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站在水池边洗厨具,眼角余光瞥着一旁静静吃东西的人。
过了半晌,他问:“好吃吗?”
程冕点头:“好吃。”
陆昭想了想,又问:“那和你以前吃过的比呢?”
程冕:“……”
一向实事求是的程总,很难昧着良心称赞。
陆昭读懂了沉默。
他脱了手套,从盘子里拿起剩下的那只试了一下。
“……”
靠,怎么有点硬。
陆昭咬了一口就扔回了盘子里,回到水池边低着头洗刷。
程冕安静的吃光手里的青团。
他看了陆昭一眼,把盘子里剩下的那个一并吃掉。
蔫哒哒的厨具有些难洗。
陆昭闷着头洗了半天,心说以后打死他也不搞这个。
正烦躁着,身侧阴影靠近。
程冕站了过来。
水池里四溅的水花打到他衬衫上,留下星星点点深色的痕迹。
但程冕没躲,只垂眸看过来。
陆昭侧头看了一眼:“站这干嘛?”
话落,他下巴被微凉的手指捏住。
淡淡的艾草香袭来,在他唇上碰了碰。
陆昭下意识后退,却被身后的椅子挡住。
“你……”他嘴唇动了动,抿住。
程冕直起身看他。
手指还捏着他的下巴没放。
“躲什么?”他问。
“我有什么好躲的?”
陆昭淡定扭开头,继续手上清洗的动作,唯有耳根不争气地有些红。
他“呵”了一声:“就你这跟初中生似的……初中生都会舌吻了。“
程冕倒是没气也没恼。
依旧站在水池边,认真地看着陆昭,一如既往的沉静。
听到后半句话时,他甚至点头“嗯”了一声。
“……”陆昭扭头看过去。
下一瞬,又被捏住了下巴。
这次,程冕低下头,说:“那……张嘴。”
“当啷”。
陶瓷盘子滑入水池里。
陆昭第一次知道。
被人扣住下颌骨强吻时,舌根会疼。
也是第一次知道。
即使只有半个头的身高差,吻激烈了,也需要踮脚。
清明节当天。
上午,程冕回了趟程家。
下午,他坐在了陆昭回家的车子上。
陆昭看着副驾上钻进来的人,略略有些无语:“你只呆半天没问题?”
“重要的事处理完了。”程冕说。
陆昭也没多问,启动了车子。
开到路上时,他道:“明年……我去你那吧?”
程冕侧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不是说对这些场合不感兴趣?”他问。
陆昭朝他笑笑:“那总不能一直让你牺牲时间陪我吧?”
程冕顿了顿,没接话。
车里安静下来,气氛有些窒。
陆昭没弄懂自己刚刚说的话有什么问题,干脆也没再说话。
等车子上了高速。
副驾坐着的程冕才冷不丁道:“没有牺牲时间。”
陆昭愣了愣。
“哦。”他应了声,顿了两秒,又道,“我也没有勉强自己。”
程冕怔了一下,点了点头。
车内气氛骤然一松。
上次回家过年,来去都有些匆忙。
这次回来的时间早了点,小卖部还挺热闹。
小学和初中都放了学,一堆小孩子凑在一起挑文具。
文具没挑几件,零食拿了不少。
见他们进来,田珍忙招呼:“早上吃鸡蛋了没?锅里刚煮好,快去吃两个垫垫。”
陆昭去厨房拿了几个水煮蛋,递给程冕一个。
他们两个气质和周围人不太一样,虽说都带着口罩,但站在店里也十足的招人眼球。
店里买东西的小孩子见到,探着脑袋往里看。
有几个胆大的,还跟着跑到店后的天井。
陆昭蹲在厨房门前剥鸡蛋。
见着几个小孩好玩,一人手里塞了一个。
程冕看看那几个小孩手里剥好的,又看看自己手里这个蛋壳完整的。
他没有剥壳,只是握在手里。
陆昭分完了一圈,抬头看看他。
伸手把他手里没剥壳的蛋拿走,又给他塞了个剥好的。
蛋壳只剥了一半,留了一半,刚好顾及到他的洁癖。
“咱们这边是吃青团,吃鸡蛋好像是我妈老家的习惯。”陆昭说,“小时候,每年清明节,她都在我书包里塞一个,等到了学校都被我压碎了,还凉了,一股蛋腥味。”
程冕静静听着他讲。
那是他没有踏足过的,陆昭更早的时光。
吃完了蛋,天还早。
陆昭拍拍手,和程冕一起去了趟老陈家。
走到楼下,陆昭突然停住脚步。
他转头去看程冕,问:“清明节来看活着的老师,是不是不太好?”
程冕:“……”
没想到这茬。
两人于是又灰溜溜离开。
回了小卖部,沿着窄窄的金属楼梯上了楼。
进门之后,陆昭看了看程冕,朝他伸出手:“过来。”
程冕挑眉,任他牵着自己走。
陆昭牵着人来到一个小房间前:“要不要看看我之前住的地方?”
礼尚往来。
程冕给他看了,他也应该给程冕看看。
但手搭上门把手时,陆昭的动作又顿住。
“怎么了?”程冕问。
陆昭缓缓把手收回来。
他突然想到,这个房间,他只住到十八岁。
后来……这房间给了姚一言。
他的东西都被搬了出来。
几年前他冒着雨跑回来,连床都没敢睡,只坐在椅子上凑合了一晚。
他想给程冕看的过去,已经七零八碎,拼凑不起来了。
“还是算了。”陆昭朝程冕笑笑,“应该已经没什么东西了。”
说完这话,陆昭回头,看到田珍站在客厅里,正看着这边。
傍晚。
陆昭窝进厨房里,在田珍的指导下,又做了次青团。
“对,面团里多揉点黄油进去。”田珍在一旁烧水。
青团做起来简单。
弄好了面团,再加上馅料,很快陆昭就做了七八个Q弹软糯的团子。
田珍看着他笑了一会儿。
“你从小学东西就快。”
陆昭很久没听过这种语气的话了,有些愣神。
他坐在桌边捏着青团,抬头去看田珍,问:“妈,我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田珍把灶上的火关小了点,又去一旁切了点青菜。
“你小时候皮得跟猴子似的。”
“但是……”田珍切菜的动作顿了顿,“比其他小孩都聪明,别的小孩才能数到十,你都能数到一百了。”
陆昭第一次听到这种比较,笑了一会儿。
“笑什么,就是这样。”
田珍把切好的马铃薯放进锅里炖。
“还长得好看,你初中那会儿,好多小女孩周末跑过来,在店里买了东西也不走,就想看你两眼。可你一到周末就睡懒觉,睡醒了就跑去找胡广他们玩。”
陆昭静静地听着。
“说话还好听,左邻右舍都夸你,说我和你爸两张嘴加起来都没你一半厉害。”
田珍笑了笑,“还说……我和你爸祖坟冒青烟了,才生你这么个孩子。”
说到这,两人都顿了顿。
田珍擦了擦手,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又走到桌边坐下。
微微叹了口气,她说:“你那个小房间,我收拾好了,要是累了,就带程总进去坐坐。”
“嗯。”陆昭点了下头,手指捏着面团。
“那年你淋着雨跑回来,我却问你……小言还回来吗,我知道你不高兴。”田珍说。
陆昭有些意外。
田珍扯了下嘴角:“你是我养大的孩子,你高不高兴,我心里还不清楚吗?”
“我当时觉得,还是换回来好。”田珍第一次敞开心扉和陆昭谈这些,也是有些磕磕绊绊,“你是个优秀的好孩子,是这边拖累你了。”
“没有。”陆昭摇摇头,“我没觉得这边不好”
当时陆昭一心想回家。
回到家里,却发现田珍他们似乎更想让姚一言回来。现在回想起来,当时作为家长,田珍应该是想把错误扭回来。
只是他很倔,很生气,于是几年都没再回来。
锅里“咕咚咕咚”冒着泡,香味传了出来。
“饭做好了,端上去吧。”田珍说。
两人装好了盘,正要往外端。
田珍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来电人备注只有一个“言”字。
田珍下意识去看陆昭。
陆昭也看到了。
“盘子我来端,妈你去接电话吧。”陆昭说。
田珍伸手去按挂断键:“算了,今天你好不容易回家一趟……”
陆昭朝她笑笑:“没事,你去接吧,他最近情况不是很好。”
田珍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拿了手机出去。
陆昭把程冕叫进来,两人端了盘子进客厅。
晚饭时陆昭心情挺好,陪陆昌喝了点酒。
父子俩酒量都挺好,一喝喝了不少。
只有程冕记得回去还要开车,滴酒未沾。
吃完饭,扶着喝醉的陆昌去休息后,陆昭拉着程冕出去逛了逛。
正值放假,街上人挺多。
程冕怕陆昭被人认出来,牵着他往避静的地方走。
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学校。
今天高中放假,老师学生都离了校,连保安都下班了。
陆昭扒着铁栅栏门看了好一会儿,半个人影都没看到。
“想进去?”程冕问。
陆昭没回答,拉着他往一旁绕。
走了好久,绕过大半个学校,终于绕到了宿舍后墙。
宿舍里还有些住宿生没离校,窗户里亮着晕黄的光,在安静的黑暗中带来些许安慰。
陆昭仰头数着宿舍的窗户。
他足足数了三遍,才指着侧边一个窗户说:“融哥,那是你的宿舍。”
他手指从宿舍楼这端,努力平移到另一端:“一开始在那边,后来转到这边。”
程冕跟着仰头看过去,有些怀念。
他看了一会儿,揽住陆昭,道:“喝醉了还出来乱跑?”
陆昭酒量好。
半瓶白酒下肚,脸不红心不跳,说话也不磕绊。
要不是这会儿数窗户数了好几遍,他还看不出醉意。
盯着学校后墙看了一会儿,陆昭扯住程冕的袖子,认真提议:“我们翻墙吧?”
“要翻你自己翻。”程冕不准备和醉鬼为伍。
几分钟后……
程总纡尊降贵地半蹲着身体,托着喝醉的某人往墙上送。
“你抓稳了,别翻下来。”他皱眉道。
陆昭扒着墙,使不上力,抱怨下面的人:“你行不行啊,高点高点。”
半晌之后,陆大明星成功坐在自己翻了几百遍的墙头上。
这块后墙不算高。
但程冕怕他摔下来,站在下面,牵着他的手没放。
爬上去后,陆昭也没了翻下去的意思。
他静静坐在那里,仰头看了会儿天。
清明多雨,天阴沉沉的,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看一会儿,陆昭又低下头,垂眸去看墙下站着的人。
程冕正拿着纸巾擦手。
察觉到被自己牵着的手腕晃了晃,他抬头看过去,刚好撞进陆昭的眼睛。
陆昭的眼睛很漂亮。
安静下来时,仅剩的那点用来自保的锋利都消失了,瞳仁映着浅浅的光,像笼了层雾的星星。
青年就这样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忽而,陆昭目光偏移,看了看自己被握着的手。
他轻轻笑了一下,嘴角带着浅浅的笑窝。
“融哥。”他问,“你从前……也这样站在墙下,等着别人吗?”
程冕一怔。
墙上坐着的人半点没有醉模样。
口齿清晰地问他:“你也会给别人认真选经纪人,会把自己过去的东西分享给别人玩,也会给别人买钢琴吗?”
程冕抬头,黑眸盯住陆昭。
这是陆昭第一次问这些。
不可思议地猜测冒出来,悸动在胸腔里冲撞着。
程冕喉结滚了滚。
墙上坐着的人忽然又偏移了视线,轻描淡写地转了话题:“我看到姚一言给我妈打电话了”
程冕想说的话被打断,只是握着他的手指默默收紧。
“我知道我妈不会不管姚一言,因为这是他们的亲生儿子,不可能不在意。”
陆昭抬头去看天。
“我和我妈已经和好了,这样就已经很好了,别的我不该去想。”
他说,“但是……”
一瞬间,程冕似乎听到陆昭哽咽了一下。
但他看过去,陆昭的脸色很平静。
“融哥,你知道吗?”陆昭低头看过来。
“我妈上次来剧组看我,我却会想,她是看我,还是想问姚一言的消息?她给我寄了快递,我也会想,她给姚一言寄了什么,和我的一样,还是不一样……”
他扯了下嘴角:“我有时候也会想,如果没有姚一言就好了。”
“如果我就是我妈的亲生儿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