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不起的罗赛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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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不起的罗赛琳- 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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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太多了,哪怕是在宴会厅二楼,罗赛琳前进的步伐也举步维艰。她的余光始终盯着旋转楼梯上的非裔男人,随着他转身,罗赛琳甚至注意到他用料不菲的燕尾服后背,还用极其繁复的刺绣方式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蜘蛛。
  在人群中他就像一只开屏的孔雀般扎眼,想不注意都难。
  当罗赛琳越过人群,来到转角处时,他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麻烦让开一下!”
  罗赛琳的心跳猛然加快。
  她急着下楼,可更多的人同样急着下楼。多少人都想去亲自祝贺资方和导演剧目大获成功,而从中讨得一个脸熟的机会。罗赛琳左看看右看看,实在是找不到能挤进去的空隙,她花了比预计多了三倍的时间,才终于来到旋转楼梯的入口——
  身后不知是谁撞了罗赛琳一下,她轻微向前趔趄半步。
  迎面走上来的人及时扶住了她。
  罗赛琳稳住身形,抬起头。
  动作优雅、仪态端庄的燕尾服男人,松开了轻轻扶住罗赛琳的手掌。非裔青年个子极高,他伸出手臂,从容不迫地为罗赛琳挡开试图拥挤的人群。
  “在古代,战士们会在自己的盾牌上绘制显眼的图案或者家纹作为靶心,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波洛小姐?”
  罗赛琳下意识地后退,身体撞在旋转楼梯的扶手上。
  明明知道罗赛琳是来拦截他的,可是面前的男人既不惊慌,也不着急。他看也不看楼下与人群隔开一定距离,身处宴会厅关注点中心的德克森小姐。
  “因为靶心的出现会吸引绝对的注意力,战场上的士兵会主动瞄准它,而非持盾着的头盔和面部。”
  青年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而那股黏腻的,掺杂着工业香精气息的尸臭,如同海啸般淹没了罗赛琳的感官。
  “这样,稍稍制造一个噱头,就能够给自己制造生还机会。”
  罗赛琳瞳孔骤缩。
  伴随着落地窗玻璃破碎的声音,罗赛琳反应过来一切,却也为时已晚。
  尖叫、哭喊,以及呼叫保安与医生的声音混杂于一处。罗赛琳转过头,看到德克森小姐倒在血泊里,角落中的落地窗碎了一地,室外的风呼呼倒灌进来。
  恶作剧和近乎夸张的正装打扮不过是安纳西的障眼法。
  他就是那个涂在装甲上的靶心,吸引了罗赛琳的注意力。
  “现在。”
  安纳西高举双手,扬起一抹相当温柔的笑容。
  “你想逮捕我,”他笑着说,“那就可以逮捕我了。”


第20章 马拉&波洛侦探社20
  20
  第一次世界大战发生罗赛琳九岁。
  那时的她陪同马普尔小姐在伦敦办事,马普尔小姐把罗赛琳安置在政府办公室靠近街头的窗边。不耐烦地罗赛琳从椅子上站起来,打开了高高的窗户,刚刚下过雨之后的潮湿空气扑面而来,微冷的风吹拂到脸上,让罗赛琳打了个寒战。
  然后她抬起头,透过窗子,看到一辆运送伤兵的卡车从街头开过。
  血的气味,汗臭味,还有那股当时她尚且不明白,却极其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卡车缓缓从罗赛琳的面前驶过,她看向坐在上面的士兵们:肮脏、疲倦,血迹泅透绷带却无人呼喊痛苦,一张又一张年轻的面孔近乎茫然。
  他们的眼睛几乎就是两个空洞,将光芒吸了进去,却折射不出任何影像。
  从那之后,罗赛琳的心中,所有杀过人的角色都带着这股挥散不去的尸臭。
  曼哈顿警局的审讯室封闭且昏暗,罗赛琳进门之后坐在了长桌边沿。
  安纳西被铐在她的面前,双手锁在桌面。他被警察打过,眼角、鼻梁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淤青和血迹,连那身骚包到活似花孔雀的燕尾服也被扯的破破烂烂。
  1925年的美国司法可没这么多讲究,何况当下的少数族裔并不会被当做平等的人类看待。
  但安纳西好似并不在乎。
  他只是对着客客气气地发出问候:“日安,波洛小姐。”
  安纳西没有当过兵。
  罗赛琳从他身上找不到任何接受军事训练的痕迹,他的坐姿端正,却不是军姿。仪态大方,更像是受过礼仪教导而非上过战场。安纳西的年龄也对不上:非裔青年看起来不过二十三四岁的模样,一战时他还是个男孩儿呢。
  但安纳西身上散发出的尸臭,却比罗赛琳碰见过的任何士兵更加浓郁强烈。
  “我等你了你好久。”安纳西好像很高兴与罗赛琳见面:“幸好我没松口。”
  警察逮捕了安纳西,罗赛琳本没资格与他单独交谈的。
  但就在刚刚,哈金斯警探找上她,很是为难地解释,安纳西坚持要单独与罗赛琳见面,否则什么都不肯说。
  于是罗赛琳就来了——她巴不得和他见见面。
  “哦……你看上去不太喜欢我,你坚持的礼貌呢,波洛小姐?”
  罗赛琳的视线挪到安纳西的双手上。
  他的双手有枪茧,几乎和塞巴斯蒂安·莫兰一样厚重。不,不止是枪茧,掌心与指跟连接处也有茧子,安纳西这样的仪态和穿着不至于去干重活,是体能训练后留下的痕迹。
  安纳西蜷了蜷手掌,不自在地动了动下巴。
  罗赛琳:“需要手帕吗?”
  安纳西:“嗯?”
  罗赛琳:“你很想擦去嘴角的血迹。”
  说着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手帕我没有用过。”
  安纳西扬起一抹亲切的笑容。
  “谢谢。”
  他接过罗赛琳递来的帕子。手铐限制住了安纳西的行动,青年只能慢慢地前倾身体,郑重擦去了脸上残留的血痕。
  即使身陷囹圄,安纳西的动作也极尽优雅。他擦去血迹后,还帮罗赛琳把手帕折叠好,将沾着血迹的一面折在里面。青年把帕子推了回去:“常有的事。”
  “你是指?”
  “我知道你们这些业余爱好是当侦探的人,”安纳西挂着笑容说,“多少都有些救世主情节。但你我都是人类,免不了会出现疏漏。偶尔输一局,常有的事。”
  他在嘲讽罗赛琳的失败。
  明晃晃的靶子,漂亮的噱头,以极其高调的方式出场吸引走了罗赛琳的注意力。事实上她的推断完全没错:安纳西的形象与罗赛琳的结论不差分毫,她输就输在只盯着盾牌上的靶心不放,却忽略了对方也会有同伴的可能。
  是自己失误了,罗赛琳心想。她没想到一个自恋狂会与他人进行合作。
  在罗赛琳短暂的“独立”生活里,这样的滋味相当罕见。她竟然输了!比起懊恼,罗赛琳更多的是感到惊讶与好奇。
  好奇于败北的滋味,以及面前的人。
  “你为什么想杀我?”
  罗赛琳问:“我与你之前素不相识,除非你是欲图阻止我。”
  安纳西:“你看到德克森小姐倒下的瞬间了吗?”
  和这种人说话就是费劲。罗赛琳在心底叹了口气:他要求与她谈谈,完全是准备好了措辞来演讲的,而非见面沟通。
  “一枪射穿落地窗,子弹正中她的后脑。”安纳西开口。
  “……”
  他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明亮的双眸中写满了期待。封闭的室内尸臭味升腾翻滚,让罗赛琳难以跳过这个话题——安纳西的话中透露了线索,她无法装作听不见。
  “这么大的威力。”
  可恶!
  罗赛琳还是没忍住接茬:“是步()枪。狙击手?”
  安纳西:“李…恩菲尔德MK。III型。”
  英**方量产的步()枪,狙击手是英国人,参加过一战,战争老手。
  “你知道最绝妙的是什么吗,波洛小姐?”
  好的,透露线索环节结束,接下来是自恋型精神变态的表演时间。
  罗赛琳想,如果给安纳西解开手铐,现在他恐怕已经开心到高举双手,来一场再经典不过的咏叹调。非裔青年把得意洋洋完全写在了脸上:“最绝妙的就是那一瞬间人群惊恐的尖叫,和你面容中展露出的震惊。”
  “人类的文明多么伟大,能制造出这样完美的杀人利器!热武器是多么人道啊,子弹从后脑穿进前脑,不过留个小孔而已,全然不如过去枭首那般痛苦难耐。
  “你看到德克森小姐倒地时的反应了吗?她看向了你,波洛小姐,漂亮的脸蛋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她以为你能保护她,你许下了允诺。可是结果呢?救世主没能救她,多么可惜。
  “可怜的德克森小姐,生前脑袋空空,好在她的死亡是那么美丽,为她短暂的一生增添了那么几分价值。”
  安纳西的话匣子一旦打开,便滔滔不绝。
  罗赛琳越听,眉头拧得越紧,安纳西的笑容也越发灿烂。
  “输了不要紧,亲爱的罗赛琳,”言语之间,他的称呼已经从姓氏改成了名字,“在这个世界上,没人能当救世主,大家总是会失手的。”
  “是放射性创口。”罗赛琳眉头紧蹙。
  年轻姑娘完全继承了母亲的好嗓音,她的声线脆生生,仿佛有魔力的铃铛般涤荡了室内压抑的气氛。
  饶是安纳西构想过诸多罗赛琳的反应,也不曾料到这一种。
  非裔青年怔住:“你说什么?”
  罗赛琳:“步()枪造成的创口不可能只留个小孔,子弹从后脑进入,会在颅骨内爆炸,德克森小姐的面部会向开花一样炸开。”
  随即安纳西的表情就如同发现了宝藏。
  他的笑容不再是拘于礼节,而是展示出了一种发自内心的认同。安纳西甚至激动地搓了搓手,换上了更为热切、更为真诚的语气。
  “哦,罗赛琳。”
  安纳西感叹道:“你果然不在乎德克森小姐的死活。”
  罗赛琳歪了歪头。
  “你我是一类人,”他满怀欣喜地说,“我能察觉得到。你只是被那位乡村侦探教导的礼节与教养束缚住了。”
  她确实不在乎德克森小姐的死活。
  罗赛琳为什么要在乎?
  马普尔小姐说过,因为每个人的性命都是同样的重要。
  但这并不能说服罗赛琳——有人在乎扬克的死活吗?有人在乎汉克的死活吗?两名兄弟,两个家庭,仅仅因为一件沾了脏污的衣裙就被逼上了绝路。
  类似的事情,在随外公、随马普尔小姐探案的路上,罗赛琳见了太多太多。
  既然没有人在乎他们的死活,为何又要求罗赛琳去在乎德克森小姐的死活?德克森小姐还想给她下药呢。
  罗赛琳不觉得每个人的性命一样重要。
  她觉得这世间的性命,无论是人还是动物,都是一样的无足轻重。中枪会流血,服毒会抽搐,沉进水里,不论出身高低、肤色深浅,都是一样的挣扎。罗赛琳从来不表达,不直说,去遵循马普尔小姐和外公外婆的教导和关怀,是因为她喜欢他们。
  上辈子的时候,罗赛琳可没受到过这么多的关怀。
  她始终住在冰冷冷的医院里,所有的病床都被包上了软包,加厚的房门紧紧锁死。每天见到的人,就只有送来药片并且盯着她吃下去的护工。
  正因如此,罗赛琳才知道这样的关怀非常珍贵。
  她很喜欢他们的爱,所以罗赛琳愿意去尊重他们。
  “我喜欢马普尔小姐,”于是罗赛琳实话实说,“所以我不觉得她的教导是束缚。”
  “那是因为你只接触过马普尔小姐。”
  安纳西微微前倾身体。
  “你看,罗赛琳,”他说,“你从未和同龄人接触过,对吧?年轻男女都太蠢了,他们在想什么一眼就能看透。和他们在一起只会让你觉得无聊。”
  “但我不一样。”
  青年笑容满面。
  “我可以做你的朋友。”
  他晃了晃手上的镣铐:“你想要时代剧院里伊蒂丝·波洛的遗物,我也想要。我们一同分享,如何?我会倾尽全力支援你,而你只要给我一份拷贝的复件即可。”
  啊,好吧。
  原来这才是他的真实目的。
  罗赛琳迅速瞥了一眼他的手铐,安纳西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在看守所居住的四十八小时,就当给你的考虑时间,如何?”
  投()毒未遂,成功杀人,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他竟然是为了拉拢她。
  而且,拷贝的复件?
  走出审讯室,罗赛琳迎上蒂亚戈紧张的神情,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遗物是一份文件。”
  蒂亚戈:“啊?”
  罗赛琳:“或者图纸,或者资料,反正是可以复制的东西。”
  蒂亚戈:“你怎么——算了,回去再说。有人来找你了!”
  罗赛琳:“嗯?”
  蒂亚戈:“刚才隔壁律师事务所的福柯先生派人过来,说有客人到访。”
  客人?
  罗赛琳在纽约人生地不熟,实在是想不到有什么客人会亲自拜访。
  不过在警局该问的已经问了,该配合的工作也已经配合结束。他们在这儿继续逗留也没什么用,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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