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逼你娶我。你既已娶我,就是对王爷表明忠心,何故如此反复无常?又不是没杀过人。听说,赵桢就是被你逼下悬崖的。”
说话的是个女子,玄色衣袍,青纱覆面,罩着件黑斗篷,只露出一双湖蓝色的眼。她的声音低沉嘶哑,乍听让人觉得雌雄莫辩,再听又似是个老妪,然而一双露在外面的手却是纤纤如玉,着实古怪。
女子盘腿坐在干草上,望着窗外的月亮。面前篝火默默地烧着,当中放着一只被烧红了的小铜炉。
屋里还有一个男人。他面目英气,眉间有一道悬针纹,身材挺拔,腰悬短刀,穿一身寻常武士服,头上挽了个髻子,像个官家人。然而,他并不戴冠,头上只捆着条银丝发带——正是九月刚刚升任正四品黄门侍郎,娶了齐王义女,获封上谷郡公的孟殊时。
孟殊时连升数级,气度却仍旧儒雅。许是连日赶路有些累了,他那平日里总挺得笔直的脊背,此刻微微佝偻着。
听见女子的质问,他沉默了片刻,才说:“在大是大非上,恕孟某不能让步。”
“什么才算大是大非?”那女子曲指成爪,以内劲将铜炉凌空吸出,虚虚一覆手,便把炉盖掀翻在地,“你尽忠朝廷,是大是大非。我孝敬师父,便不是大是大非?你要做个令人称道的忠臣,为自己抹去攀龙附凤的污名就行。我替王爷办事,为报师父的养育深恩就不行?男人,你不过是生来就比我们女人走运罢了。”
“我不是轻视你。”孟殊时无言以对,向铜炉中望了一眼,见里面有一团沸腾的黑水,不禁皱眉,“听闻,《光明神诀》是祆教的镇教心法,祆教最注重洁净。”
那女子瞳孔骤然收缩,目光如箭般射向孟殊时,厉声喝问:“你听何人所说?”
孟殊时低声道:“一位故人。”
那女子似乎早有所料,问:“青山如是楼的点绛唇?”
孟殊时呼吸一滞,道:“你也知道了?是了,你既想从他手中夺走玉符,想必早已知晓他的身世。”
那女子将手伸到铜炉上,试了试黑气的热度,“他叫柘析白马,是赵桢的遗孤。”见孟殊时想要反驳,她连忙打断对方,“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很好。”孟殊时回想起白马,一直紧皱着的眉头忽然展开,“聪明善良,隐忍坚毅,很有主见。凡武功招式,只要他见过一次,便都能学会。他经受了很这个年纪原本不该受的苦,对付过形形色色的人,人情通达,精于世故,却仍心存善念。”
那女子沉默半晌,嘲道:“你喜欢他,却也没有多喜欢。”
“从前,我不知他的身世。”数月前,孟殊时收到从江南传来的消息,知道岑非鱼找到了赵桢遗孤,而且对方是个胡人。在折损了两批密探后,他终于不得不确认,那人就是白马。
孟殊时满眼失落,道:“当时,岑非鱼亦不知白马身世,可他却能为白马不管不顾。你说得对,我的喜欢太不值价了。”
那女子嗤笑道:“你现在要领着军士,前去捉拿你的心上人。真是有趣,你们中原人虚伪起来,很有意思。”
孟殊时:“我是大周的将士,不能对朝廷不忠,既不能看着忠臣蒙冤,亦不能让此事引得祸起萧墙。我能做的,我能为白马做的,亦不过是亲自捉拿他,保护他在接受圣裁前,不为奸人所伤。”
那女子摇头,不屑道:“你这人真是虚伪至极,嘴上说着忠于朝廷,不还是同你师父一道,投入了齐王麾下?我要练功了,请你回避。”
孟殊时几次张嘴,却什么都没说。他站起身,背对那女子,靠在窗边,叹道:“你练的不是《光明心法》,而是《九幽阴功》,追命掌、跗骨毒,俱是旁门左道。阿九,不要练了。”
原来,旁人只知道,天山双刀客阿九是个身材矮小的胡人,却不知他其实是个年轻女子。阿九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运起真气,猛然将手掌浸入铜炉里的黑水中。
刹那间,铜炉中冒出股股黑气。
阿九脸色涨红,额头青筋暴起,紧咬着的牙关几乎能渗出血来。黑气缓缓浸透她的洁白的双手,沿着她的血脉、经络流向全身。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身玄衣已被汗水浸湿,又被从身上散发出的滚烫黑气熏得焦干,阿九才收回双手。而此时,她那双纤纤玉手,已被热水烫皱了皮,再因毒气腐蚀而变了形。
“啊——!”
孟殊时听见阿九嘶声大吼,继而感受到她爆发出了一股极强悍的真气,不禁回头查看,见到这少女满头青丝变得黑白驳杂,双手长出利刃般的指甲,成了不人不鬼的模样。
阿九却不在意,反而大笑起来,道:“大功告成!”
孟殊时:“你何必如此!你、你难道就不能为自己而活么?”
“我就是为自己而活。”阿九看着自己的双手,满意地点点头,“玉符,我志在必得,此事与你无关。王爷让我在路上灭口,你要护他接受圣裁、不受伤害,此事你同我有分歧。明日,你我就各凭本事罢!”
第92章 全胜
英雄会第四日,参与比武者仅剩六十余。大浪淘沙得真金,交锋愈发激烈,若遇两强相争,棋逢敌手,比武者甚至要打上两、三百个回合。宾客们不仅不觉乏味,而且大呼痛快,算是过饱了眼福。
午后大雪初霁,红日当空,重头戏便将上演。
华山派的两位薛姓高手使出“风穿叶”的绝学,直奔擂台而去。明明是两个高壮汉子,行时却轻盈如风穿林叶,旁人只听得一阵沙沙轻响,眨眼再看,便见他们倏然闪现于擂台上,实足的先声夺人。
华山派以道学为基,行的是“无为而治”,弟子们多隐匿于山林中,江湖人未必都见过华山二薛,但一定都听过“二薛剑舞,神惊鬼泣”的说法。
薛丹谷、薛翠崖是一对孪生兄弟,八岁时在洪灾中与亲人离散,因天资绝佳,为华山掌门薛青岚收养,习武至今四十余载,修为已是登峰造极。两人各配一把青铜长剑,剑乃为越王勾践所督铸,一曰“灭魂”、一曰“却邪”,相传可斩妖降魔,故有“神惊鬼泣”一说。
此日,二薛均着雪青色鹤氅裘,双肩绣云鹤纹,戴玉扣太极巾。兄弟两长得一模一样,俱是丹凤眼、美须豪眉,八尺余的身长,往擂台上一站,湛然若神。
薛丹谷上前一步,朗声道:“家师正在闭关潜修,不能亲自前来,甚感遗憾,特遣弟子薛丹谷、薛翠崖替华山出战。”
薛翠崖朝岑非鱼微微抱拳,道:“大道不称,大辩不言。今日我二人前来青石城,非为作无谓的口舌之争,只愿以武道匡扶正道。请岑大侠不吝赐教!”
岑非鱼端坐在看台上,把玩手中的茶盏,嘴角带着笑意。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他经历许多战斗,杀过许多人,甚少为人所伤,打斗于他而言,无所谓快乐或不快。昨日遇上的那几个对手,他原没有放在心上,可白马在他受万夫所指时挺身而出,实在令他欣喜。
重燃少年意气,岑非鱼临阵踔厉风发,今日更是仔细装扮了一番,换上金线滚边的玄色大氅,头束紫金武冠,额前勒一条麒麟金抹额。他本就身材挺拔,鼻高目深,眼神如刀似剑,如此一番装点,更显得风流无匹。
苻鸾低声提醒道:“大哥,别人向你邀战了,昨日说好的。”
岑非鱼这才反应过来,放下茶盏,随手一拍,在黄金砖上打出了一个五指印,大笑一声,跃上擂台,道:“听闻‘二薛舞剑,神惊鬼泣’,今日有缘得见,实乃三生有幸!只是,在下心中有一事不解。”
薛翠崖:“岑大侠有何疑虑,但说无妨。”
岑非鱼:“薛前辈说‘大道不言’,道既无言,你怎知何为正、何为邪,又怎能说岑某的道是邪道,你的道是正道?岑某拙见,这世上除了天生万物是道,其余的都不过是浮光掠影,无所谓正邪。”
薛翠崖笑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十年前玉门一役,非因天道无常,而是人祸所致,岂非有违天道?义理不得伸张,于在下看来,即不是正道。”
岑非鱼原以为薛翠崖是个老古板,不会同自己辩驳,不想他竟开始同自己讲起道理,而那道理同自己心中所想别无二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按着流氓做派,装模作样地嘲道:“那张大侠岂不是正道化身,能替天行道了?真真是了不得!”
简直蛮不讲理!薛翠崖眼中闪过一道厉色,可他乃一派高手,怎能在众目睽睽下同岑非鱼强辩?直恨得牙痒痒。薛丹谷拍了拍兄长的肩膀,道:“岑大侠莫不是怕输,在故意拖延吧?”
岑非鱼笑嘻嘻地说:“我同昨日那位兄弟配合得宜,实乃天作之合,还请高人兄弟上来助阵,岑某感激不尽!”
白马受不了他们瞎叨叨,直到听到岑非鱼的召唤,才赶忙一步窜上擂台,站在岑非鱼身边,朝对面抱了抱拳。
岑非鱼:“你真要打?这两个臭道士可不好对付。”
白马的脸被青纱遮住,叫人看不出神情。他先摇了摇头,再点了点头,意思大概是“不怕,必须打!”
岑非鱼觉见白马使劲做了个吞咽的动作,继而喉头一滚,才恍悟:原来他还在吃!
白马偷偷啃着馍馍,抱怨道:“你得了那么多稀奇玩意儿,却只给别人指甲盖儿点多的东西吃,是要饿死人么?我在后厨摸到两个馍馍,还剩一半,你要不?”
岑非鱼痛心疾首道:“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白马无所谓道:“他们如何厉害?”
岑非鱼:“薛丹谷是气宗高手,他所修的《两仪归元功》,是华山派最精深的内家功法。修习此法,不仅要练武者根骨佳、资质好,且是外练形、内练气,前三十年看不出厉害,一旦突破关隘,一招一式中皆有真气流转。”
“嗝儿——!”白马打了个响亮的饱嗝,不好意思地扯了扯斗笠的系带,“你、你继续说,薛翠崖呢?”
岑非鱼忍俊不禁,道:“薛翠崖是剑宗高手,一人精通华山九剑,尤其是他的《幻生剑法》,剑招无影无形、变化万千,专克快刀。”
白马拍掉手上的碎屑,叹道:“能遇上这样的对手,足可说是三生有幸了!总打必胜的仗有什么意思,或者说……你怕输?”
岑非鱼粲然一笑,道:“我有白马大爷罩着,何惧之有?”
两方各自商量一番过后,相互行礼,即刻开战。
铮——!
薛翠崖瞬间拔剑出鞘,提剑袭向白马,起手就是一招《幻生剑》中威力最强的“千变万幻”,战如风发,攻如河决。
漫天剑芒如暴雨梨花,长剑“却邪”却隐于剑光中,倏然显现,旋即消失,令人分不出是真是幻,更莫说看清剑径以预判其攻向。
“这人的剑太快了,比我从前遇到的所有对手加起来都要厉害!”这尚且是白马第一次看不懂别人的武功招法,他虽临危不乱,却也不由自主地有些紧张起来。
然而,纵使犹疑,面对铺天盖地的剑雨,他不像旁人那般费尽全力地试图从千百点幻象中,找出唯一真实的剑光,只在心中作出一番计较:“纵使我能看出剑径,亦难在片刻间想出破招,何必白费精力?这姓薛的至少比我多吃了三十年的饭,有些过人之处实属寻常。此路不通,另寻他法就是,我可千万要镇定。”
白马紧了紧握刀的手,不过片刻便已有了主意,站定原地,凝眸注视前方。日光被青纱滤成千万点碎光,洒落在他眼底,仿佛一片冰冷的星海。
“请接招!”薛翠崖藏身于一片银白剑芒中,顷刻便至。
白马当先感受到一股凛冽的剑气,侧向一闪、连退数步,避免同对手正面交锋。
薛翠崖手中“却邪”狂舞,激发出剑芒千万,每一点剑芒竟都带着真实的剑气,每一次刺削都无比精妙,令人无隙可乘、无从回击,甚至避无可避。
白马被巨大的威压压得喘不过气来,凭着易筋洗髓后更强于常人迅捷的反应,才勉强得以避开。他接连左躲右闪数十下,一时不防,竟已被逼至擂台边缘,衣袍被剑气割出一连串破口,斗笠上青纱的一角被剑气扫到,霎时间碎成数十道丝线。
“薛前辈好利的剑呐!”白马无法再退,忽然赞了一句,同时使出地龙门的身法“云龙折”,原地跃起,曲腿往背后的木桩上一蹬,如云中游龙,一个筋斗翻到了薛翠崖身后。
“你的身手也不错!”薛翠崖自然不会暴露自己的后背,当白马落地时,他已经旋身调换了面向,正对白马,轻叹道,“可惜,只是不错而已。”
寻常武者,若想使出一套剑法中最猛烈的招式,必先经过起手、进击等种种前招,调动自身的呼吸心跳和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