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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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奴- 第1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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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后哂笑,随口道:“刘玉性子沉静,整日都在府中读书。星辰天象这些,他只怕一概不信,不像和儿这般莽撞。但和儿也是关心则乱,病急乱投医,陛下不要怪他。”
  刘彰:“玉儿像他娘。”
  皇后闻言,但笑不语,眼中却没有笑意。
  长安城西南上林苑,昆明池沧波接天。
  豫章台下石鲸前,两艘小船停在一搜巨大的画舫前,浮沉飘摇。
  刘曜当先走下小船,躬身侧立一旁,扶着刘玉的手,带他走上画舫,调笑道:“还走得动,腿没软?”
  刘玉拍开刘曜的手,一个踉跄险些跪倒在地。他的腿脚虽已可活动,但毕竟病过好几年,旧疾不时复发,头痛发作得厉害的时候,腿脚甚至会暂时失去知觉。
  刘玉自己扶着船舷站好,低声道:“两杯酒,都备好了?”
  刘曜闻言面色忽变,收回了本想搀扶刘玉的手,僵着脖子点了点头,不答话,像是不太赞同刘玉将要做的事。
  刘玉并不理会刘曜,换上一副笑脸,兀自走入船舱,亲昵地喊道:“太子哥哥,我可好久没有与你喝酒了!”
  船舱中等候的人,正是汉国天王刘彰的嫡长子,现已被立为太子的刘和。
  刘和年过而立,生得一副憨厚面相。他自幼跟随刘彰长在中原,一直过着给汉人“装孙子”的日子,为人精明,面上却老成持重,很得刘彰喜爱。
  月前,刘和更得匈奴五部中势力最大、作战最为勇猛的屠何部单于屠何耶何赏识,将美貌的女儿屠何绮赐给他做夫人。
  所有皇子都对刘和尊敬有加,刘玉亦然。
  刘玉行入厅堂,先向刘和行过大理,得对方邀请,才在他身侧端正坐好,先向天神祈求还父亲健康,而后举起酒杯,恭祝兄长喜事连连,只字不提钦天监观星所察。
  刘和:“父王今日卧病,我来豫章台为他祈福,才知道你已在此待了五日,白日祈福、夜观星象,实在仁孝。不知,钦天监所观之天象如何?”
  刘玉给刘和倒了杯酒,淡淡地说道:“钦天监说,荧惑逆行守心前星。心宿乃天子明堂,荧惑星逆行而守心宿,只怕有人想反。”
  刘和喝得微醺,以指叩桌,道:“那钦天监是个汉人?”
  刘玉:“周武帝时的旧人,守在豫章台许多年了。”
  “汉人看不得咱们好,他们说的话,你绝不能信。荧惑守心,天子有灾?不如就让钦天监大义捐身,为父王挡住灾厄!”刘和吩咐下去,当即将钦天监车裂,眼也不眨。可见,刘和纵然老成持重,却对汉人恨入骨髓,根本不把他们当人看。
  刘玉目光沉凝,面色却忽然变得煞白。
  刘和见状大笑,对着刘玉一通安抚,道:“你久在关外,不知关内情势,汉人没一个好东西,只想着让我们当牛做马。”他将汉人痛骂了好一阵,不知有没有考虑到,刘玉的母亲也是汉人,自己的父亲还是“汉国”天王。
  “父王安危,至关重要,灾祸……是该移到别人身上。”刘玉勉强地笑了笑,再次向刘和敬酒。
  不知是否是太过害怕,刘玉的手抖得厉害,竟将刘和的酒杯打翻在地。他吓得跪伏在地,连连道歉,速命刘曜拿来一个崭新的黄杯。
  不知为何,刘和饮下这杯酒,忽然觉得酒劲上头,心道:“这酒我日日都在喝,却不知为何,今日喝起来醉得格外厉害。”
  刘玉极擅察言观色,见状连忙假装喝醉,解了刘和的尴尬。片刻后,他起身告辞,假装已经走不稳路,在刘曜的搀扶下乘着来时的小船,驶离了画舫,驶出昆明湖,回到长乐宫。
  第二日清晨,侍女打开刘和的房门,瞬间惊得摔落了手中铜盆。
  热水洒了一地,随船的浮沉向前流动,往前流时是清水,往后退时已成了血水——刘和衣衫不整地压着屠何绮,屠何绮身上全是鲜血,被一把袖里弯刀割破喉管,那弯刀正是刘和的贴身物。
  此事说来十分蹊跷。
  一来,匈奴人不讲中原礼法,且匈奴女人地位不高,屠何绮已被许给刘和为妻,若刘和想在成婚前同她行房,她开始兴许会拒绝,但若后来抵抗不了,多半就会从了。二来,刘和身边从不缺女人,全无必要去强暴自己未过门的妻子;纵使他真是一时冲动,以他的性子,亦断不会对屠何绮痛下杀手。
  可若说有人陷害刘和,却也说不通。因为,在这大半月间,没有一个皇子曾经到过昆明湖。刘玉虽到过,可皇后作为太子的生母,为了巩固儿子的太子位,一直刻意挑拨刘玉和刘彰的关系,早就打点好上下,每当刘彰问起刘玉的下落,旁人总说,刘玉在府中读书。
  皇后着急,无法顾及其他,连夜传来钦天鉴、昆明湖的守卫以及刘和的侍从问话。可钦天鉴已被刘和车裂,其余众人,竟没有一个说曾在昆明池见过刘玉。皇后知道,太子是被刘玉给算计了。
  再说另一面。
  屠何耶和惊闻噩耗,气得当场砍了前来报信的人。他势力很大,本就不服刘彰,好容易才想休战言和,让女儿下嫁给太子,不料女儿竟为刘和残害身亡。
  屠何耶和从不会忍气吞声,三日后就将刘和请到自己部落中,拿着刘和的贴身弯刀,将他割喉杀害了。而后,屠何耶和甚至将刘和的首级撞在白玉匣中,送到刘彰面前,只让人带了一句话,“一命抵一命,你我恩怨两清,往后各自为战。”
  刘和自幼长在中原,心里笃信的,是中原人的“仁义礼智信”,见屠何耶和对自己拔刀相向,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如此,不明不白地丢了性命。
  刘彰痛失爱子,可死者已矣,他更担心匈奴五部离心离德。正当他苦恼时,刘玉挺身而出,自请去屠何部中化解恩怨。
  刘玉以替父兄赔罪为由,前往至屠何耶和部落,白日里好言相劝,受了不少羞辱,却任打任骂。到了夜里,他暗中找来屠何部里的内应,用计毒杀屠何耶和,而后联合匈奴势力第二的“儋林”部,将屠何部落中所有反抗者尽数屠杀。
  自此,儋林部在刘玉的帮助下,一跃成为匈奴五部之首。
  刘玉并未同儋林部联姻,而是娶了屠何耶和的小女儿,借助屠何明月之手,取得了对于骁勇善战的屠何部的控制权。
  刘彰精明一世,忍辱负重成为汉国天王。他并非看不出刘玉所使的手段,但他的日子不长了,想要再培养一个如刘和般称心的继承人,绝无可能。再者,刘玉面上温和、内心狠毒,太子都难逃其手,更何况其他皇子?他少时曾在天山习武,说不得有叶色勒教的势力在背后支持,汉国册立谁为太子,已依不得刘彰。
  刘彰写下圣旨,长叹一声,自语:“玉儿像朕。”
  刘玉坐在东宫中,盯着桌案上的一方空印盒,叹道:“曜哥,我们什么都有了,唯独缺一方印鉴。”
  刘曜无所谓道:“太子印?明日帮你去集市上刻一块。”
  刘玉笑道:“谁做太子,全凭本事。我要太子印鉴做什么?”
  刘曜:“那你要什么?”
  刘玉提笔,在纸上写下“承天受命,既寿永昌”八个大字。
  刘曜冷不丁地问了一句:“那女人怎么样?”
  刘玉:“我同她逢场作戏,目的是为了得到屠何部的战士。”
  刘曜又问:“那父亲呢?”
  刘玉被问得一愣,想了片刻,道:“他把我送到关外为质,逼疯我娘,你觉得,我该为他默许我回中原而感恩戴德?”
  “逢场作戏。”刘曜的脸色很难看,“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跟我……我明白了。”他没等刘玉回答,只是看了一眼刘玉,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兀自走出东宫。
  “世间哪有那么多情爱可言,逢场作戏,有何不可?”屠何明月从屏风后走出,施施然向刘玉行了个君臣礼,“殿下不去劝他,不怕他生出反心?”
  刘玉失笑摇头,道:“曜哥不会反。倒是你,生得冰肌雪骨,心却毒如蛇蝎,无论对屠何耶和、屠何绮或是我,都是毕恭毕敬。可谁能想到,你会联合外人,杀害自己的亲姐姐和父汗,只为做汉国的太子妃。你真的只想做太子妃、做皇后?”
  屠何明月也笑了起来,道:“我的故事太长了,没甚意思,殿下不会想听。但我与您的目的一致,从不甘为人下。”
  刘玉:“从前的日子太苦了,你不想提,我亦不想。你心不甘,我心亦不甘,如此说来,我两个倒可算是知音了。”
  屠何明月:“殿下在发愁何事?”
  刘玉:“我手下只有屠何、儋林两部,俱是匈奴人,杀敌虽凶猛,但没办法降服汉人。我要在军中扶持自己的人,要有胡人,也要有汉人,却不知该找谁。你冰雪聪明,可有办法为我分忧?”
  屠何明月:“臣妾听闻,殿下少时曾与一位羯族少年共患难。而今,那少年得光明祭司真传,武艺卓绝,世间罕有敌手,说不定能同天山教主玉炼苍平分秋色。此人已是大周的清河侯,更在济北起兵同朝廷作对,若殿下将他收入麾下,又何惧他日被玉炼苍反噬?”
  刘玉恍然大悟,道:“我竟忘了白马!可他自认为是汉人,只怕很难为我所用。”
  屠何明月:“岑非鱼被齐王杀了,柘析白马与他关系非同一般,恐怕正在图谋复仇,但他手上只有残兵败将。”
  刘玉闻琴音而知雅意,心下豁然开朗。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白马出乐平、回平原,转眼已过了大半年。
  春去秋来,平原城的桃花开了又谢,悠悠青山、层林尽染,枫木红得如同燎原的火凤,岑非鱼却没能浴火重生,他始终没有归来。
  白马遣散了伤兵,任所有人自由来去,麾下只剩三千兵马。
  两年前,岑非鱼在清河侯府种下石榴树,同白马点将起兵,手下精兵良将三千余。二人为迎楚勤王,奔赴馆陶响应澹台睿明,作为开路先锋攻建邺,以三千骑兵围困邺城五千守军,威风无匹。
  无奈澹台多行不义,劫掠城池惊动朝廷,大军即将破城之际,突遭朝两路援军奇袭。孟殊时与广平太守的联军,将澹台逼得一路难逃,令其殒命于白马渡。岑、白侥幸逃脱,一路东扯、屯兵荏平,敕勒穹庐于此战中为孟殊时所杀,“济北六骑”六去其一。当时是,岑、白两人意气风发,草草休整过后,决定发兵滋扰建邺,纵不能强攻破城,亦要扮作马匪洗劫守将梁信的府库。
  正在此时,齐王亲信、青州刘伯根领“天师道”众向朝廷发难,孟殊时前往平叛。趁着朝廷无暇他顾,岑、白两人带兵在青、冀两州劫官府府库、收囚犯及流寇,得兵马五千余,杀广平太守为敕勒报仇,斩幽州刺史威震济北。两人对百姓秋毫不犯,顺利抢占平原县,在当地休憩整军。
  其后,匈奴挥师东进,并州爆发战乱,并州将领甘元平率领五万难民,组成一支乞活军,绕道幽州东进,南下直逼平原。白马劝降了甘元平,收编了他的军队,自此麾下兵力达三万。年结过后,白马解了岑非鱼的心结,带兵西进,响应楚王勤王的号召。适逢孟殊时平定“天师道”,带着刚收编的五万大军截击岑、白两人,将他们逼至泰山山阴。
  当时,孟殊时与白马对峙,双方交战数十次,未曾损伤一兵一卒。孟殊时想劝降白马,但齐王与岑非鱼有旧怨,暗自派遣天山高手,临阵换下孟殊时,夜袭岑、白营地,只因走漏了风声,反而受制于人。
  纵使如此,岑非鱼与白马对天山高手的存在始料未及,虽占天时、地利,但人和不足,被打得溃不成军。此战中,邱穆陵真、弓良骥、桃冉、闫延年战死,“济北六骑”仅剩苻威一人,白马麾下仅余三千兵马,同两年前他与岑非鱼从清河起兵时,几乎一模一样。
  岑非鱼与苻鸾作为疑兵引开敌军,白马与陆简方得领兵撤退。他们在乐平等了月余,没等到凯旋归来的岑非鱼,等到的只是孟殊时的三万大军,以及岑非鱼的尸体。幸而,周望舒与乔羽带人前来救援,孟殊时又不愿对白马下杀手,白马方得逃脱,退回岑非鱼许他一生一世的平原。
  白马满心苦恼,无人可倾诉。
  一切尘埃落定,想走的走了,该散的散去,重伤不愈的兵士,葬满南山脚下的那片枫木林。
  寂寥秋夜中,与周望舒秉烛夜谈时,白马才终于吐露心声:“我们起兵时意气风发,没想到兜兜转转,结果回到了原点,岑非鱼连性命都搭了进去,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我他娘的,真没用。”
  周望舒:“夫战,天时、地利、人和,打仗只能尽力而为,顺天应命。我常听父亲说,‘做将军的人,要能打胜仗,更要能打败仗。’后来,他去了巴蜀,打了一场必败的仗,但他是个英雄,在我心里,在青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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