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一个罪名扣下来，在场修士看向叶修寒的目光都微微一变，只除了那些被叶修寒救过的修士。
有几个修士鼓起勇气说道：“我相信叶道友不是故意这么说的，他医者仁心，或许只是不忍杀戮。”
“是啊，叶道友当日救人时舍生忘死，他绝对不可能与魔族为伍。”
见开口的人越来越多，先前说话的修士冷哼一声：“医者仁心也不是善恶不分，那些魔族残忍嗜杀，不杀他们，死的人只会更多。”
沈重光微微垂眸，掩去了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机。
若不是方才有人起来替叶修寒说话，他心中的魔性只怕又会被勾起来。
沈重光这才意识到，他身体里的魔性从未真正消失，而叶修寒就是他的逆鳞。
“我、我不是同情魔族！”叶修寒努力反驳道：“我只是可怜那些无辜的凡人。曾经我也误入过杀阵之中，那阵法说开启便开启了，连修士尚且无法抵抗，何况手无寸铁的凡人。”
叶修寒回忆起曾经和沈重光一起唤醒身陷阵法的修士，若是当日沈重光不用剑刺伤他们，那些修士几乎要把自己活活勒死。
若是凡人……
叶修寒朝南怀远看去，努力说道：“还望城主三思。你既然布下杀阵，就是想要出其不意的给魔族一击，那自然也不会提前透露布阵之事……可魔族封印绵延百里，周围都是村舍百姓，该如何保护他们呢？”
南怀远有些怔住。
是啊，既然是要给魔族出其不意的一击，自然要偷偷地进行。
假若他真的布阵，难道要在魔族攻来前大张旗鼓地通知凡人们离开，又或是用法器将他们保护起来？
这样一来，魔修自然就察觉了他们的打算。
他早该想到这些，哪怕只是诱敌之计，也不该提出来。毕竟，其他宗门一旦参与进来，事情就不是他们一个人可以说了算了。
南怀远的心微微一沉。
当日提出这个计划时，他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甚至连一向理智冷静、悲天悯人的白鹤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他甚至记不起自己是如何想到这个计划，只觉得这计划像是凭空冒了出来，而他则深信不疑。
南怀远朝白鹤看去，果然发现白鹤也陷入了沉思。
“凡人不过是蝼蚁罢了，也值得你挂怀。”先前开口的天玄宗修士说道：“我辈修仙者，就该斩断尘缘……”
“此事作罢。”南怀远冷冷开口，打断了天玄宗修士的话。那天玄宗修士这才想起，南崖城和其他正道宗门不同，家训便是要保护周围村落，顿时不敢再开口了。
场面一时有些凝滞，白鹤只得站出来主持场面。
方才叶修寒所说也让他有些动容，但此时却不方便提及保护凡人之事。
仙凡有别，此事历来不会挑明了去说，但却是修士之中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白鹤心念一转，说道：“布置杀阵确实不妥。方才叶道友说过，他曾经经历过上古杀阵。那些杀阵皆为千年以前魔修所留，可见他们于符箓、布阵一道极为精通，想必是有极为完整的传承。若是布置不好，被魔修利用，岂非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是啊，是啊。”
“那上古杀阵确实厉害，我也曾经陷入过一次，全靠一件上品灵器才撑住，等来宗门救援。”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在说那杀阵如何厉害，一时竟无人提及凡人之事了。
叶修寒见南怀远答应不再布置杀阵，便重新坐了回去。他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但却不后悔当众站出来反驳南怀远。
一场风波渐渐平息。
南怀远重新提起资源分配之事，他将先前分发的纸张从各大宗门、世家收了回来，略略一扫，便吃了一惊。
或许是担心其他宗门捷足先登得到白鹤炼丹的承诺，这一次各大宗门都铆足了劲，毫不吝啬资源。
很快，南怀远就挑出了排在前三的纸张。
看到排名第三的纸，南怀远眉头微皱。
第三名竟然是陆家……陆家家底之丰厚，堪称世家之首，可这一次给出的资源，却只是堪堪排在第三，比起第一的天音门不知少了多少。
可谓是，耗费最少的资源，获得了最大的机缘。
南怀远念出排名前三的名字，念到陆家时，站起来的竟然是个小辈。
是陆家三少爷——陆临风。
南怀远暗自称奇，这陆家三少爷倒是颇有几分脑子。
……
不知不觉，一日便悄然过去。
众人又定下几件大事，一是挑选宗门精英弟子，轮流进入南家幻境抓紧修炼，以防尸傀再次出现。二是若再次与尸傀交手，定要想办法使用搜魂之术，抓出幕后之人。
集会结束后，沈重光和叶修寒正要离去，忽然察觉到陆临风朝他们走了过来。
叶修寒眼中浮出一丝茫然。
上次在观花大会时，他就察觉到此「陆临风」非「彼陆临风」——作为草木妖，他对人的气息极为敏感。
但沈重光示意他不要声张，他就没有表现出来。
沈重光看向了陆五。
在无数次轮回里，陆五是个极为特别的存在。
他似乎存在于剧情之外。
从叶修寒的反应中也能看出来，书中并没有提过这一号人物。
也正因如此，陆五此人，沈重光一直看不透。
每一次轮回，陆五的选择都不一样。他有时候反抗陆家，有时候心甘情愿当陆家的走狗。
他是正还是邪？是善还是恶？几乎每一次，他的选择都不一样。
就像是……一个真正的人，因为不同的际遇，而做出不同的选择。
但相同的是，陆五身上并没有主角光环，他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人物，稍有不慎，就会死掉。
在前几次轮回之中，陆五从未真正地成长起来。
只是这一次……因为观花大会的事情，陆五的身上似乎出现了一些变化。
陆五定定地看了叶修寒一眼，便从两人身边擦肩而过。
直到彻底走出了南家地界，陆五才拿起手中的传音玉符。
“家主，我擅作主张，用资源换取了药王谷白鹤的承诺。”陆五恭敬地说道。
“你做得很好，幸亏今日是你去参加集会，陆临风可没有你这样的魄力。”陆天石毫无保留地夸赞：“日后这种事情不必再请示我了。你今后在陆家的权限就和陆临风一模一样。”
顿了顿，陆天石又说道：“你在影子死士中排第五，所以才叫陆五。今天，你就改名叫陆临——”
“家主。”陆五第一次打断了陆天石的话，察觉到陆天石有些不悦，他便恭敬说道：“多谢家主好意，但陆五不想忘记自己的身份。”
陆天石沉默片刻，朗声笑道：“你还是太拘谨守礼了，也罢，来日方长，你总会明白我待你是不同的。”
“多谢家主。今日集会，众人似乎都认为尸傀是魔修所为。依我看，与其暂避锋芒，倒不如借着机会将尸傀重新放出来，好将那些资源尽数收入囊中。”
“不错。你如今操纵尸傀已经渐入佳境，可以控制好尸傀，避免我陆家弟子的伤亡。不过总是不受伤，也会让人怀疑。这样吧，若是临风和尸傀对上，你不必急着出手，可以让他受点伤。”
陆五连忙说道：“三少爷地位尊贵……”
陆天石又道：“你放心去做。这样一来可以打消别人的疑虑；二来，临风养尊处优惯了，心性还需要磨练，正好借此机会挫挫他的锐气。”
“至于其他人，你下手时也要注意分寸，不要真弄出人命来。奖励固然重要，但陆家名声更重要。”
陆五恭敬地答应，待他放下玉符，神色已经从谦卑转为讥讽。
他站在悬崖边上，朝下方望去，无数村落尽数落入他的眼中。
南崖城，是离凡人界最近的地方。
当年陆家想要试验新炼成的法器，一不小心就炸毁了一个村子，只有他因为赌气离家出走而侥幸活了下来。
从此，再也没人喊他小五了。
后来他四处打听，才知道试验法器的是陆家。他忍不住找上陆家，却意外地因为长相与陆临风很像，被陆家收为了影子死士。
他从小到大听到最多的话便是，他真是走了大运，竟以一介凡人之身进入陆家，还能和三少爷修炼一样的顶级功法。
所有人都羡慕他，可每每入睡前，他总要回忆一遍村子尸体遍野的景象。
他甚至不敢去替亲人收敛尸骨，就怕被陆家察觉，查到他的身上。
只要活着……他就可以让陆家，让这些道貌岸然的正道修士付出代价。在观花大会时，因为魔骨失踪，他未能成功。却不想阴差阳错得了陆天石的青眼，竟将炼化尸傀之事彻底交给他来负责。
陆五最后看了一眼悬崖下宁静的村舍，他的脑中忽然浮出了另一双安静的眼睛。
是叶修寒。
修士向来视凡人如蝼蚁，居然有人这么傻，说什么要保护凡人的鬼话。
可惜……太迟了。
陆五垂下眼，一只蚂蚁从他脚边爬过。
他慢慢地踩上去，轻轻说道：“你们才是蝼蚁。”
第五十四章 是朋友吗
陆五收回思绪； 正准备离开悬崖边，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极轻的响动。
“什么人？”陆五冷声呵道，很快； 一个人惊慌失措地从悬崖边上翻了上来，哀求道：“仙人饶命，我、我只是来此地采药； 我……”
陆五俯身打量那人； 只见那人身穿一身短打，手指粗糙满身泥泞； 一看便是辛苦劳作之人； 并非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
他微微松开了按剑的手，眼神中的凌厉之色却并未消散。
“可你手上并无草药。”陆五淡淡说道。
那人顿时慌了； 指了指悬崖上一处凸起的石块； 磕磕绊绊说道：“在、在那里。我试过了，怎么也够不着。”
陆五顺着那人所指之处看去，略一思索，便抬起手来。
一道森然剑光闪过； 跪倒在地的村民吓得双目紧闭，却见长剑擦着他的身体飞过，剑气一扫，便将那药草割下； 抛掷在他身边。
“多谢仙人、多谢仙人。”
“我不是什么仙人。”陆五打断了村民的话； 他并未收回长剑； 反而催动长剑变大； 停在村民的面前。
“你冒险采药； 家中定是有人生了急病。你家在何处； 我送你过去。”
“啊……”那村民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他悄悄掐了自己一下，最后还是大着胆子爬上了长剑。
这辈子能御剑飞行一次，怕是死也值了。
村民指了指山下一处屋舍，陆五便不再多言，站上长剑御风朝山下飞去。
凡人的屋舍模样极为相似，此刻已经傍晚，屋舍之上升起袅袅炊烟。
恍惚之间，陆五竟仿佛看到了曾经的家。
村民从长剑上爬下来，见面前的仙人怔愣出神，头脑一热便说道：“仙……呃、您要不要进去喝杯水。”
这话一出，村民险些咬住自己的舌头。
他真是昏了头了，竟敢如此冒犯仙人。仙人乘风驾雨，怎么会吃他们凡人的东西。
陆五迈出的脚步却微微一滞。
这里和他的家……实在太像了。
他鬼使神差地点点头，跟着村民走进了屋舍之中。
刚一走进屋子，他便发现里面供奉着一张画像，画的居然是叶修寒。
察觉到陆五在看画像，村民忍不住说道：“我今日采药便是受了这位仙人的指点，他和您一样心善。前些日子，有黑气到处飘，我娘差点就死掉了。多亏这位仙人给了大家药方……整个村子的人都活下来了。”
听到村民提到「黑气」，陆五眼神微动。
用黑气攻击是他的手笔，目的是遵照陆天石的命令，嫁祸给魔修。
他分明已经悄悄给尸傀下了指令，让它们不要去攻击村民。
可尸傀之术是邪术，他日日苦修也无法彻底参悟透，那些黑气一旦放出，便会不受控制。
这才导致有村子被攻击。
他今日来悬崖，也是为了亲眼看看附近村子的情况。毕竟平日里他身边处处是陆家眼线，绝不能表现出异样来。
先前他见到屋舍俨然、炊烟袅袅的景象，还以为村子全都安然无恙。
如今才知……他差一点便给这些村子带来灭顶之灾。
陆五又看了一眼叶修寒的画像，然后收回视线。
他接过村民递来的水一饮而尽，转身便御剑离去了。
如今那尸傀之术他已经修炼到了第六层，只等一个月圆之夜，便可炼出绝世魔物。
他不可能放弃复仇……但，或许他只要报复陆家、揭露正道假面就足够。若真的要对付整个正道，恐怕会波及凡人。
莫家。
叶修寒和沈重光刚一回到屋子，就遇到了等在门口的谢云彰。
谢云彰依旧是一副侍女的打扮，见到两人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