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全杭州城都知道,楼外楼的规矩是大堂最便宜,越往上越贵。
片刻后,有人向小二打听:“那小孩谁啊?”
小二很诚恳地表示他也不知道。
宾客惊呼:“那他怎么就上楼去了?”
小二笑了:“因为他是我们老板带来的。”
此话一出,一楼大堂内顿时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恨不得伸长了脖子多看楼梯上那几人一眼,可惜不消片刻,他们的身影便闪入顶楼,叫人再寻不着了。
顶楼内,楚留香和胡铁花正临窗而坐。
西湖残雪配美酒佳肴,好不享受。
楚留香耳力比胡铁花好,叶微行三人还没进来时,他便听到了动静。
于是他执起面前的酒壶,准备替自己的朋友先倒上酒。
胡铁花见状,也猜到是叶微行来了,忙偏头往门口的方向瞧去,结果率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个衣衫褴褛的小孩?
“这谁啊?”他问慢司空摘星一步进来的叶微行。
“一只小皮猴。”叶微行把人带到桌边,“答应了请他吃饭。”
开着窗,楼顶风大,司空摘星一坐下就抖了抖,不过他没抱怨。
倒是楚留香,给叶微行和一点红倒完酒后,一抬头看见好友口中的“小皮猴”牙齿都打颤了,便顺手把窗户给合上了。
合上之后,他又扫了司空摘星一眼。
司空摘星也不怕他,不仅直迎了他的目光,还冲他眨了下眼。
叶微行顺势为他介绍:“喏,这位是楚爷,那位是胡爷。”
胡铁花:“???”你埋汰我呢?
司空摘星拉长了语调噢了一声,对楚留香道:“谢谢楚爷!”
楚留香被他逗乐,问叶微行:“你哪里找来的?”
叶微行一边喝酒一边把司空摘星翻墙摸进厨房,连偷了好几天食物,最后被一点红逮到的事讲了。
胡铁花:“这么厉害?!”
楚留香也有些惊讶:“我记得你那别院的围墙挺高的。”
叶微行:“对啊,所以我就让他再爬一遍给我看看,真有这个本事我就不跟他计较,再请他吃一顿好的。”
现在她把人带到此处,足以证明这小孩说的都是真的。
胡铁花听得目瞪口呆,道:“这身手都赶得上小时候的老臭虫了!奇才啊!”
叶微行摸摸下巴,一脸兴味道:“我也觉得他是个可造之材。”
他们对话的时候,司空摘星已经飞快地吃上了,那模样活像是几辈子没吃过一顿饱饭。
怕他噎到自己,叶微行把桌上的鸡汤挪到了他面前,让他就着饭吃。
他扒着饭碗跟她道谢,道完才想起什么似的问:“对了,姐姐你叫什么呀?”
叶微行想到他方才指着藏剑山庄给自己讲八卦的模样,抿唇道:“我姓叶。”
要说司空摘星也真不愧是陆小凤将来的好友,一顿饭还没吃完,就已经叶姐姐前叶姐姐后了。
叶微行听着还挺受用,伸手揉了他脑袋一把,问他要不要再加两个抵饱的菜。
胡铁花觉得她这态度十分像是又要诱拐别人跟她混了,不由得多瞧了司空摘星两眼。
凭他眼力,自然能看出来这小子根骨奇绝,是个极佳的习武料子,但这性格,恐怕不太适合学剑啊?
快吃完的时候,外面又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是姬冰雁。
叶微行听他步伐比平时匆忙,颇有些在意。
果不其然,姬冰雁推门进来后,神色较平时要严肃不少。
他手里拿着一封信,直奔叶微行的方向,道:“你在啊,省的我过去一趟了,这我刚刚收到的。”
叶微行:“什么?”
姬冰雁叹了一口气:“万梅山庄来的,我听送信的人说,西门庄主病重了。”
叶微行闻言,忙接过信拆开。
这封信内容寥寥,只说了两件事,一是西门庄主病重,二是他请求叶微行,如果可以的话,请替他看顾一下曾与她有口头师徒之约的西门吹雪。
西门庄主是一位神医,写这封信的时候,他已经确信自己时日无多了。
若非如此,凭他性格恐怕也不会想到写信给叶微行。
尽管他说得十分克制,但叶微行读时,还是能从中感受到他对尘世和幼子的不舍。
读罢全信,难免怆然。
见她如此,胡铁花和楚留香对视了一眼,俱是没有开口。
片刻后,她合上信低声道:“我要去趟太原。”
楚留香立刻会意:“西门庄主病得很重?”
她点头:“他信上说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屋内顿时沉默了下来,就连还没吃饱的司空摘星都停下了筷子。
叶微行想起他们几个当初在万梅山庄屋顶上赏月谈天的场景,只觉恍如昨日。
然而现实是那位大方赠酒给他们的大夫即将不久于人世。
她无法不叹气,尽管她知道叹气没有意义。最终是姬冰雁打破了沉默,他说既然如此,他这就去帮她准备车马。
他还问她:“何时出发?”
叶微行:“准备好了就出发。”
姬冰雁:“行,我知道了。”说罢大步转身下了楼。
他出去后,叶微行也站起来。
她像之前那样揉了一下司空摘星的脑袋,道:“你继续吃吧。”
楚留香:“我和小胡正好闲着,陪你一道去吧?”
叶微行摆手拒绝了:“不用,我一个人去就行,你要是闲着没事,教教这小皮猴呗,这么好的轻功苗子,我不信你不动心。”
楚留香:“……”
是的,他很动心。
第37章 声名鹊起27
从江南北上太原,有很多路可以选。
最保险也最安全的路; 当然是沿官道一路北行; 经豫州; 再过河东道,最后抵达寒冷干燥的晋地。
“但这么走太浪费时间了。”姬冰雁指着地图给她分析; “凭你武功,完全没必要担心那些山野小道上的危险,图上我标记过的几处都有更近的路; 你若是想早点到太原; 便这么走罢。”
“能省多少时间?”叶微行问。
“少则五天; 多则半月。”他答。
叶微行闻言,垂眸认真收起了这张图。
“我知道了。”她说; “多谢。”
两人认识这么久; 相处时从来都是互相嘲讽。
大部分时候; 姬冰雁也嘲讽不过她; 只能在她说完之后默默地翻上几个白眼。
所以此时她这般郑重地向他道谢,倒是叫他有了一瞬的不习惯。
姬冰雁别开眼不去看她; 他将目光落到了外头那匹由他亲自挑选出来的千里良驹上; 道:“行了; 你可以走了。”
叶微行嗯了一声; 大步走出楼外楼。
上马前她回头向他们几个挥了挥手; 道:“我的山庄就先拜托你们照看了!”
胡铁花拍着胸脯跟她保证没问题。
楚留香微笑附议:“你放心就是。”
他一开口,叶微行顿时又想起了让他教司空摘星轻功那一茬。
于是她在抬脚之前又补了一句:“那小皮猴也交给你了啊。”
楚留香失笑点头:“这个你也放心吧。”
叶微行终于满意:“那明年见。”
说罢再不犹豫跨上马背,向城门方向过去了。
这回她是一个人上路; 没有好友也没有小弟,略显冷清了一些,以至于刚出城上官道那两天,她还有点不太适应。
但这份不适应在西门庄主的病情面前根本算不了什么。
为了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太原,这一路上她连客栈都没有住过几回,多是在野外随便将就一下,睡醒继续上马赶路。
可能是这份辛苦令上苍有所动容,也可能是西门庄主对尘世和幼子的眷恋比她想象中更深,最终抵达万梅山庄时,这位曾救人无数的神医尚存一丝意识。
叶微行被那位老管家迎进去,循着记忆里的方位直奔西门庄主起居的院子。
尚未进院门,她便闻到了里面浓重得足以盖过冰雪和腊梅的药味。
老管家垂眸替她开门,道:“庄主和少庄主都在里头。”
叶微行低声谢过了这位满面哀容的老人,旋即大步入院,敲响了面前的房门。
敲完第一下,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
是长高不少的西门吹雪。
他似乎一点都不惊讶于她的到来,见到她也表情淡淡,只稚声道:“父亲不便下床。”
这个年纪的孩子再老成持重都不可能将情绪收得滴水不漏,哪怕是西门吹雪也不能。尤其是下一刻,屋内还响起了西门庄主的声音:“是、是叶姑娘吗……?”
那声音微弱得令叶微行心中一窒。
她忙快步上前,走到他床边站定道:“是我。”
躺在床上的人比她印象里要瘦很多,原本温柔英俊的五官已脱了形,看上去甚至有一丝可怖。
但叶微行看着他,脑海里浮现起的却还是当初他挖出了自己酿的酒,大方赠与他们四人的和蔼模样。
她听到自己叹了一口气。
床上的西门庄主也听到了,他有些费力地向她扯了下唇角,道:“叶姑娘果、果真信人……”
说罢目光偏到一旁的西门吹雪身上,似是蕴含了万语千言。
叶微行明白他的意思,干脆主动开口道:“先生放心,当日约定我之前不曾忘记,以后也不会忘记。”
这是一句很有分量的承诺。
叶微行说得认真,这对父子听得也认真。
但大概就是因为知道了她的认真,当天夜里,西门庄主就仿佛了却了最后一桩牵挂,再无遗憾地闭上了眼。
他去得平静,但作为旁观者的叶微行却无法平静。
她不是第一次目睹死亡,但看着一个曾予她善意的人消逝到底不太好受。
西门庄主生前深居简出惯了,偌大一座万梅山庄全靠他本人操持,平日里除了给求上门来的人治病,几乎与外界毫无来往。
所以这场丧事最后办得极简单。
叶微行问万梅山庄的老管家:“老庄主生前可有什么知交好友?”
老管家想了很久,说倒是有那么一家,也是庄主的病人,这两年逢年过节都会派人送节礼上门。
叶微行:“那不然通知一下?”
老管家看看她,又看看西门吹雪,像是在征询主人的意愿。
西门吹雪垂眸思考片刻,道:“父亲与原庄主确是好友,你去无争山庄说一声。”
叶微行:“……”
无争山庄,病人,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老管家得了主人的命令,忙应了一声是。
西门吹雪嗯了一声,重新沉默下来。
尚未出正月,万梅山庄又在半山之上,风都比别处要凛冽不少。
这个时间,太原城中的普通百姓怕是还在欢欢喜喜地团圆,而西门吹雪面对的却是一场没有再见之日的离别。
叶微行不太会安慰人,几度张口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沉默着陪在他边上。
午时将至之时,去城西通知无争山庄的老管家回来了。
随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一对气质温润的夫妻,他们牵了一个看上去和西门吹雪差不多年纪的小男孩,面上尽是悲痛。
老管家:“原庄主,原夫人,还有原公子都到了。”
西门吹雪只抬起头扫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
对方大概清楚他性格如此,并未不悦。
不过目光移到叶微行身上时却不自觉地顿了顿。
下一刻,这对夫妻便带着那小男孩上前一步,准备给逝者上香了。
在西门庄主灵前站定后,那书生打扮的男人弯腰按住小男孩的肩膀,柔声道:“随云,给恩公磕头。”
他的夫人也道:“对,快给恩公磕头,若不是他,你如今……”
她没有说下去,但话说到这个份上,差不多就验证了叶微行的猜想。
老管家口中的病人,的确就是无争山庄少主原随云。
再看此刻被按着肩膀的原随云,虽然乍一看与常人无异,但眼睛却毫无神采。
他很乖巧地应了一声好,旋即按父母要求,跪下给西门庄主磕了三个头。
原庄主见状,终于满意。
原随云起来后,他还不忘教育一句:“西门兄是你的救命恩人,莫说磕三个头了,便是三百个也是应该的。”
原随云毫不犹豫地点头:“父亲说的是。”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不管表情语气都没有问题,仿佛他真的就是这么想的。
但叶微行却注意到了他在这一瞬间忽然握紧的拳头。
那力道于她而言不值一提,但对一个不过六七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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