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攸说:“未雨绸缪嘛。小说和电视剧里不是经常有这种情节。我觉得是有一定道理的,一对从小到大都很玩得来的好朋友,他们本质的爱好是相似的,所以在择偶方向也会有相似的喜欢点……”
“咔。”
似乎能听见一个轻微的断裂声。
乔望手上的水笔的笔尖突然崩了。
随之,楚云攸低头看到乔望写的字,没有平时那么规整,都成草书了。
他讶然问:“咦,你在写哪一课的作业?我没写啊!老师有布置这份作业吗?我记错了吗?”
乔望拆开笔壳,换新笔芯,说:“没,老师没布置,是我自己想写。”
楚云攸按了按心口:“被你吓死了,你这个人真奇怪,没作业你还要自己找作业写……”
乔望:“嗯。”
楚云攸趴在书桌的一旁,将视线聚焦在乔望的手。
乔望有一双可以作男性手模的手,一看就是成年人的手,手掌宽大,指节很长,血管微凸。
此时乔望的动作已经慢了下来。
楚云攸视野边缘模糊地将乔望的下颌、鼻尖包括进去。
楚云攸不说话了,他安静了片刻,然后冷不丁地问:“小蜗哥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跟你讨论关于恋爱的话题啊?”
乔望:“……”
他的手再次停下。
像空气突然被冰凝住。
安静得落针可闻。
窗外有一阵风经过,吹动松枝,发出“沙沙”的声响。
楚云攸总觉得屋子里静而冷,只能听见他一个人的声音,有些无趣地说:“你知道的,从小我对你就没有秘密。我不爱跟别人说,我就想跟你说,所以这些天我总说这个。”
楚云攸说:“你要是不爱听的话,我以后不跟你说了。”
乔望真是个怪小孩啊。
楚云攸暗自忖度。
他是个憋不住的,继续说心里话:“大家都会跟最要好的朋友聊这种事,我不是想故意惹你烦,不跟你说才显得不把你当朋友吧?
“我给你看我收到的情书你的脸色也好难看,可是,我发现有人给你写情书,我也没觉得怎么样啊……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不爱听啊?”
是因为乔望天性封建古板吗?
好像连听都听不得,他是唐僧吗?听两句都会破了他的清规戒律?
不过,他还没有不识趣到那种地步。
要是乔望真的讨厌,那他就不说了嘛。
正想着,楚云攸就听见乔望一本正经地说:“不。也没有不爱听。你可以尽管跟我说。”
像有人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任谁都能听出来他在口是心非。
楚云攸坐直了身子,说:“算了吧,以后我还是不跟你说了。”
他伸了个懒腰:“挺晚了,我回自己房间睡觉了。”
楚云攸刚站起来,绕过乔望。
“哗啦——”
因为过快地起身,工学椅的滑轮发出快速滚动的声响。
乔望抓住楚云攸的胳膊,紧跟上去,拦住他,再次郑重地说:“不行,要跟我说。”
楚云攸一抬头就看到他一脸的不爽,无辜地问:“你又不喜欢听,你干吗非要我跟你说?”
“没有不喜欢。”
“一看就是不喜欢啊,都写在脸上了。”
“你看错了。”
“你不用捏着鼻子迎合我的话题啦,我完全可以跟你说我们俩都感兴趣的话题啊。你不感兴趣没有关系。不然的话,我看你这样子,我自己一个人也很没意思啊。”
“喜欢的。真的。和我说吧,有关恋爱的话题,你可以事无巨细地告诉我。”
乔望甚至深吸一口气,勉强地微笑了一下。
他自己是看不见这个笑比不笑还可怕。
楚云攸觉得有点狰狞,又有点好笑:“哈哈,你干吗啊?为什么非要我跟你说?”
乔望固执极了,如在制定某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规则:“因为我们是,好朋友。”
他说“好朋友”三个字的时候。
咬字颇有点奇怪。
再补充前缀。
——“最要好的好朋友。”
楚云攸望见乔望的眼睛,让他想到同学家养的大德牧,在主人出门却不带它时,就会用这种目光看着主人。
那么凶狠可怕的大狗竟然蛮委屈可怜。
干吗啊?
好像是他做事不地道似的。
乔望这人真是太奇怪了!!
楚云攸无可奈何地想。打量了他好一会儿,站定,转向他:“好吧。你不瞒着我,我就不瞒着你。”
乔望点头:“……嗯。”
乔望沉默地跟着楚云攸回房间。
两人住的房间仅一墙之隔,几步路而已。
楚云攸:“还有什么话要说啊?”
乔望摇了摇头,紧皱眉头:“……没想好。”
楚云攸:“那你再想一会儿。”
说着,楚云攸自顾自地换起睡衣。
他弯腰兜头把毛衣脱下来,天气有点干燥,嗞啦啦带起一片静电,头发翘起来。
他直起腰,正打算把毛衣翻好,就看到本来正面朝着自己的乔望转了个身,已经成了背对的站姿。
楚云攸愣了愣。
乔望闷闷地说:“还是改天再说吧。”
说完,直接走了。
穿着秋衣的楚云攸眉头皱起又松开,松开又皱起,皱起再松开……
他充满困惑地喃喃:“为什么还要特地转过去啊?搞得我也有点不好意思了……”
……
虽然今天跟乔望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摩擦,但是也算是当场解决了。
楚云攸向来是“让烦心事随风去吧”的性格,所以就洗洗睡了。
睡前,楚云攸独自躺在床上,看着有夜光星河的天花板,想起今天晚上的一个场景。
乔望不是写字写到一半,笔尖突然断了吗?
他当时正在写语文的诗词默写题,写的是李商隐的《锦瑟》,接“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的下句。
没写完,只写了几个字:庄生晓梦。
“梦”字被拦腰斩断一般。
那一撇颤颤摇晃,没能拉长。
不知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夜里,楚云攸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
楚云攸坐在一个不认识的图书馆里,周围都是一些跟他年龄相仿的学生,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
他能看见自己的衣袖,跟别人是一样的蓝白校服。
他的面前是一本打开的同性恋相关的书籍,已读到一半。
楚云攸听见梦里的自己叹了一口气,困扰不已地嘀咕:“唉,乔望他到底是不是个同性恋啊?万一真是呢?”
做梦的楚云攸:“?”
第22章 半边梦(一)
什么怪梦?
楚云攸想。
可他却没有从这个奇怪的梦中醒来。
这个梦非常地真实。
就好像是一段本就存在的记忆。
他还用物理练习册的书皮包在这本书的外面,像是怕被人发现,小心翼翼地装进了斜挎包里。
他走出图书馆,眼前豁然开朗。
哦,这好像是个学校,高中学校。
但是,这个学校、这个教室、这些同学、这些老师,都跟他现在的并不一样。
唯一相同的是,他的同桌依然是乔望。
他俩上了一天课。
普通而紧凑的一天。
晚自习后。
楚云攸还有点纳闷怎么那么晚,莫叔叔得等很久吧?
结果他跟乔望压根就没出校门,而是去了学校里面的宿舍楼。
咦,梦里他跟乔望是住校的啊?
不光是住校,还同寝室?
这间寝室好像只有他们两个人。
但原本应当是四人间,有四张上床下桌的高架木板床。
他对在给脸盆里兑温水的乔望说:“晚上好冷啊!乔望,我能跟你一起睡吗?”
“不要,挤都挤死了。”乔望头都没抬。
他笑嘻嘻地说:“你不是要时时刻刻地看着我,怕我做傻事吗?怎么,又不用看着我了?”
乔望很不耐烦:“别吵,赶紧洗脸洗脚,然后去睡觉。”
呀,语气有点凶,跟他认识的千依百顺的小蜗哥哥有微妙的不同。
但他自己说话也没那么亲昵。
他换好睡衣,躺进被窝。
“啪。”
关灯了。
他听见乔望从楼梯上去时,木板晃动的“吱嘎”声。
没过五分钟,他起身,从楼梯下去,去到对面,爬到乔望的床上。
屋子里一片漆黑,薄白的月光从阳台倾斜洒落进来。
乔望愠怒地问:“你又挤上来干什么?你回去!”
他耍赖皮地说:“太冷了啦,你摸摸我的脚,刚泡过了,又冰了,你给我焐一下,你就热烘烘的,你的脚冰不冰啊?”
乔望:“你别乱蹭……!”
他被按住。
乔望半是恼火半是无奈地说:“行了行了,服了你了,你躺里面去行吗?也不怕掉下去摔死你。”
他恶作剧得逞似的,嘻嘻笑起来。
乔望:“你也敢跟男生一起睡?”
他说:“我为什么不敢啊?你又不会像东哥一样,睡着睡着突然跟我说想要亲亲我,对吧?”
乔望噎住了。
话是这么说。
但他有一种,即便在黑暗中,也能感到自己的脸颊在跳突似的发烫。
乔望跟他交换了里外位置。
还侧躺着,尽量把大部分的位置让给他。
他故意把冷的手摸向乔望的腰际。
“!”乔望下意识地推开,腹部绷紧,但是抵住了架子床的铁护栏,后者则发出了一声险些被撞裂的哀鸣,差点坠落。
狭窄的宿舍床上根本没地方可以躲避。
乔望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楚云攸,你干什么?!”
他跟发现新大陆一样地说:“哇,乔望,原来你有腹肌欸,让我摸摸看好不好?你有几块腹肌啊?你别躲啊,你再躲你就掉下去了。多危险啊。都是男生,摸一下腹肌怎么了,你干吗跟黄花大闺女一样?”
乔望羞恼而慌张地说:“你别乱摸了!别乱摸了!”
楚云攸看这个梦看得津津有味。
可惜没开灯,看不见乔望的具体反应……
他好像没有见过这样的小蜗哥哥,会是怎样的呢?
这时。
他摸到了不该摸的东西。
都是男生,懂的都懂。
他如手被蛇咬了一下一样,连忙缩回了手。
乔望压低声音,很是挂不住面子,没好气地说:“都说了,让你不要乱摸。”
他嘴硬,甩锅:“这能怪我吗?乔望,是你自己太敏感吧?我跟你打闹一下,谁知道你这就……”
被打断。
“别说了!”
他闭嘴。
那现在怎么办?
怪尴尬的。
他又从乔望的被子里默默钻出去了,像是个做完坏事留下一个烂摊子就跑的坏小孩,若无其事地说:“唔,我还是回自己的床上睡觉吧。”
乔望没阻拦他。
他回到自己的床位。
竖起耳朵听乔望的动静。
会有那种声音吗?
他想。
但是没有。
安静得跟尸体一样。
他紧张到憋气。
憋了一会儿,憋不住了,问:“乔望,你是不是需要去上厕所?”
乔望生气地说:“闭嘴。”
他喋喋不休地继续说:“你放心,我不偷听,我也不突然推门进去打搅你,你去就好了。”
乔望生气地说:“都让你闭嘴了!楚云攸。”
有点愧疚啊。
他说:“哦。……对不起啊。”
乔望没再搭理他。
他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宿管阿姨“砰砰砰”的敲门声响了起来,骂道:“多晚了还不睡!再说话就扣分!”
他只好彻底闭嘴。
宿管阿姨故意把鞋子踏得邦邦出声。
安静的走廊里,唯有这有如巡监的脚步声在有节奏地来回作响。
他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睡着睡着,又被一点极细微的声音给弄醒了。
完全称不上吵。
但他就是很敏锐地醒过来。
他听见乔望蹑手蹑脚地下了床,走到柜子前打开拿了东西,再去厕所。
没一会儿,乔望就从厕所里出来,走到阳台,拧开水龙头,开始洗东西。
只开了一点点。
水流声细小而安静。
他小心翼翼地探头看了一眼。
乔望的侧面几乎是深墨色,银白的月光描边,浅浅发光,低着头,在轻轻地搓洗着什么。
太早了。
天还是全黑的。
他看了一眼手表,指针是夜光的,可以看到现在是凌晨4:19分。
他很困。
脑子晕乎乎的。
然而,他依然能够迟钝但是准确地想:是在偷偷洗内裤吧?想也是,都那个样子了,满出来的东西怎么可能会流回去?肯定会弄脏内裤啊……
孤僻的、清高的、端正的乔望半夜偷偷爬起来洗内裤,实在是太割裂了。
他还以为乔望永远是纹丝不乱的,一万年不为所动,原来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