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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李白在小隔间里站得笔直,头深深地低着,看两脚之间开裂的陶瓷蹲坑。他从一只口袋里掏出一块在河滩上捡的卵石又塞回去,掏出铅笔头和单词本又塞回去,掏出身份证,他的手停下,眼睛盯着出生日期看了看。
琳达当然没有胡扯,按理说过几天的确是他的二十岁生日,那个叫莎莎的化妆师还要给他弄烤羊腿,大概是确认他走了不会回来了,才敢夸海口。而事实上,这个日期只是当初李白在南京补办证件时随便填的,那对儿早死的爹妈到底是什么时候把他拽到这个世界上的,他只能确认到十一月份,具体哪一天也是没准,报上十一号,只是因为他觉得好记。
小方框里的人在笑,越看越假,好像在构想什么阴谋,李白拿指甲盖弹了弹自己十三岁的相片,弹在眼睛上,又冲他笑笑,再用力按回口袋。下一个他掏出的是烟盒和打火机,利群还剩下六支,他一口气抽完,手冻得哆哆嗦嗦,烟灰抖得满坑都是,还有的漂在水面上,接着一按开关,水箱发出石破天惊的一声,这些脏东西全被卷走,坑底冲得一干二净,李白顿时感到久违的舒畅。
他回到死寂的候机室,坐回自己已经变得冰凉的椅子,一条腿穿过两根拉杆搭在箱子上面吊儿郎当地晃,有人打起了鼾,风还在吹。
他又往嘴里塞了颗冰块似的泡泡糖,嘎吱嘎吱地猛嚼,把草稿箱里那句“你去死吧”逐字删掉,打出一句“已经到机场,但飞机延误了,我尽量快”,点击了发送。
那个小圈转了好久,一个哈密瓜泡泡都吹好又破掉了,“发送成功”和对勾才跳出来。信号真的太差了。
次日中午,李白终于登上那架在雪里停了大半辈子的小飞机,又在西安等待转乘,最后回到北京已经是九号的清晨。他仍然是烦闷的,但他也不能否认,于情于理,那句没发出去的话对于一个即将杀死自己第一个孩子的女人来说,的确有些过分。
也不能说是李白随随便便口出恶言,那天一场戏连着拍了十多条,他这个谁都能使唤的底层打杂虾米累到最后终于能躺回自己的硬板床,打开手机等了半天信号,就收到那么一条长长的短信。跟杂志上连载的文章似的,长到让人没耐心看中间,只想读开头结尾,发件人正是杨遇秋。李白在上滑下滑键上按来按去,随便看了几句,意识到事态不对,硬着头皮把中间补读完,这一长串铺垫最终要说的事也在他脑内明晰——杨遇秋怀孕了,要打胎,但她子宫异位还是什么的,胎儿月份也大了,总之做起来风险很大难度很高,需要有人在各种单子上签字。
杨遇秋不能叫高杰,因为高杰一旦知道就会逼她把孩子生下来。
不能叫朋友,大概是因为她根本就没什么朋友。
不能叫杨剪,理由——她给李白写的是,“你也明白”。
于是她叫了李白。
她也知道李白为了赚快钱没在东方美发店待着,而远在天南海北。她说,求求你了,这个孩子再长下去我要疯了。
于是李白一边心想你疯就疯了你干脆去死吧,一边推掉工作,挨了冷眼质问和辱骂,扣了工钱,从远郊赶回城区买了机票,等于说是白白忙活两个月。他从比西北更西北的地方回到了首都,更具体一点,是海淀区妇幼保健医院。
还不能告诉杨剪。
这医院几栋楼的外墙漆的都是粉色,很有爱心的样子。里面挤着的也都是妇女儿童,以及围着他们转的老头老太跟成熟男性,因此李白这个风尘仆仆的愣头青吸引了不少目光。他知道自己灰头土脑,军大衣和来不及放回出租屋的行李箱也很可疑,心里却有些快活,他找到杨遇秋的病房,盼着她因为自己的怪异而显露尴尬的那一刻。
却没有见到,杨遇秋很虚弱,正在睡觉,病床周围跟床头柜全都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护士追过来,听李白说明了来意要他填表,在李白纠正“我是她朋友不是她男朋友”的时候,杨遇秋才醒,她撑着床沿的扶栏坐起来,脸色煞白地说:“是我弟弟。”
护士把表格拿走登记去了。
“你什么时候做手术?”李白仍和病床保持距离。
“你现在像个小放羊倌儿,”杨遇秋冲他乐,牙龈倒还有些血色,“有你在这儿,明天就能上手术台了。”
“风险有多大?”
“到时候签字之前,医生会和你说。”
李白静了一会儿,道:“我后悔了,我不能不告诉杨剪。”
抢在杨遇秋回话前,他又说:“如果你死在手术室了,是我签的字,我跟他——”
杨遇秋打断道:“这个我想过。”
她坐在床沿踩上拖鞋,慢慢走到李白身边,掸了掸他的假貂领子参差掉落的碎毛,“我进去之前会写一张纸说明情况,如果真出了什么意外,你给他看,他也不会怪你。”
“不是怪我的问题,”李白顿了顿,“不只是。我不想骗他,这是我不想干的事。也不想让你出意外然后大家都伤心,这是我不想让它发生的事。
“那怎么办?我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吗?”杨遇秋哈哈大笑道,“已经这样了,只要做就会存在风险,你告不告诉他,也都不会让风险增加或者减少。”
李白再一次产生那种强烈的感觉——自己被绑架了。
杨遇秋接着说:“你现在跟你哥提这事儿只能起到一个效果,就是让他心烦意乱。放在谁身上都是一样,他现在已经够焦头烂额的了,他跟他那几个同学在中关村订得起十五块一份儿的盒饭了吗?姐姐不想影响他工作,你也不想。”
这番话让李白紧紧地闭上嘴,不再想说话了。他犹豫了。看到杨遇秋这么胸有成竹,循循善诱,他也无力抵抗,想起的只是两年前的某个雨夜,家属楼下被踢得震响的奔驰车。当时他得出的结论是,如果杨剪要哭那一定会选择一个足够淹没声泪的暴雨天。但在华北平原没有雷雨的干燥深秋,李白还是不想让杨剪难过。
他最后问了杨遇秋一句:“以后呢?你还准备继续跟着高杰?”
杨遇秋对着空气骂了一声,回床睡觉去了。
李白常常觉得,是因为自己的愚笨,才导致人生的荒谬。
又一次,他一边想着“你去死吧”,一边奔来忙去。他认为这种行为非常可笑,却还是逐一做了,去超市买了一堆补养品和鲜花,把那个床头柜跟那条墙根放满,去给杨遇秋找护士量体温,找医生问手术,晚上家都没空回,在大厅闻到泡面香味才想起自己几天没吃热饭,只靠馕和榨菜填肚子。他登时跑去医院旁边营业到深夜的沙县小吃来了顿豪华大餐,蒸饺馄饨瓦罐汤都上,还有拌米粉鸭腿饭和两瓶汽水。
这就跟壮行饭一样,是供人回味并自我安慰的,第二天他守在手术室外,整个人紧绷就怕收到病危通知书,心里很庆幸,自己前一天吃了顿好的。
好在老天终于友善随和了一回,通知书并没有下来,一场顺利的手术过后,一个没成型的小孩殒命,杨遇秋重获新生。
手术不是全麻,她躺在护士推着的床上冲李白眨眼,手不太能抬,就擦着床单微微地摇,好像胜利的挥手。过了几个小时,大半夜的,她给李白发短信:“我已经活蹦乱跳了,过几天出院了请你吃饭。”
几秒后又补了一条:“小白真好。”
而此时的李白却在崩溃,他面无表情地扫过这几行字,蹲坐在自己出租屋的边角,靠在门板上,把这些天跟她的所有短信往来删干净,谨慎地做好证据的抹除,然后继续崩溃。
在这么短的一段时间内,竟然又有事情发生了。刚刚房东来了电话,说是白天联系不上,然后遗憾地告诉他,这片地已经被政府列入重点整顿范围,到时候旁边的钢厂也要撤出北京城,修整好了,再进行绿色城市统一规划。
换句话说,就是这一排横在废墟堆儿里的出租危房,再也逃不过被拆的命运了。
本来也没剩几户还住着人,李白应该是唯一一个正在哭的,猫头鹰在笼子里跳,用黄眼睛看着他哭,那些被当做饲料的小老鼠也在木屑盒里钻来钻去,窸窸窣窣。以后能去哪儿呢?怎么就想不出来。偏偏方才在杨遇秋之前,零点整的时候,他还收到了另外一条短信,他挂了房东的电话才看到,晚了五分钟,来自杨剪。
杨剪说:生日快乐,回来给你买蛋糕吃。
这才是李白此刻哭泣的原因。
他跟杨剪已经有五十六天没见了,两个月前,九月十五号的下午,是杨剪拉着他的箱子把他送到机场,检查他剧组报销的单程机票,和他拥抱,偷偷在厕所隔间接几个吻,要他注意安全别被狼吃了。
之后就是五十六天。李白都数着呢。在单词本上他手写了日历。数过了五十六秒,李白还是晃不开心里那个念头,于是他喝了几大口还没放凉的白开水,压下呼吸里的错乱,最终还是按照自己想做的那样,拨出了电话。
只是想听听杨剪的声音。
数了三下那人就接了,“信号还不错啊。”声音笑笑的。
“哥,”李白吸了吸鼻子,却说,“你在哪儿,我想去找你。”
第27章 浪漫主义
这个点钟的出租车非常不好打,李白赶到中关村时,已经接近凌晨三点。启迪科技大厦,五层,出了电梯再拐两个直角,杨剪的工作室还有亮光。
玻璃门口挂的仍然是上一任租户的公司名,门上贴着一张白纸,印有四个黑体大字:3t微电,还手写了一行电话号码。这是杨剪他们给自己做的招牌,毕业一年有余,这张纸一直贴在这儿,已经有点卷边发黄,又被宽胶带层层加固。
知道李白要来,门就没锁,李白轻手轻脚地走进这个只有三间房的工作室。满屋的东西放得很密,一间小厨房兼会客室,灯光大亮,电磁炉上的锅还没洗,工作室的产品宣传手册盖着一碗凉掉的泡面,看来是有人忘了吃,房间一边的角落堆着土豆萝卜,另一边的角落堆着半人高的打印材料;一间更小的休息室只能摆下一张床垫,台灯用铁架固定在墙上,床垫一角的两台笔记本电脑还没合上,正在充电中,还有两个人形裹在被子里,鼾声此起彼伏;而杨剪就在最靠里、最大的工作间,坐在写字台前,套了件厚羽绒服低着头打盹。
台式机的屏幕还亮着,是这屋里目前唯一的光源,铺了满屏的集成电路图密密麻麻,好像是块精密芯片,右下角的瑞星小狮子也睡着了。李白小心跨过泡沫地垫上钉着的几张图纸,拿过鼠标旁边的马克杯,默默走到厨房。咖啡已经喝完了,褐色印渍留在杯口和杯底,他把杯子冲洗了几遍,倒进自己刚在楼下便利店买的热牛奶。
再回到工作间,杨剪已经醒了,还是那么揣着口袋,眼睛被屏幕映得很亮,正在看他。
李白合上房门,递过牛奶。
“不哭了?”杨剪抬手去接,在兜里捂过了一会儿,指尖有点泛潮。
“在车上就不哭了,”李白斜靠上写字台沿,“哥,你又瘦了。”
“这也看得出来。”
“是啊,看脸我就知道。”
杨剪笑笑,喝下半杯牛奶,他和李白说,你也一样。然后他敲了敲键盘又拖了拖鼠标,关掉电路界面又去看李白,“什么时候回来的。”
“早上。”李白下意识道,又补充说,“今天。”
“嗯。”杨剪点了点头,没有去追问李白为什么提早两个月收工,正如在电话里一样。但李白心虚似的自己解释起来:“房东和我说屋子要拆了,叫我回来拾掇东西。”
杨剪这才显出些许意外,他一按显示屏开关,脸上的光亮就暗了,这房间也完完全全地暗了下去。
“墙上写了那么多拆字,这回是真要拆了。”李白知道他还在看着自己,又听见他问:“要你什么时候搬干净?”
“就这两周,二十号之前把钥匙还给他,他给我退租金。”
杨剪站了起来,在满桌杂物中准确地拎出一串钥匙,又准确地从桌边抓住李白,牵着他跨过地上的图纸,“天亮再说吧。”他打了个哈欠。
工作室睡不下,或者说,杨剪不想让李白也在里面挤着。两人在附近溜达,想找钟点房,因为时间太晚了,同样躺上半个夜晚,按正价开一个单间并不划算。李白先前把军大衣脱在了出租屋,穿着他最好看也最薄的那件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