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希正托腮趴在车窗边。
在视线可以触及到的范围内,他觉得火和人类已经分割成了两个世界。一半是期待新生的人间,一半是永无宁日的地狱。远处冲天的火光已蔓延至山头,但是因为没有可燃物,一时半会儿还烧不到跟前来。
现在,他的目光全然被边境线上熊熊烈火所吸引,实在是想不出为什么会遇到这样一个阻碍。
《二十六城预言》里有说火城会化作火海吗?没有吧,那这些火又是怎么来的?还如此精确及时地显示到了文恺给的地图上。
等到去了下一城,他一定要找一家还在营业的书店,把这本该死的预言书给买下来。他想看上面到底写了什么,到底有没有平白无故出现关于自己的事。现在的他,是陆地的焦点。
我想知道关于我的事,他想。
“出来,阮希。”忽然脑海中有这么个声音对他说。
霎时间,阮希猛地抬头,察觉到空气中的热浪小了点,温度逐渐在因为入夜而降低。他朝身后打探一眼,确认刚刚那个声音不是从身后传出的。
那是哪里?
他环顾一圈车内,也十分笃定不是陆征河在讲话。车刚停好时,陆征河就下车去皮卡车后箱检查武器了,此时此刻,他正在和文恺、厉深等人站在一起。
清晰的意识里,再次传来空灵的呐喊——
“出来啊,阮希!”
“谁?”阮希拉扯下面罩,呼吸一口新鲜空气,戒备起来,“谁在说话?”
“您怎么了?”
近在咫尺的人声如同一根牢牢的绳索,把他从悬崖下又拉拽了回来。
阮希稳下心神,定睛一看,顾子荣睁着他那双又圆又大的眼睛,微微躬身,礼貌地站在一旁:“您还好吗?”
“我,我还好。”
阮希对于不太熟的人,通常是疏离又冷漠的。他稍微后退几步,拉开与顾子荣的距离,抱歉道:“我或许是出现了幻听。”
“阮希,我的母亲是ablaze城人,她跟我说起过你。”
顾子荣展开话题,宛如在平静地诉说一件小事,“小时候,我的母亲一直希望我可以和你一样优秀、夺目,你知道,在南方,和你差不多时期出生的孩子基本没办法不和你比。她说你是神赐予陆地的礼物,可以拯救我们所有人。”
“我只是个普通人,”阮希摇头,至少他并未觉得被赋予了多大力量,“不过我感谢她的抬爱。”
顾子荣一知,身为beta的柔和感展现在脸上,“果然是阮希,说话都那么有距离感。”
他的这句话却让阮希感到局促。
阮希轻轻皱眉,眼底是不容靠近的冰冷,“我现在是个普通人。”
可是顾子荣对他的态度完全不受影响,他像被跳脚蛇咬了一口般,情绪兴奋,汗水一滴一滴地顺着脸颊滑落,“你知道吗?告诉我火城见闻的那位战友还告诉我,这座城市其实暗中储备着可以灭火的工具。”
话已至此,阮希听出来了他的意思,“在哪里?”
“在边境线的山火里,”顾子荣站定身体,朝他敬礼,用与之前交谈完全不同的坚定的语气道:“我愿意与您一同前去!”
Fire·33 “祝我们新婚快乐吧,兄长。”
第三十三章
如果换做其他人告诉阮希这个消息; 他定然会奋不顾身地前往。
但是这个是才认识不久的顾子荣。
阮希虽然生活环境简单,也没接触过太多的人,相对单纯; 但他对陌生人的接触常常充满戒备; 哪怕是认识过的; 他也会有心理上的不信任。
而且,为什么顾子荣不去将这个消息告诉自己的上级,厉深、文恺,甚至陆征河; 都不是不听意见的人。
为什么顾子荣要将这个信息传达给我?
想着,阮希心直口快; 将这个疑问问了出来:“你把这个消息还告诉了谁?”
“就您。”顾子荣笑笑,无形的隔阂感开始出现在两个人之间。
“为什么不告诉你的上级?”阮希问道。
“因为他们肯定不会答应让我擅自行动,那里又不完全安全,我也不敢带着所有人前往。”
顾子荣眼底闪着微光,回头,目光投向远处边境线燃烧的山火,那里的天色都已经微微泛起红光。定格良久,顾子荣才继续了自己的话题:“现在队长也找不到解决的办法; 要么等一场雨; 要么只有我冒险前往。”
阮希面色不善; 开口道:“灭火的工具能是什么?”
“我也不清楚。”顾子荣耸了耸肩,眼珠转动,“可能是什么神留下的宝物呢。”他的目光似乎有些浑浊; 像一个没有思想的塑像。
“扯淡,”阮希皱起眉,“战友说的话你就这么相信?”
顾子荣道:“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每个人都一样; 我也想活下去。”
他说得对。
他们现在没有别的办法,那就只能把可能性都尝试一遍。
阮希放眼望去,那些山火烧得太厉害,像是突然被增添的某道关卡……既然没有下雨,那么闪电劈下来而引发火灾的情况也不太可能。
引发火灾的可能性只有两个:火城的属性,或是人为。
那是什么人会在这里筑起如此高的火墙?
阮希注视着森林里那些看不见的黑暗,想起宋书绵说的,按照字母排序来看,下一城是一个冰天雪地的地方,他们需要尽快赶到那里去。
顾子荣动了动嘴唇,汗水一滴又一滴地流淌到脖颈。他说:“您知道的,不想办法也只能是死路一条。”
对,就算有危险,也应该去试一试。
可是他感觉到有诈。
但顾子荣是一名士兵,肯定没有陆征河厉害,他也没什么好怕的。
阮希想着,迎上顾子荣带有热切的眼神,极力想从对方的表情中看出什么蛛丝马迹。
·
火焰燃烧产生的高温扑面而来。
那些夹杂着热气的风一吹,已经被烤成焦炭的植被通通伏至地面。
现在是半夜,通往边境线的路上只有顾子荣和阮希两个人。
为什么选半夜呢,因为平时只要陆征河醒着,除了有非常特殊的情况,他基本不让阮希离开视线范围之内。至于为什么阮希没有叫陆征河一起,是因为他觉得他们之间总有一个人得活下来,是谁并没有那么重要。
常言道:爱拼才会赢嘛。
现在的活命,都是靠运气闯出来的。自己运气好,有什么危险的行动就让自己去好了。
不过,要在同睡的情况下起床并且不让陆征河发现也是极其困难的事。好几次,阮希稍稍一动身,陆征河就翻身转了过来。
借着火光,阮希再一次细细观察了心上人的睡颜。
不得不说,再厉害的人只要入睡,都通通会被打回原形,露出最脆弱、最像孩子的模样,陆征河也不例外。
陆征河一睡着,那些战乱和鲜血就与他无关了,只是紧紧闭着眼睛,均匀地呼吸,和十七八岁的少年人模样并无区别。岁月明明带走了他,又仿佛让他备受偏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尽管是夜里,天空仍然被火光照出深浅不一的色彩。
越往山里走,天空就越红。一抬头,穹顶已经变为被烧成红炭的模样,只差拿一支坩埚钳去把它翻个面,将红夜换回黑夜。
阮希一路非常谨慎,把对火的戒备都转移到了顾子荣身上。顾子荣久久不说话,就那么乖巧地跟在阮希身后,仿佛他不是引路的人,阮希才是。
又走了一会儿,一片片绵延的山火相继跃进视野。
一股吞噬肉身的热度扑面而来,像要将人融化成一滩泥浆。
火对于大自然来说是鲁莽、不讲道理的,它吞噬了一切,把丛林变作荒芜。
阮希好奇为什么寸草不生的火城在这里能够拥有一片看不着边际的灌木丛,直到他发现脚下有水流从远处流淌而来。下一城是冰河之城,那里有漫山遍野的银白。
应该是这些临时升起的山火影响了坚硬的冰河,让冬天在另一边消亡。
在夜色下走过山谷中最平坦的一段道路,阮希又找到一处需要翻越的小山丘,道路已经走到尽头,取而代之的是焦土与落灰,山丘下是道路一般宽度的河床。
河床干涸到裂开,看上去像是上个地质年代所存在的景象。
阮希越走越感到心惊胆战,尽管他的小雁翎刀已经被擦拭得十分锋利。
他背对着铺天盖地的山火,感受从背脊开始燃烧的热气。
顿了顿,他回头,停下脚步等顾子荣,“你说的灭火器具在哪里?”
“啊,那在山火里,”
顾子荣站定脚步,苦笑,像半天说不出一个字,迟疑道:“但……我不能让你进去。”
不能让我进去?
那叫我来这里是做什么?
这种再无退路的情况下,阮希不得不卸下平时的柔和,冷笑道:“你害怕了?”
“我没有!”
顾子荣瞪大眼睛,声音颤巍巍的,“只是我觉得,我觉得可能我的战友在骗我,这火势太大了,进去肯定是死路一条……”
阮希眯起眼睛打量他——
先前顾子荣的“怪异感”好像消失了,这才是一开始厉深介绍过来的那个阳光简单的年轻人。那么刚刚是发生了什么?
一靠近火场,其他什么事物的存在感都被弱化了。
阮希怔怔地盯着那些燃烧成焦炭的树叶,感觉火势似乎比刚来的时候小了那么一点。这个时候,他从心底油然生出一种想法:过去看看。
“我……”阮希张张嘴,像是想确认自己是否还正常。
可是,他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的自己感受到了一股来自命运的强大推动力,有一种无形的神秘力量在推动着他向前迈步。
顾子荣的眼神清明不少,连声叫唤道:“您怎么了?”
“你站在原地不要动。”阮希叹一口气,忍不住迈出步伐,“我过去看看。”
“阮希……”顾子荣叫他。
阮希仿佛没有听见。
这里面是什么?
是什么让我和顾子荣都一定想要往这边走?
阮希心中疑窦丛生,不过他没时间和顾子荣耗下去了,为了打探虚实,阮希还是鼓起勇气,往山火燃烧的丛林又走近了。
可是还没有踏入火焰旺盛的区域,那股一般人承受不下来的热气就足够他被消灭在入口。
长叹一口气,他也想不明白顾子荣是怎么回事,正在打算要不要离开此处折返回露宿区。还没动身,他却停下了脚步,因为有一股难以言说的冲动在拉拽他的脚踝。
“阮希。”
他听见一个陌生的男音,和刚才他脑海里蹦出来的相差无几。
是谁?
阮希想要寻找,发现顾子荣不见了。
他着急地在周遭巡视一圈,却看见山火之中隐隐约约有个人影,像是顾子荣。他怎么跑到那里去了?
向前好几步,阮希又听见那个声音说:“你为什么要毁掉你的婚姻呢?”
谁?我?
顿住脚步,阮希猛地睁大眼,不再向前了。
他感觉眼前的那个人不是顾子荣,但却又实实在在记得周围没有别人。
阮希回头,发现顾子荣睡在了火海几十米开外的岩石上,他像是病了,面色通红,额间冒出的汗水比之前明显密集不少。
但现在更严峻的问题是,阮希的眼前还出现了另外一个人。
一个他完完全全不认识的人。
这个人是倚靠在火海里的,他身穿棕色皮质的高领衫、皮绒马甲,长靴被鞋油打得无比光滑,脖颈上挂了一条又长又无比浮夸的蓝宝石挂坠,看起来是北方贵族的做派。
是个北方人,还是个alpha。
阮希戒备更甚,左腿向前一步,后腿后撤,作出准备战斗的姿势。他曾经在《陆地珍稀大赏》这本刊物上见过这串蓝宝石首饰——“天池之镜”,它是来自北方的罕见宝石。
但……
视线下移,阮希发现这人少了一只腿。
他面色苍白,面部肌肉扭曲,眉宇间透露着丝丝阴鸷,给阮希一种久不见阳光的感觉。
他似乎是坐着轮椅的,一副大病未愈的模样,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比陆征河还要陆征河的阴郁气息。这种阴郁更让人窒息,因为他并不像陆征河那样迷人。
陌生人……
不,阮希决定暂且将他称之为“这个人”。
这个人在火里,以一种怜悯、带着悲切的眼神打量他。阮希不得不被这种诡异的眼神逼得后退半步,一脚踩上了被烧焦的草丛,只听见轻响阵阵,磨成黑色焦碳状的碎屑徐徐散开。
两个人对视片刻。
阮希正要开口询问,却被这个人再次抢先一步:“你嫌我的身体不完整,是吗?可是你本来应该是我的配偶,是属于我的omega。”
“我?”
阮希觉得他可能神经有点问题,不愿与之过多纠缠,也不听他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