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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得负责堵住。” 这句陆汀说得几不可闻。
“堵住?”
“就、就是——”
“我明白了。”邓莫迟红了耳尖,捂他的嘴。
陆汀呜呜抗议了几声,含混道:“那答应了吗?”
“嗯。”这回倒是干脆。好玩似的,邓莫迟还戳了戳他腮边还在泛潮的软·肉。
陆汀仿佛连发梢都在发烫,心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咬了那掌心一口,自觉翻身下桌,嘴上还不甘示弱,背过身道:“紧张什么,又没让你现在就堵。”
邓莫迟则直挺挺地坐了起来,确实也没有现在就堵的意思,兀自在写字台下翻找,竟从稿纸堆里翻出一件长袍,皮面毛里,厚实又暖和,“拿着。”他说。
陆汀转回身子,一知半解地接过。
“不是要看辐射源吗,晚上看比较清楚。”邓莫迟又蹲回桌板下,单手翻得麻利,很快又拎出一件质地类似的袍子,不过是短款,“穿上就不会流鼻涕了。”
陆汀颇有些过意不去,他帮伤员穿好外套,绑正夹板,就把人先请了出去,他留在这屋子里还有两件事要干,一是擦干净脸,二是擦干净腿。那条手帕投洗了几遍,最后还是不能要了,他就把它丢进废纸篓,揣着皮袍口袋钻出大门。
邓莫迟拎着方才一块翻出的大功率手电,正在门口等他。
“我看到垃圾桶里好多药盒,都是一种,”陆汀拿过手电,照亮前路,“你吃安眠药?”
“不想因为失眠浪费时间。”
“和我睡的时候你从来不失,”陆汀踮脚,撞撞邓莫迟的肩膀,皮袍很沉,他的碰撞也沉甸甸的,“今晚就,试试吧。”
“好。”邓莫迟还是一本正经。
这又是一条长路,一时间都不习惯有人相伴,他们也还是没什么话说,但周身已经没有来时那条的寒冷,陆汀把右手揣进邓莫迟左边的口袋,那人的手在里面接住了他,也回握了他。
中途两人翻过一个丘顶,居然真遇上了狼,像图鉴里西亚郊狼的品种,足有十多只的一群,但陆汀也在那时明白了为什么邓莫迟明知有狼还在露天夜间走得如此淡定。
那些狼根本不敢靠近,在离他们大约三十米远,刚进手电筒照明范围时,就夹着尾巴一股脑跑走了。
邓莫迟对此习以为常,陆汀把枪别回腰带,默默想,总不会是自己的原因。
这回有邓莫迟给的电子地图,陆汀心里多少有了点数,走了大约一个半小时,背的热水都被两人喝下去小半,他意识到,离圈画出来的目的地只剩一座覆着薄土的石丘了。
隐隐有绿光从对面传来,溢出山丘边缘,爬得越高,光就越浓。
而邓莫迟还在神游,这让陆汀也觉得没什么要紧的了,爬坡时,他甚至有闲心去看月亮,锈迹斑斑的橘红已经褪色,月亮从灰扑扑的云絮中钻出,就像经历了清洗打磨,如今是一轮锃亮的银白,遥遥高悬在穹顶。
陆汀看得入迷,这颗星球离得再远,也还是太巨大、太清楚了,随时都会掉下来似的,让人肃然想起许多更为开阔的词,譬如神话,譬如时间,“老大,我从你家拿了几本书,晚上一想你,我就会读,”他喃喃地说,捏了捏邓莫迟的手指,“上世纪有好多书都喜欢描写月亮哦,我就记得住一本里面,它是这样写的,’苏萨娜,我曾要求你回来……那时世间有个硕大的月亮。我看着你——‘”
“看坏了眼睛。”
邓莫迟接道。
他当然也读过这本书。他的笃定就像从未忘记。
随后他拉着陆汀并肩站上山顶,山下是一条深沟,地表黝黑的花岗岩闪动月光,横着长年风化塌陷形成的裂隙,就像平滑的鼓面被鼓槌捅破,撕裂出一个个洞眼。
而地下似乎是空的,有盛大的绿光筛过这些裂隙,树丛般冒出地面,幽幽碧色刺破夜的黑、月的白,一直延伸到沟谷尽头。
第52章
陆汀很难说清此时身处的是怎样一片空间。是地穴?溶洞?它似乎不能用这样狭小的词来形容。还是朴素一点,就说它是个大坑吧。沟谷以下、被一层石头壳子盖住的大坑。就像是大地被巨手挖空了一块,陆汀上方的地表离他至少有五十米远,仰头看去,布满孔洞的岩石层仿佛天然吊顶,呈现网状,静静漏下夜空。
其中,最边缘的一个椭圆形石孔,几乎是所有孔洞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就是邓莫迟方才带他找的入口,现在看起来小,实际直径也是两米有余。他们从那里钻进来,又顺着石壁一路下行,虽说沿途陡峭崎岖,但邓莫迟对每个可以落脚的支点了如指掌,未曾出现险情。
此时站在地底的“地面”,陆汀仍然感到不可思议。他想不通这地貌是怎样形成的,只觉得自己处于一个匣形容器之中,被盖上了雕镂精美的花岗岩盖子。
而容器中盛放的东西还要更加惊人。
第一眼望去只会产生一个印象——绿叶,满地都是绿叶,莹莹发光,簌簌轻颤,占据整片坑底。至于中央那一大块凸起,枝叶最茂盛处下面藏着的是什么……用“矿石”一词描述大概比较准确。但它没有石皮,无需开采,是完完整整的一块,长约三十米,宽约六米,形状是不规则的纺锤,两端略薄中间稍厚,最高点高过了陆汀的额头。
在地下埋得这么深,纵使白天也很难有阳光射入,这矿石表面的生机的确诡异。那些叶片来自数不清的粗壮藤蔓,它们的末枝沿地面游走,叶片逐寸把地面铺满,一直攀上地坑两侧光秃秃的石壁。陆汀拿匕首剔下一片植被,得以看清内部情况——居然一点浮土也没有,植物的根系全都直接攀附在矿石表面,从光泽质地来看,这石头都像是一块发光的玉,颜色比上佳的翡翠还要浓烈,内含少许絮状浅色纹路,与冰盖裂纹类似。
绿光不刺眼,穿透力却不弱,就是从这里发出,穿过草叶藤根,穿过网状石层,在原野表面吹拂。
“他们说的那种标记石,就是从这上面凿下来的吧。”陆汀从衣领里扯出白天收的坠子。
“是。”邓莫迟在他身后解释道,“辐射网的边际是无法穿透的,除非你自己也变成一个辐射源。”
“我以前见过类似的,”陆汀思忖道,“绿色的、会发光的、能养活植物的石头。”
邓莫迟等他说下去。
陆汀回头,眼里带着笑:“那是很小一块,就鹅卵石那么大,但养活了一棵菩提,独木成林把一个房间都填满了。就在血魔方里。”
“你去过血魔方?”
“你带我去的,”陆汀笑意更甚,“你还在那儿买了网纱和一些零碎小挂饰,做了个头纱又自己藏了好久,标记那天,送给了我。”
大概是刚才看上了瘾,他擦亮眼睛就等着邓莫迟露出害羞的模样,但事实证明,绿色光线能够盖住一切红晕,又或许邓莫迟根本就没红。他严肃地问:“什么样的头纱?”
陆汀倒是开始脸热:“我拿保险柜存着了,保险柜就在Aldebaran…b里,怎么说呢,就是特别高雅特别好看的那种,白色,挂着星星月亮什么的,但是超级难洗,”他顿了顿,“我们弄脏了,我手洗洗了好久。”
邓莫迟点了点头:“可以想象。”
陆汀不好意思地转回头去:“不过你带我去血魔方也不是为了买杂货啦,那次你弄了一箱子纯铂,拿回去修飞船。”
“焊零件?”
“嗯。Last Shadow,它还在吗?”
“在。”
陆汀稍稍放下心来,尽管邓莫迟只是简单说了这么一句,一个字,随后就没了下文,但那艘宝贵的飞船至少可以确认安全。一起在海上漂了一个多月,一起修好它,一起重回天空,有时候陆汀觉得Last Shadow就像他和邓莫迟的孩子。
虽然是领养的,但也是可以坦然提及的那一个。
“所以就是这个大家伙放出的辐射?”陆汀把话题掰回正轨,“让周围生态环境都变好了那么多。”
邓莫迟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只是目前用辐射描述,事实上是一种未知的、性质和射线有可比性的东西。”
“那这个石头是陨石吗?这个大坑是它砸出来的?”陆汀又问道,弯腰挑了块藤蔓之间的缝隙,检查了一下绿色石头和地面接触的边缘。那么坚硬的火成岩,严丝合缝地紧裹住绿石的根部,连刀片都插不进去。
他又小心拨开藤条,连摸了将近一米,都是如此。
“还是……它从地底下长了出来?它形成的时候周围的岩石还是岩浆,把它给包住了?但花岗岩是侵入岩啊,”陆汀拍拍手上的灰,一脸狐疑地站回邓莫迟身边,“我总觉得它不像地球上的东西,看折射率什么的,根本没有什么物质和它雷同。Lucy也觉得不是。”
邓莫迟停止短暂的发呆,他方才一直靠在地坑侧壁,挨着几根藤条,也不靠近绿石触碰,只是凝神地看,看久了,目光就飘得很远。现在倒像是彻底回魂了,他转脸瞧着陆汀:“可能是被人投放在这里的。或者说,遗留。”
“这么大一块石头,连你也说不上名字……那就是外星人遗迹吧。”陆汀笑。
“也许不是人。”邓莫迟说着,领陆汀踏过坑底碎石,回到绿石跟前,靠近它的尾部。“它也不一定是石头。”
话毕他就把左手插入藤蔓,刚一接触,所有的枝叶全都剧烈摇晃起来,好比一呼百应,树影和绿光纷杂交错,摇得这足有五十多米的深坑四处都是波光流溢,仿若置身碧水之下。
陆汀屏息,想起血魔方里因邓莫迟的触碰而颤动的菩提,邓莫迟则拨开压手的软枝,把手心压在绿石表面。
绿光忽然变强了,许多嫩藤都被照透,显出纤维的纹理。
陆汀下意识眯眼,听见邓莫迟说,“抬头。”
他照做了,高高仰起脑袋,视线刚一落定他就惊呼出声——石网之外,那片月明星稀的夜空已经骤然变得绚丽,一道道碧绿的光浪正在扩散,画布当然不是天顶,应该仅仅是“薄膜”的边缘,但仍旧夺人心神。目力所及的夜空里,无数道波纹横行其上,深与浅,浓与淡,涟漪状地层层流动,那是即便只能透过孔洞观得一隅也割裂不了的壮美。
邓莫迟一收手,身边的绿光就暗了不少,天上的光浪也迅速消失,夜空再次恢复黑沉静谧。
陆汀说不出话,呆呆看着身边那人悬空的指尖,把自己的五指插入藤蔓,果然,那些枝条完全没有方才的热情,懒洋洋地并不回应。
他又试探着去碰石面,光滑细腻,有些凉,但果然还是那样,远空中并没有光浪因他而起。
“好吧,”陆汀呼了口气,耸耸肩膀就要抽出手来,“老大,它认识你,不认识我。”
邓莫迟却按住他即将抬起的手臂,顺着腕子往下滑,滑到手背上,把他的手一直压回藤蔓之下,压到绿石的表面。陆汀又一次感觉到那滑凉的触感,但这次又有些不同,冰凉的另一面是温热,邓莫迟的左手与他相叠,五指贴着五指,手心的纹路贴着他手背的脉络。
无名指上的小环贴着他空空的指根。
就像有什么无形无质的东西在皮肤之间流动,从邓莫迟的体温,流入陆汀的血管,迅速在他全身的神经网中形成某种无法摸清的感知。
他稍微怔了怔,又一次抬起头。
光浪果然回来了,甚至比上一次更明亮,铺了满天的流光溢彩,两人头顶莲蓬状的石壳筛得迷幻而离奇,浓雾般充塞这片地下的空洞,与围绕绿石的光芒相遇。两人周遭的枝条也像方才那样抖动,还有叶子脱落飘飞在空中,植物浆液的清香、水汽的湿润,一同沁人心脾,当真是梦里才有的场景。
陆汀忽然笑了,很开怀,他大声道:“像极光!比极光还美!”
“嘘,”邓莫迟却轻声说,“闭上眼。”
陆汀稍有愣怔,他撇开夜空,去看邓莫迟。只见那人的脸庞映满了光,棱角和阴影都被清晰雕刻,这种高饱和度的绿本是不衬人的艳色,却把他照得脱俗,不像人间凡物。他也专心看着陆汀,眸中的颜色恐怕是世间最纯粹,“闭上眼睛。”他又重复了一遍。
“嗯。”陆汀应了一声,用力合起眼皮。
“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陆汀试图从眼前的黑暗中抓住些什么,惊声道,“黑黑的,但是,好像有火光……真的有火!”
“我也看到了。”
“那是什么?真的是哪儿着火了?”陆汀的手指下意识跳了跳,“有点太模糊了,老大我看不清楚。”
邓莫迟按紧他的骨节,反问道:“你有感觉吗?这个东西不是石头。”
“那它是活的?在心跳吗?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