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莉莉穿了条白裙子,黑发盘起来,踩着高跟鞋比李白还高,“我下午还有课,就不去接你哥了,”她低头按着手机,眉毛画得很浓,因此蹙得也明显,“到时候你叫他打电话给我报个平安。”
“好,你快去吧,这都十二点多了,”李白虚虚地拢了拢她的肩膀,把她往门口领,又帮她推开玻璃门,“路上注意安全。”
尤莉莉这才抬眼看他,笑了一下,又那么按着手机走上了林荫道。
李白看着她走远,眯起眼想,这是第几个月了?
要不是给自己找工作,杨剪也不会认识她,李白又想。只是在翠微底下吃了一回麦当劳,尤莉莉在麦当劳打工,在他们点餐的窗口,后来还没吃到一半,又过来送了两个甜筒,眼睛笑成月牙,问杨剪能不能给我你的号码。
杨剪当时还没有手机,就大大方方地给了她宿管大爷手里管的那部座机,又和她说,打通了就说找331杨剪。
然后也不知怎的,等下次李白再和尤莉莉见面,这人被杨剪搂着,就成了嫂子。
李白简直不敢相信。
她长得不算很漂亮,只是会打扮,能把自己捯饬顺眼。她家里条件也不算多好,没有爹妈只有爷爷奶奶,在平谷种大桃供她读书,她还得在快餐店打零工。她的能力更没有多出众,就在附近普普通通的大学,不,连大学都算不上,只是个专科学院,况且打工到现在也没有起色,换不上一个挣钱更多的,同时也不想换,她安于现状,没有任何野心。
用任何常见标准衡量,物质的精神的,俗的不俗的,她都比不过杨剪那些相处不过三个月的前任。
但是从去年一月到现在……他们两个连非典都过去了,隔离在两个学校不能见面,居然也没分手。居然已经超过十四个月。
杨剪身上那顶“过季男”的大帽子成功摘了下来,他带尤莉莉吃饭,在校园里散步,和一大帮人唱卡拉ok,他在昏暗中把她压在沙发上,提着酒瓶往她嘴里倒,倒得满脸都是,又去舔她的脸。尤莉莉高抬着腿,脚尖都在抖,他们总是笑作一团。如此自然而又迅速,她被杨剪带进自己的圈子,那些同学和朋友也全都认识了她,正如当初他们认识李白。
只不过一个是捧着黏着的女友,一个是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远房弟弟。
而李白静静旁观,参与,看她融入,也茫然地看着自己心里长出某种比“不敢相信”更为尖锐的东西,它就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扎破,那会滴下来什么?啪嗒,啪嗒,是黑色的水。以前杨剪恋爱,分手,轻描淡写还是惨烈,李白都觉得没什么,他还会安慰,因为那节奏实在平常,都快成习惯了。但他现在讨厌恋爱,讨厌打电话时的占线忙音,正如他讨厌前台上飘来的炸鸡翅的香味。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危险。
等到看不见那个白裙背影,李白就把纸袋丢进了榆树下半人高的垃圾桶,只捏住一角好像仅是接触就是强忍,更别提拆开看看里面都有些什么。啪嗒一声,桶还很空,纸袋掉到底部,之后他合上盖子看着桶面上写的“不可回收垃圾”,终于能呼吸似的,长长出了口气。
这不是尤莉莉第一次来送餐,也不是李白第一次把它丢掉,阿钟见怪不怪,灯灯却是头一次注意,追上来大呼小叫:“你干什么,这多浪费!”
“没办法,我看到它就想吐。”
“唉,你不吃就给我嘛!”
李白想了想,还真掀起垃圾桶盖,一只手伸进去,像是要把那纸袋再摸出来。
陈旧而潮闷的腐烂味瞬间扑到脸上,灯灯捏住了鼻子,大叫“恶心死了我要吐了”,抓着李白的肩膀把他拽开,而李白却冲他笑,用那只手搂他:“亲爱的,我就是这么想吐。”
灯灯一脸看疯子的神情,瞪着眼睛逃开了。
李白看看时钟,回卫生间洗了个手。主要是为了把麦当劳的味道洗掉,他涂了两遍香皂,从指尖洗到手肘,又仔仔细细地嗅闻了很久,嗯,很香很干净了,他这才心满意足地下班。背上包戴上鸭舌帽,走到方才尤莉莉消失的那个路口,他用自己的翻新摩托罗拉给杨剪打了个电话。
“哥,你是不是马上上飞机了?你们几个同学一起吗?我去接你吧!”
“行啊,我大概五点钟到,”杨剪说,“你下午不上班?”
“请假我也要去,不然其他同学都有人接,就你孤零零的怎么办啊。”李白说着就听到对面的轻笑,他也笑了,甚至突然有了胃口,是突然打开的饥饿,让他停下脚步,准备在街边买个煎饼。抬起头看,榆树叶依然簌簌轻拂,回忆都停止了,这真是个闪亮的夏天。
作者有话说:
十七岁了是不是可以搞对象了?!
第10章 bubble gum
李白在首都机场t1航站楼的地面层出口从三点待到现在,已经有两个多小时,一个黑车师傅和他说好了,五点钟在机场东边辅路上等,现在应该已经到了。他看了看表,把没了甜味的泡泡糖吐上纸巾,又想把纸团投进两步远外那个标了四国语言的垃圾桶,结果失败了,只得跑过去捡了再丢。
他接着又剥了一颗新的比巴卜,咬进嘴里,嚼得吱吱作响。
苹果味。
机场冷气开得很足,但身后不远处敞开的大门又时不时吹来些热风,两股温度再加上漫长等待,把李白拉扯得头脑昏沉。不过既然一点钟不到他就跟打了鸡血似的从翠微那边出发,那等这么久也是必然。邪门得很,他一想到杨剪五点降落就很难再集中精力做其他事,时间靠得越近就越夸张,所以最后这两个小时也没什么意外,他注定这样度过。
已经一个多星期了,按照李白的算法,是十天零六个小时左右,杨剪不在北京,期间只回过他的一个电话,聊了两分钟就累得睡着了,今天回来还是李白从尤莉莉那儿打听的。他还打听到,杨剪此番消失是跟着导师和小组跑到上海,参加一个理工类创新大赛的最终答辩,不但得了奖,应该还是个大的,因为尤莉莉说那奖金就算三个同学分一分,也够端午节放假的时候杨剪带她去北戴河玩上一圈,回来再把那辆看上好久的摩托车买了。
李白笃定地说,摩托有可能,但北戴河是不会的,离期末考试太近。
尤莉莉却笑眯眯道,近就近呗,你哥又不是搁屋里闷着只想考第一的那种书呆子。
李白就说,那我们打赌。
他其实很想这么说:就算不学习,杨剪也不会把那么多时间花在陪你旅游拍照上面,他对任何人都是那样。但话没出口就蔫在了嘴边,因为李白当时忽然产生了怀疑——任何人,是真的吗?尤莉莉不可能是特殊的吗?
琢磨这些可太累了,累里面还掺和了烦躁。到现在他还是想不通。
李白就地蹲下,叹了口苹果味的气。也不知这一下午统共吃了多少颗,总之下巴和咬肌都发酸了,他还是没学会吹泡泡。他最近才迷上这种零食,第一颗是灯灯给他吃的,非常甜,还像玩具一样,李白很喜欢,然而每当他把这软胶似的糖果压在舌尖,用牙齿抵住再试着吹气时,肺活量总像是瞬间降到了个位数,连个小泡都顶不出来。
试几次还是有趣,试多了就会郁闷,李白把注意力从嘴里挪开,掏了掏裤兜,拿出一张身份证。照片框里是个脸色比他还要苍白的青年,黑眼圈也比他重,一九八零年生人,表情松垮嘴唇发紫,倒是叫了个挺精神的名字:龙在云。
大约半小时前,李白在找厕所的途中捡到了这张证件。
现在他伸了个懒腰,把它拿远就着亮处打量,到了这会儿,阳光也变得没精打采,他有点昏昏欲睡。
直到头顶一轻,他的瞌睡才停止,抬眼一看,杨剪穿了件黑t恤,捏着他的黑色鸭舌帽,脚边立着个黑色的大箱子,身后正有人流朝出口涌动,是几撮穿得花里胡哨的老年旅行队。
“其他同学呢?”李白捏了一把自己的脸,问道。
“往地下出租车出口去了,就我有人接,”杨剪往玻璃门外的环桥看了几眼,“所以您大驾光临——是咱俩一块下去打的吗?”
“不是,当然不是!”李白的心跳在短短一分钟内提速到了一定地步,人也只能跟着跳起来,他拥抱杨剪,还要勾着脖子,在他鬓角蹭蹭,扎得嘴角刺痒,烟味,一些汗,以及舒肤佳的香。
“热不热啊。”杨剪笑着拽了拽缠在颈侧的胳膊,给自己稍稍松绑,又把鸭舌帽扣回李白的脑袋。李白这才黏够,不踮脚人就矮了一大截,脑袋还垂着,他觉得杨剪现在应该在看自己,就不想让他瞧见表情,摸了把裤兜收起身份证,又去拉那只箱子。
路刚走了几步,杨剪就把箱子拉了回来,换给李白自己的随身单肩包,问清楚是要去辅路找约好的黑车,他就按起手机,对于这些天发生了什么,一会儿又要去做什么,他似乎没有想说的。两人静静走出航站楼的阴影,夕阳和大地仍在发射热浪,闷住人的眼睛、鼻子、胸口,离得远的噪音都被热化了,听不真切,耳边一时间只有行李箱的轮子在晒烫的水泥地面上发出细碎的轱辘声。
李白突然想把嘴里的糖吐掉。又没什么味道了。
但视线中一个垃圾桶也找不见。
“你在给尤莉莉打电话吗?”他问。
“嗯?”
“她要你给她报平安。”
“发短信就行。”杨剪仍然心不在焉。
“友情提醒一下,走路是要看路的,”李白忍不住了,“还得过一个路口呢,人家瞎子还有导盲犬——”
“你给我导啊。”杨剪说着还真靠近了些,理所应当地,几乎要贴上肩膀,李白感觉到自己脸颊忽然热了,充血感太过明显,他滴下汗来,一边说着“我不是狗”,一边拉上杨剪的小臂越握越紧,眼神悄悄往手机屏幕上瞥。
短信编辑得挺长,头四个字是“徐老师好”。
李白松了口气。北大物院01届的辅导员姓徐,这他记得很清楚。
他拉着杨剪一直走到路口,等红绿灯的当儿,杨剪就把手机收回了兜里,叹着气说自己请假失败晚上还要回学校报到。同时他低头看着李白,四目相对,有些薄薄笑意,等到绿灯亮了,李白才反应过来,松开他的手臂,又往边上挪了挪,两个人离得远远地走。
“你嚼什么呢?”杨剪问他。
“泡泡糖,但我吹不出泡。”李白老实回答。
“别噎着就行。”杨剪眯了眯眼,“头发剪短了?”
“嗯,前天自己弄的,北京最近热疯了,又不像上海天天下雨。”李白匆匆往杨剪手里塞了粒比巴卜,这回是葡萄味,“你会吹吗?”
“上海下雨你都知道。”杨剪只是把糖接了过去,随意揣进装手机的那个口袋。
“我可以看天气预报嘛,每天快到八点就蹭店里的电视机。”斑马线走到尽头,李白眨了眨眼,“哥,你居然才走了十天,我怎么觉得你不在的时候发生了那么多事。”
“比如?”
杨剪这么一问,李白又忽然答不出来。其实他只是想表达一下,你走了很久。
“比如我自行车坏了,”他闷声道,“但我按你上次教的那样,把它修得又能骑了。”
“恭喜出师。”
“比如罗平安他们来店里找我,说准备跟什么人在簋街那边干架,想让你过去搭把手但你人没影了,”李白的声音轻快了些,“我说你出去比赛了,要拿大奖上报纸的,他们喝着我店里的茶说你是王八。”
杨剪笑出了声:“哟,帮我骂回去了没?”
“我说他们是王八蛋,还有王八羔子!不然怎么找王八帮他们打架呢?跟找爸爸哭自己挨了欺负似的,”李白也笑了,“罗平安气得脸都歪了,说我没眼力见儿不知道好赖话,但我们店边上就是派出所,我只要一叫,警察叔叔散着步就能来,他们朝我那个吹胡子瞪眼啊,然后一股就脑跑了,跑之前跟我说,‘小兔崽子你等着你哥回来教训你!’承认自己是乌龟后代,又说别人是兔子,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我要是罗平安,我得吐血三升。”
“但你是杨剪,你要教训我吗?”李白歪着头问。
“我看看,”杨剪冷不防握住李白的后颈,提小动物似的,不轻不重掐了一把,“行了。”
“这是教训?”李白支棱起脖子。
“是表扬。”
“我不要,”李白拽住杨剪的表带,“你得请我吃顿饭,或者我请你也行,就我请你,今天晚上你要回去报到那就明天,在你们学校南门口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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