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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喝酒时面不改色,这一下却瞬间满脸涨红。
施水瑶在一旁看得极清楚,掩着嘴咯咯笑,“恁不害臊!连这二十年的女儿红都索然无味,看来咱二爷是一直醉着,但愿长醉不复醒啦!”
酒过三巡,众人撂了杯,开始追忆往昔峥嵘岁月。
李笑风是周瑾他儿时玩伴。周瑾少时为祸乡里,人见人厌,被家里人追着打到洛阳,塞进国子学,得二陆指点改过自新,数年后再回乡,已是一名风流人物。当时江南蝗灾,李笑风携家带口,跟随周瑾前来开荒。后来,他也当过兵、打过仗,只是妻子生产时,他被周瑾劝回家,不知这一见却是永别。
王玄林原是曹跃渊的侍卫。老曹向来不拘一格,不因王玄林外貌丑陋而轻视他,反而常将他带在身边,一同去城外跑马痛饮。一日,老曹在酒肆偶遇周瑾,两人斗酒赋诗,好不痛快,一醉之下策马奔至玉门。当时,王玄林亦然在列。只不过后来老曹归家,困在洛阳城中,便让王玄林前往鄱阳湖,助力周瑾开垦荒地。这最后一面,亦是永别。
徐弃尘不苟言笑,面冷,话少。但白马两番试探,便打探出了他的底细,得知他是乌桓人。昔日匈奴破东胡,乌桓人迁居乌丸山,到三国纷争时,曹操击破乌桓,这个部族便日渐衰落。故而,当曹跃渊因言获罪,被周武帝贬至北边充当乌桓校尉时,徐弃尘是很憎恨他的。两人不打不相识,凡此种种俱不细表。最后,曹跃渊给了徐弃尘一个汉名,徐弃尘则带着自己的小部落,举族迁徙至中原,并被安置在周瑾刚刚治理好的鄱阳湖中。
施水瑶是乔羽的故人之女。她幼年时父母双亡,跟随乔羽辗转多地,儿时即在玉门参过军、打过仗。后来,施水瑶找到了有情人,还在军中生产,乔羽便将她一家送至此地,不让她再四处奔波。
这些话讲完,天已经彻底黑了。
众人多少都有些醉意,唯有白马和王玄林两人还端着碗,看模样像是要拼个你死我活。
方鸿宾终于缓了过来,嚷嚷着:“你两个是喝什么仙府琼浆?这一滴滴地喝,到何时才是个头?我都睡了一觉还没喝完。老李浑身臭烘烘,晚了,我可不招待你!”
只听“叮”一声铜铃脆响,白马一扭头,兴奋道:“我同王大哥已喝了十大碗了,算起来当有五斤。方大哥看样子是醒了,一起再喝两杯么?”
方鸿宾一个激灵站起身来,扒着桌子,瞪大眼睛,看看上的酒碗,再看看没事人似的白马,惊恐道:“五斤?五斤!怪不得你要去春楼卖艺骗酒喝,别的地方只怕没人能供得起你!”
白马一抹嘴,站起身来,对王玄林道:“天色不早了,王大哥,我看我们不如把这剩下的一气喝光,如何?”
王玄林两眼一瞪,拍桌而起,道:“好小子!老夫今日可算是棋逢敌手了!”
方鸿宾与李笑风瞎起哄,分列两侧,在桌上摆了数十个碗,各自手上提着两壶酒,摩拳擦掌,准备为白马他们倒酒。
岑非鱼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抬起一腿,架在徐弃尘大腿上,手指一点一点,得意地告诉他:“这是我的白马!”他已微醺,嘴里念念有词,“你羡慕不来的。”他断断续续地给徐弃尘讲了白马的经历,每句话都带着难掩的自豪。
徐弃尘眼中微光闪烁,不知是否是想起来苍茫边塞,幽幽叹道:“王爷对我一族有大恩,他蒙冤受屈,我却只能袖手旁观。当真是……忘恩负义。”
“莫说这些屁话!”岑非鱼下巴一扬,把这篇翻过去,见方、李两人倒酒太忙,止不住地催促,“快点儿的!春宵一刻值千金,你们不急,我可急得不行了。马儿,干翻他!”
徐弃尘罕见地跟风起哄,道:“喝了这样多的酒,怎好不添个彩头?”
方鸿宾拊掌叫好,却被程草微拦住。
程草微似乎知道徐弃尘想说什么,这人感念老曹的恩情,想要祝他们一臂之力。但程草微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抢先开口,道:“玩笑是玩笑,酒后戏言哪能作数?这样,谁输了就趴桌子地下学王八。”
白马只一眼,便知道徐弃尘是想要鼓动在场诸位对自己伸出援手,在复仇一事上出手相助。但想想,乔羽如此狠辣,这十余年的复仇路上,都不曾动用过十二连环坞的势力,可见她对这地方极有情。况且,这地方已自成一派,不是某个人能左右的。今日前来为自己接风的人,俱是出身戎马,是外来客,是十二连环坞里的“军派”,他们多少都想要为已故的英魂出力洗冤,但这么多年没有动作,定然是因为当地的“民派”并不愿意参与朝堂纷争。
若王玄林打赌输了,十二连环坞要依约助力复仇,“军派”和“民派”还不吵翻天?想想就很是尴尬。
白马转念就想明白了,附和着程草微的话,把赌约定了下来:输了的人学王八!
随着方鸿宾一声令下,白马和王玄林两人左右开弓,一碗接着一碗地喝,半斤酒咕咚咚一气灌下,端的是豪气冲天。
王玄林嘴大,很快就只喝剩下一碗。
此时,白马手上却还剩着两碗。他一看形势不对,连忙把一碗酒往自己脸上一浇,算是喝了下去。众人还道他是自暴自弃、想要放弃,却不料他把最后一碗酒砸在地上,蹭地一下站了起来。他记忆惊人,武道天赋出类拔萃,学过许多江湖散招,此刻便使出了一招“妙手空空”,活生生把最后一碗酒从王玄林嘴边给抢了去!
白马得了酒,运起鱼山落鹰的轻功,兔起鹘落,转瞬已跃至院中屋顶。
岑非鱼拍桌大笑,“输了输了!老王八输了!”
王玄林尚不知白马有这样好的身手,到嘴的酒被人夺了,他半天没反应过来,一脸蒙逼愣在当场,继而怒吼:“你两个蛇鼠一窝,都是流氓习性!还我酒来!还来!”
白马踩在屋檐上,月光下,如一块光华内敛的美玉。他笑着大喊:“向来兵不厌诈!王大哥,承让啦!”
王玄林酒气上头,提起黄铜双锏,把桌推开,直奔白马而去,“偷酒小贼,接招!”
白马兴致高昂,站在原地,回了一嘴:“大肚瘦乌龟!放马过来!”
程草微有些拿不准,疑惑道:“二爷,你看这……”
“不妨事,学武是三分勤奋、七分天赋,老王的境界提不上去,打不赢我家马儿。”岑非鱼摆摆手,提起白马的双刀,用力向屋顶上一扔,继而带众人出门观战。
他们行至门外,却只见狂风卷雪。
地上的残雪、瓦上的积雪、竹叶上挂着的冰条儿,全都被一股无形的真气给卷了起来,形成一道极大的羊角旋风。
王玄林被冰雪风暴拦住,竟无法向前挪动分毫。
风中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铜铃声响,继而是白马的笑声。
片刻后,旋风散开,空中飘落纷扬冰雪渣,劈头盖脸地落在王玄林身上,把他变成了一个“雪人”。
李笑风最是熟悉周瑾,脱口而出:“云岚天元掌!”
风雪散尽,白马静静伫立。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
“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白马喟叹长吟,趁着酒兴,抽出双刀,在月下舞了一段《惊鸿》。
岑非鱼满心只有一声叹:这才是白马!
岑非鱼不禁要想:若白马未遭横祸,被大哥呵护着长大,现在该是多英气勃发的少年人?可若是那样,我说不得便遇不上他了,实在愁人。
他想到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若白马能够无忧长大,纵使让自己此生都不能遇见他,自己……咬咬牙、狠狠心,约莫还是愿意的……吧?
第77章 求医
白马同岑非鱼离开建邺归居,溯长江而上,一路玩闹,花了近半月才行至鄱阳湖。
两人来到十二连环坞的第一日,便招来了王玄林、李笑风等江湖豪侠。大家一顿酒喝下来,把方鸿宾的青灵坞闹得鸡飞狗跳。
尤其是当白马抢了王玄林最后一碗酒,跳上屋顶,使出一招“云岚天元掌”以后,王玄林见了周瑾的武功,不得不服气,心甘情愿趴在地上学王八爬。众人拍手叫好,刚刚熄灭的酒兴又被燃了起来,排着队到碧竹林雪地里撒泡尿,回到桌边又是一条好汉。
方鸿宾醉了睡,醒了喝,一会儿看见白马在把酒碗扣在头顶跳舞,一会儿看见徐弃尘跪在地上抱岑非鱼的大腿,一会儿看见王玄林和李笑风为一坛酒打得你死我活。
最后,王玄林和李笑风滚到地上,施水瑶把徐弃尘拖开扔到门边,岑非鱼搂着白马贴在墙角做那些没羞没臊的事,方鸿宾自己则枕着程草微的大腿,两眼一闭便睡着了。
一顿酒喝掉了方鸿宾半个地窖的珍藏,不知是酒醉过度,还是心疼过度,他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翻个身,发现竟有人与自己大被同眠!
方鸿宾并未用被子遮住脸,偷偷看了一眼,更震惊地发现与自己同睡的人,真真切切是程草微。他险些吓得发出惊叫,连忙一把捂住自己的嘴,一番思量后,决定点了程草微的睡穴,把彼此的衣服都脱得精光,而后再睡个回笼觉。
此时,白马已在施水瑶和徐弃尘的带领下,前往佛面医仙所在的大孤山。
大孤山三面高、一面低,伫立湖心,如一只漂浮的巨鞋,相传是大禹刻石记功的地方。其三面均为悬崖绝壁,唯有西北角有一石穴,可供船只停泊。
日出时,东方洒落万丈光芒,孤山以此耀光为衬布,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巨鞋的剪影。一道金芒铺水中,随波荡漾,粼粼莹莹,美得如梦如幻,却被这黑色巨鞋拦腰踩断,此情此景,更显出孤山的无情、寂灭,颇有些禅意。
白马同岑非鱼都是旱鸭子,两人在船上面对面坐着,任徐弃尘掌舵、施水瑶领航。
岑非鱼拿出一个大枣,握在掌中,于白马眼前左右移动,最后放在自己鼻尖,炫耀道:“我在船上也能用鼻子顶着,不让它掉下来。”
白马只想吃那大枣,认真地盯着,道:“掉下来就是我的了。”
岑非鱼左摇右摆,白马的视线随着他移动。冷不防船只一颠簸,那大枣骨碌一下,从岑非鱼的鼻尖滚了下去。
白马一急,张嘴便接。
不知岑非鱼是动作快还是早有设计,白马一张嘴,他便也张嘴,一口叼住枣子,嘴唇跟白马贴在一起,用牙齿撬开他的嘴,拿舌头推着枣子白马他嘴里送。
如此吃了一颗大枣,岑非鱼还不知羞地问:“甜么?”
不知不觉,船已近岸。
自此处望去,可见湖水被风卷起,拍打在崖壁上,把黑色的岩石冲刷得亮滑如镜,反应着四周仿若无垠的绿水,高远的碧空和浮云,像是颠倒了天地。
因为孤立湖中,岛上比其他地方要暖上三分,没有雪,只有湿润的湖风,以及由风送来的绵绵淫雨。
施水瑶提着纤绳,凌波踏步,跃至岸上,把绳子挂在一根长在地上的石笋上。
岑非鱼抓住绳子,不断收紧,片刻间便把船拉到了岸边。
施水瑶在前面领路,打趣道:“二爷多大年纪?也不知羞,成日与小侄子黏在一块,腻腻歪歪的。若我儿见了,只怕都要替您臊得慌。”
徐弃尘一听,就知道了施水瑶的意思,随口搭腔,道:“婉儿是汉人,我和她生了五个孩子,都似白马这般可爱模样。你们如今觉得有对方相伴即是好,可毕竟膝下没有子女,不怕老来孤独?”
“孩子好,是你们教养得好。”白马故意曲解了两人的话,在岑非鱼下巴上撸了一把,笑嘻嘻地打哈哈,“他自己都是小孩儿心性,什么时候才能教得了孩子?生而不养,不如不生。小来他教我,老来我养他,如此也就行了。”
岑非鱼被挠得喵喵叫,十分配合白马,道:“我养他一个就够了,多出两个来,哪分得出心啊。想要孩子?简单!等什么时候发大水,咱拿个捕鱼网撒秦淮河里,一网下去能捞他十个八个的回来养着,给他们吃马奶。”他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被损了,在白马肚子上抓了一把,“呸!我养你养得不好么?”
徐弃尘知道劝说无用,但曹跃渊已过世,自己怎么说,也该替他问上一句,故而不得不自讨没趣,道:“二爷,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白马近来书读得多了,听到古文,首先抢答一句:“这是孟子说的。出自《孟子离娄上》,孟子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舜不告而娶,为无后也。君子以为犹告也。’汉代的赵岐在《十三经注疏》里批出了‘三不孝’的内容,但其实‘无后’是什么意思?这话如何解读?都是见仁见智的。要说不生孩子是不孝,那我认了。可要说不行婚娶的礼节才是不孝,那我是不服气的,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