的,中间只有一面带玻璃窗的墙隔开。
看到已经有需要更换登记身份信息的原世界生灵走进来,特洛伊连忙将糖果塞进口袋,整理一下头顶乱翘的卷毛,推门走向隔壁的访谈室。
由于通过纬度空洞来到这里的原世界生灵绝大部分都是非人类种族,他们的寿命比普通人类要长得多,因此也不能长时间停留在同一个地方,需要定期更换住址和身份信息。
柏妮丝正在整理的这些堆积如山的资料,就是所有已登记人员的基本信息记录。她需要将它们全部检查更新以后,再分门别类地存放好。
一整个上午,访谈室里几乎就没有空闲过,总是上一个预约者还没走,下一个就跟着已经等在门外了。
在看多了那些只要被恶魔碰到就会不断闪烁圣光的羊皮纸登记表以后,柏妮丝感觉自己眼睛都要花了,索性站在窗边缓解一下。
初夏时节的雨还不算太多,大部分无法凝聚着降落的水汽都自发化成了浓雾的形态,将气象局完全包裹进去。远处森林只剩一团淡薄的轮廓,色彩黯淡犹如信手敷涂的不规则斑块。
她趴在窗边盯着外面的树林发了会儿呆,习惯性地伸手想要去传递窗口接下一份需要更新的登记表,却发现接了个空。
转头间,柏妮丝看到半个小时前进来的那个地精到现在还没走,一直吵吵嚷嚷着拒绝服从警卫处的安排,还言辞刻薄地指责他们完全不尊重地精们的习惯,迟早会遭到地精一族的报复。
听到这最后一句话后,柏妮丝不由得对这群连桌面都够不到的矮小精灵肃然起敬。
要知道,天使和人鱼一样都是直属两位至高神庇护的神族。他倒是敢直接扬言着去威胁对方,实属魔辈楷模。
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