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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名军政院行走,除了蓝玉等几个武将之外,其他的包括老岳丈邵质在内,哪一个不是浸淫官场政治多年的老油条,胡嗣宗说出来的这两件事,只在他们的脑子里过一圈,就马上弄明白陈希的用心算计。
“这是,商人涉政?”
“王上,此獠用心不轨啊。”
“在有司衙门下设一个工商联合会,这不是打着官府的旗号做生意吗。”
“广东搞工商联合会,其他省会不会有样学样,那中央要不要也搞一个。”
“民间怕是会有风言风语,说朝廷给那些商贾撑腰,让他们肆掠民财,万一出几个臭虫,脏的可是朝廷颜面。”
“其他的姑且不说,就说一点,陈希以他们陈家的产业做抵,公开募集民间钱财用作己用,这不就是拿老百姓的钱给他自己赚钱吗,赔的是百姓的家产,赚的进他口袋,嘴上说着分红,他能把实账披露出来示众吗,做两笔账目出来很难吗。
朝廷监管起来困难也大,就算能监管,那也是地方官府去做,现在陈希办了广东工商联合会,他就有了官面上的身份,到时候谁能保证广东和广州省府两级有司衙门不会官商勾结,易滋生腐败啊。”
这一瞬间,几乎整个奉天殿内全是唱反调的声音,几乎没有任何一个人支持胡嗣宗的提案,都纷纷开口表示反对。
阻力如此之大,也是陈云甫自己始料未及的。
不过仔细想想的话,却又都在情理之中。
商人涉政,甭管有没有资格分走行政权力,哪怕只是占一个名头也是几千年中国式传统官场主义所不能接受的。
一身铜臭味的商人怎么能够有资格和朝廷大员同个屋檐下办公呢。
邵质看了一眼陈云甫,又注意到胡嗣宗一脸难堪的频频将目光投向自己女婿,心里就有了数。
这件事胡嗣宗应该是和陈云甫提前通过气的。
就是不知道自己女婿心里咋想的。
工商联合会、私募民财。
就算是自己女婿有心鼓励工商,但是这支持的力度是不是太大了一点。
邵质突然发现,自己可能真的是老了,脑子有点跟不上。
也罢,让自己的儿子邵子恒开口吧。
邵子恒如今也在官场沉浮了多年,自家老爹的眼神一到心里就明白。
如果自己妹夫不支持胡嗣宗的这项提案,又怎么会多此一举开会讨论。
心有所属,意难决断。
简明扼要来说,自己这个妹夫现在也是有些举棋不定。
“诸位。”弄明白其中的根节后,邵子恒果断开口说道:“诸位且听我一言,诚然胡藩台这项提案中有很多大家看的见的弊处,但利处也是有的。
工商联合会,旨在联合工商各界协同发展,朝廷复商至今已经有十五个年头了,这十五年来,朝廷的财政是不是越来越健康,国家的物价是不是越来越平抑。
朝廷有了钱,不说咱们的俸禄,就单说一个国力是不是越来越强盛。
百姓有了钱,地方日趋稳定、盗匪日渐减少、治安环境越来越好,而且百姓有了钱,遇到荒灾年也可以减少很多的死伤。
两相放在一起来看,当的上一句国富民强,安定繁荣吧。
这不就是好处吗。
再说工匠作坊业,保家卫国离不开工匠、地方发展离不开工匠、咱们的吃穿住用行哪一样离得开工匠?
不过这还不够,我们应该加大对工匠作坊业的支持,就好比之前那个望远镜,是不是战场利器,我们应该想办法让工匠作坊业得到更快速的发展,好为咱们国家、为禹王陛下的大九州发明出更多有用的战争利器、生产利器出来。
工商联合会,就是一个由朝廷出面组织、地方工、商两界积极参与的这么一个机构,这是好事,有利于咱们朝廷整合工商两界,步调一致协同发展,推动国家有序且有利的进步,不然的话,士农发达、工商萎靡,就成了头重脚轻的形态。
再说私募民财这件事,百姓的钱确实很重要,但钱这个东西留在兜里又不能下崽,百姓多无知,倒不如商人把这个钱利用起来,去创造更大的财富收益,富国的同时也能富民啊。”
邵子恒的话音一落,马上就有反对的声音响起。
“商人逐利忘义乃是本性,指望他们赚了钱分给百姓,邵行走是不是太天真了些。”
“商人不分,朝廷可以分啊。”
邵子恒呵呵一笑:“既然事关老百姓的腰包,那这事就不能等闲视之,我也没说放任商人自己想怎么做怎么做,我们可以搞一个专门对接这种私募民财商会的有司衙门,让他们监管这种新型的商业运作行为嘛,商人想要做账,就必须要过这个衙门的审计,做到财政报表完全公开透明,凡是做假账被查出来的,朝廷重罚。”
“那万一,官商勾结呢。”
邵子恒就无奈一笑,摇头叹气道:“就算咱们不通过胡藩台说的这个提案,禁止这两项政策的推行,难道地方就不存在官商勾结的腐败行为了吗。
想要完全杜绝官商勾结,那就只有一个办法,效法太祖高皇帝,对全国的商人悉数捕杀!连商人都没了,还有官商勾结一说吗,但是没了商人,官员自身还是会腐败,那就干脆再把官员杀光怎么样。”
“邵行走!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确,不能因噎废食。”
邵子恒直接对视过去,据理力争道:“什么事还没开始干就大肆唱衰,畏惧不前,那么我且问诸位,有哪一条国策是一点弊处没有的?
禹王陛下所著书中,有一本叫做《唯物辩证论》,书中已经明确指出主观政策必然裹挟客观矛盾,两者是辅成关系。
我们是国家政策的制定者,我们更应该明白这一个道理,我们是绝不允许因噎废食的,因为一旦我们因噎废食,这个国家只会固步自封,永远不会进步!”
“只要一项政策不是完完全全的暴政苛政,有积极向上的一面存在,我们就可以通过讨论和查漏补缺的方式去试着推定它是否可以被制定出来、贯彻下去,这叫什么,这叫摸着石头过河。
不走快,要走稳,但最重要的地方还在于那一个走字,不走,说什么都是白费。”
这一段慷慨陈词说的陈云甫都频频侧首,看向邵子恒的眼神里带着赞许和欣慰。
赞许后者的成长,欣慰自己这些年的栽培。
自己来到这世界二十年,实打实还是培养出很多思想进步的官员,他们的存在,证明自己的穿越不是一场梦。
这些新一代成长起来的官员,才是自己留给此时空中国最宝贵的一笔财富!
第四百一十二章 经济试点省
奉天殿内的激烈辩论还在继续,并且整体有呈现愈演愈烈的苗头。
自始至终陈云甫都没有说话。
他在非常认真倾听支持于反对派的各自陈词,不发言,是不希望自己的主观态度影响到对这项提案的通过与否。
就像之前和胡嗣宗说的那样,这件事兹事体大,陈云甫虽然露了口风,但从没有明确表态一定支持。
干好了,国家的发展会迈上一个大台阶,从而全面提速发展,国家和民众都受益,皆大欢喜。
干不好,腐败日趋严重,官商鱼肉地方,百姓苦不堪言之下民怨沸腾,甚至有揭竿而起的大恐怖。
到那个时候,陈云甫就是国家和民族的罪人,不用起义军打进南京,陈云甫自己都得抹脖子自尽。
当然,自尽之前,陈云甫一定会把这条政策停下,同时扫清所有腐败分子,陪他们同归于尽。
“士奇,你也说说自己的看法吧。”
环顾全场,除了蓝玉几个武将此刻昏昏欲睡之外,只剩下一个杨士奇从头到尾的缄默,于是陈云甫就点了他的名字,让杨士奇也说说。
“你是中央的大管家,这项提案一旦通过,中央也会设置一个工商联合会,用于提调全国各省的联合会,因此,你这个办公司司正,总得忙一段时间。”
杨士奇谦笑两声,沉吟片刻道:“既然大王点了臣的将,臣就斗胆说两句,诸位同工且听,若是有说的不好的地方,别笑话在下。”
也不怪杨士奇谦虚,别忘了,他比陈云甫还小两岁呢,整个军政院会议上,他是最年轻的一位行走。
才三十三岁啊!
谦虚完,杨士奇才开口继续向下说道。
“这次胡藩台提出的提案,利于弊诸位同工都已经讨论过,所纠结的地方无非就是一点,即此项法案提出后,会不会造成地方商人吸血百姓从而联合地方官员坐大。
官商一旦勾结、贪婪无度的话,势必会越加猖獗的盘剥、压榨百姓,极有可能造成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的人间惨案来。
如果真出了这种事,既伤害了国家的颜面也动摇了社稷的基石,因此,我们不得不慎重对待,这一点上,包括禹王陛下在内,咱们都在犹豫。
适才,邵行走提出的支持的观点,我的态度同样是支持的,不过,是有限支持。”
“所谓的有限支持,就是我仅仅支持此项提案囿于广东一省,概不可推向全国。”
囿于广东一省,概不可推向全国。
试点!
陈云甫的眼神腾一下就亮了。
对啊,自己也是忙糊涂了,什么事都急于上马全国,倒是把这茬给忘记。
“广东是我大明复商之后发展最快的省,加之广州市舶司复市之后,发展的速度更是一日千里,不仅税赋一跃成为全国之首,连同百姓民生同样为最富裕的省。
因此,广东的情况是允许成立工商联合会的,我们可以单独把广东拿出来,区别于其他省份,可以让广东做中央、做国家的一个经济试点省。
在推行此项提案政策的过程中,我们实时监管、多措并举,一旦发现问题和不利苗头,既可以查漏补缺也能够及时叫停,总不会养出太大的民害。
等到其他各省的发展逐渐达到此时广东的水平后,也等到咱们把这项政策吃透、增补完善,那日再推向全国,我觉得是合适且有利的,诸位同工意下如何。”
经济试点省、经济特区。
还别说,让杨士奇一番话说的,陈云甫真就有一种迫不及待的冲动劲。
可以试着搞一下!
胡嗣宗也听的很激动,他第一时间表态道:“粤海之人,素来有敢为天下先的精神,自唐代广州通海夷道始建,无数粤海之民踊跃出海,足迹踏遍天方万国,带回来无数奇珍和风土奇闻。
而今广州市舶司复市至今,粤东一省,创下了几亿两的贸易额,为国朝贡献数千万两的税赋,不仅如此,粤东百姓户户家家衣食两全,从曾经的佃户、租户、寄户大省摇身一变成如今的自营自贸大省。
手工业、织造业、造船业、捕捞业、航运并陆运业发展都是全国名列前茅的,这就是粤海百姓的天然优势,是粤海百姓和工商两界的冲劲所创造的。
如今,广州的商人想要搞工商联合会,做私募,其本心也是凭着这一颗充满冲劲的心,我们广东有信心更有能力,做好这一次,希望禹王陛下和诸位同工,能够支持我们。”
陈云甫喝完杯中的茶水,茶船搁置的时候微微带了些声响,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瞩目之中,陈云甫开了口。
“大家的意见孤都听了,支持和反对各有其理,旨在都是为了民生活计而思量,孤甚慰。
既然嗣宗和粤海百姓皆有此意,那咱们不妨让他们试试,看到底能不能成,成了便继续推行,错了咱们再改,大家的意见如何。”
一群人若有所思的点头,适才紧张激烈的气氛得以一定程度的缓和。
陈云甫亦不行紧逼之事,而是极其开明的恳谈道。
“这件事,咱们公开表决,除胡嗣宗外,二十三人,过十五票方为通过,否则搁置。”
二十三人要过十五票,这是过大半数才行了。
胡嗣宗有心说话,不过嗫嚅一番后还是缄言,他知道陈云甫这么做是因为什么。
虽说只拿广东一省出来做试点,但那毕竟是几百万老百姓呢。
陈云甫一样害怕把几百万老百姓的饭碗给砸碎。
“表决吧。”陈云甫环顾一圈开口。
这一次,他没有第一个举起手,而是想看看在场众人的态度。
陈云甫不想影响众人自身对这项提案的判断,因为这一次判断,将会影响广东几百万百姓的生计、更会影响几千年传统中国在未来的前进方向!
这是一次时代的进化和社会巨变。
杨士奇第一个举起了手。
随后是邵质、邵子恒、严震直三人。
财政部尚书夏元吉亦举起了手。
陆陆续续的,又有三人踌躇着举起手。
这便只有八票。
陈云甫心里算了一下票,这才举起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