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钟衡开口; 声音也像从棉花里传出来一样,闷闷的:没有。
傅云织曾秘密地帮助姜遗和薄梁逃离滟城,这件事对祝深的打击很大,在那时的祝深的眼里; 这几乎可看做是背叛了。
而他; 这些年一直给姜遗介绍A国的先心权威,又不知道祝深会怎样看待他了。
姜遗也问过他; 为什么要帮他?
钟衡一直没有给出一个答案,其实他并不是帮姜遗,而是觉得自己在帮祝深。
他深谙祝深对姜遗的复杂感情; 嘴上说着讨厌抑或者闭口不谈,其实心里的某个角落总是柔软的; 那里安放着姜遗。
他要顾全祝深的骄傲,也怕祝深觉得他多事。
更何况; 他原本就不是一个良善之人,之所以帮姜遗,其实还是存着私心的。
他想要姜遗和薄梁在A国待久一点,最好是今生今世长相厮守,永远都不要回来了。
可他,面对着祝深,始终无法将自己那么阴暗的一面说出口。
屋子里静得很,两人身上湿哒哒地滴着水。就连这水声也是凝重的,就好像现在的他们一样。
没有,呵,没有祝深重复着他的话,轻而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是笑着又重复了一遍。
钟衡的心尖猛烈颤抖。
祝深突然转身就走。
钟衡呆呆地站在原地,一时间这间屋子里变得像死一样沉寂,滴落的水声不再是交响,而是独奏了,闷闷地打在地板上,像人沉重的心跳声,连呼吸的频率也与它持平了。
这是祝深的房间,可他似乎没有理由再留下去了,垂着脑袋走出了门,看见一双鞋,抬头往上看,愣住了。
是祝深又折返了回来,手里拿着一瓶药油,将他重新带回了房,皱着眉头说:坐下。
钟衡一愣。
祝深将他摁在了椅子上,默不作声地倒出了一点儿药油,然后将手盖到了他的腕上。
看他好像连抬手都费劲,祝深只得屈膝蹲在了椅子旁。
这药油的味道有些刺激,辣辣的,他又离得很近,这下连眼睛都被熏得通红,只是恰恰是这样的味道才能将二人身上冰冷而潮湿的水汽给遮盖住。
于是这间房间弥漫着一股经久不散的辛辣却温暖的气味,谁都没有说话,生怕自己一说话便打破了其中的平衡。
祝深的掌心轻轻地擦着钟衡的手腕,虽说是为了活血化瘀,可力道实在大了些。祝深知道,今晚自己手上的力度是有意加大的,就像是在泄一场无名火似的。
是疼的,可是钟衡没有躲。
他是该受着的。
毕竟,这是祝深给他的。
擦揉了约莫有十几分钟,祝深的双腿早就蹲麻,连他的掌心都变热了,钟衡的手腕则更加红了,覆上一层淡黄色的药油,在微黄的灯下,显得分外朦胧。
你该去洗澡了。钟衡提醒刚刚停下手来的祝深。
倏地,祝深站了起来,将手撤回,掌心压上了桌沿,倾身迫近了钟衡,沉声问道:我再问你一遍,关于姜遗,你还有什么话想要和我说么?
求你了。说什么都可以。
说什么我都可以相信。
钟衡定定地望着他,眼眸黯淡无光:没有。
好得很。祝深转身就走。
可他这一回,再也没有折返回头了。
那是两人之间的最后一句话。
那天以后,两人便无甚交流了。
祝深再未出过门,泄气一样将自己锁在画室之中,不许任何人进入。钟衡晚上给他送去的牛奶,永远只是原封不动地被他放在门口,杯沿干净,一口未尝。他的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像一只缩着脑袋的乌龟,将自己深深地埋进了壳里。
直到钟衡生日那天的早晨。
装裱店的师傅打电话过来问祝深是否要亲自取画,祝深这才如梦初醒:十七号了?
他为钟衡画了一幅画,送去装裱了,约好这天去拿的。
师傅赔笑:如果您没有时间,我们给您送去也是一样
我来。祝深推开了门,走了出去。
抬眼看表,十点了,钟衡已经去公司了。
顿了顿,祝深说:我下午去拿,您在吗?
师傅说:在的。
祝深这才松了口气,挂了电话以后,将屋子里藏着的大集装箱盒搬去了厨房。
深深下楼了?方姨忙跟了过去,拿的是什么啊这么沉?
伸头一看,约莫是烘焙用的材料。
这是方姨立刻就笑得合不拢嘴了:是要给阿衡做蛋糕吧!
她就知道钟衡的生日祝深不可能没有半点表示,一早上伸着脖子往楼上看八百回,竖着耳朵听上面的动静,可真是苦了她了。
祝深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搓了搓干燥的掌心,有些紧张。几天没做了,怕自己手生。
方姨不是不知道祝深几斤几两的,见祝深套着围裙,开始磕鸡蛋倒面粉,不免有些惊讶:深深会做吗?
会。
要帮忙吗?
祝深摇头。
方姨仍不放心,走来走去,又折转回来看着祝深。
还别说,祝深真就有模有样地做了起来。这让她不禁联想到前段时间祝深早出晚归,谁都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了,一拍巴掌,顿时了悟了。
祝深一定是去学烘焙了。
于是方姨终于彻底地放下了心来,暗暗希冀着钟衡可要早点回来才好啊。
这些日子看着两人山穷水尽又柳暗花明,不禁松了一口气。
几个小时后,祝深终于做好了蛋糕,将它放进冰箱冷冻,匆忙脱掉了围裙上楼换衣服。
时间还来得及,他要去拿画了。
方姨乐不可支:深深晚上是不是会和阿衡一起回来?
祝深别扭地嗯了一声,脸颊微烫,又嘱咐说:别动蛋糕。
别说蛋糕了,方姨准连冰箱都不敢开,她站在庭前冲着风风火火跑出去的祝深喊:路上小心啊!笑嘻嘻地又补充道:深深加油啊!
祝深取了车,看见油是满的,刚回一个:加了。
突然顿住。
方姨哪是要他加车油啊,分明是要他
不禁有些好笑。
好像,蛋糕做完了以后,连他的心境都变了。
不想说就不要说了,那他以后都不会再问了。
人生那么长,有些事情就不必纠结了。
一踩油门,扬长而去。
一个小时后,祝深抵达装裱店。
将车泊在路边,下车时祝深好像想起来了很多事。那时,他和钟衡去取桃花图,一开始也是不大愉快的。两人还为难里面的裱画师傅,要他充当传声筒的角色,钟衡一句喜欢,他便什么气都生不起来了。
进了门,取了画,祝深将它放在了后座,又忍不住回头欣赏。
这是一幅背影,画里的那人站在了窗户边,薄薄的窗纱被半挽着衣袖的手慢条斯理地挑开一角,大片月光倾泻进了屋内,月华镀在了那人的身上,让他蒙着一层梦幻与朦胧的色彩。他侧着半张脸,月光直直地打在了他的脸上,他面部的轮廓是深邃立体的,遥望着月亮的眼睛有些湿润,所以才显得那样深情。
即使是用冷色调画的,可这幅画看上去却显得异常温馨,一笔一画全部都是爱意。
祝深挑起了唇角,这是他最满意的一幅画了。
因为这幅画里,是他的爱人。
驱车前往钟氏,就说是接他回家的,如果他不说话,那就只能自己多说点呗。
要是他不跟自己走
祝深笑容止住,哼,扛也要把他扛走。
第74章
总之接到人再说。
一路风驰电掣,祝深眼里都是笑意,频频透过视镜来看后座上放置的那幅背影,越看越是欢喜。
不知道对方会喜欢么。
哎他怎么又开始胡思乱想了,他的画,谁敢说不喜欢?
快驶到钟氏了,隔着老远便看见门外的钟衡,看样子,他正准备上车。
他这么早下班了?
也是,今天毕竟是他过生日,早点下班又怎么了?
可紧接着,便看见程展眉也上了他的车。
也就是一瞬间的事,那辆车便扬长而去了。
愣了那么一两秒,祝深驱车去追,可很快便跟丢了,迷失在千篇一律的钢筋森林之中了。
祝深急忙给钟衡打电话,等待接通的时候,他的双手都止不住地颤抖,还不知道这场别离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喂?电话被接通了,钟衡低沉的声音传进了听筒里,小拾?
祝深脱口而出:你要去哪里?
钟衡说:去机场。
去机场?祝深一下就紧张了:你要去哪?
去D国出差,下个月回来。
出差?祝深一顿,好像上月听他说起过这事,可他没有在意。
他怎么能不在意啊。
嗯,临时提前了两天,得赶紧过去。钟衡又问:你在家里画画吗?
我不在,我在外面。祝深沉默许久,忽然道:钟衡。
我在。
祝深突然哽住了,心里好像被人狠狠捏住了,有些透不过气来,一时不知该对他说什么,半晌,他低声道:生日快乐。
钟衡顿住了,极为意外,好像连话都不会说了。
谢谢谢,声音里克制着汹涌的激动与蓬勃的爱意,有些嘶哑了,他说:我会早点回来的。
还没走,就已经开始想他了。
我祝深暗自捏了捏手,看着视镜里的那个背影,小声说:我等你回来。
钟衡好像笑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祝深与他说生日快乐。
到了机场,钟衡与替他回家拿行李的王秘书汇合。
王秘书手中拿着一个蛋糕,看到了钟衡,连忙递给他。
钟衡摇头:谢谢,我不爱吃甜食。
王秘书便说:方姨说,这是祝少亲手做的。
钟衡一下便怔住了,颤着手接过了面前这个芝士蛋糕,声音更加沙哑,却隐隐带着难以置信的雀跃:是他做的?
王秘书点了点头:方姨说,祝少做了一上午。我看着这蛋糕做得很好看,祝少从来也没有下过厨,还不知道偷偷在外面学了多久呢。
钟衡回想起刚刚祝深小心翼翼说话的声音,心尖都好像被刺痛了。
快登机了,您看
钟衡舍不得吃,将那蛋糕紧紧地捧在了手里,低声说:走吧。
我替您拿着?
不必了。
身旁的程展眉见他这样,忽然笑出了声。
大家都朝她看去。
程展眉摇头: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有点傻。
众人在心里无比认同,他们几时见过这样的钟总,就这抱蛋糕的姿势,是怕谁抢了去吗?
顿了顿,程展眉敛笑轻叹:是我傻。
钟衡置若罔闻,抿着唇带着祝深给他做的蛋糕上了飞机。
而祝深终于绕过了这一片他不熟识的钢筋水泥,跟着导航走向了正轨。
手机响个不停,祝深看都没看就接了:喂?
老幺?是一个女声,声调上扬,笑着问:听你四哥说你很想我?
祝深大喜过望:三姐!你回来了!
是啊,我回来了。你那个宝贝盒子给你找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金家大小姐的灌溉=3=
第 79 章
祝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的激动心情赶回祝宅的; 一路风驰电掣,手心的汗密密麻麻渗了出来,生怕那个等了他七年的盒子溜走似的。
下了车; 祝深冲进了门; 脚步却渐渐沉重,像是拖着隐形的脚镣一般,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
一时间心如雷鸣,汗如雨下,那失而复得和踏破铁鞋的快意萦绕在心头; 却又带着些许未知的紧张与歉疚。
深深来了啊; 三姐五姐在花园里喝茶; 见到了祝深,忙向他招手:快过来啊。
祝深走到桌边; 竭力压着急促的呼吸,哑着声音问:我的盒子呢?
三姐看见满头大汗的祝深朝她们走来,不禁摇了摇头,顺手给他倒了杯茶; 轻声宽慰:别急; 先喝口茶再说。
祝深将茶一口饮尽,目光紧盯着三姐; 语气急切: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三姐愣了一愣,倒还从没见过祝深这样失态的样子,抬手指了指他湿润的唇:怎么这么紧张啊; 花猫似的。
祝深顺着三姐所指的方向,擦了擦唇角下巴还子啊滴落的茶水; 目光更加迫切,好像什么都顾不上了; 三姐,它在哪?
跟我来吧,在房间里。三姐起身说。
一瞬间,祝深的眼睛一亮,立刻跟在了她的身后。
别紧张,要是你当时真的把盒子放箱子里了,那就铁定丢不了。三姐一边走一边说。
祝深笃定地�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