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钰道,“拟旨翟升崔嘉,户部可有空职?”
朱旻盛道,“有。”
楚钰道,“你酌情安排。”
朱旻盛道,“陛下何故翟升崔嘉?”
楚钰看了朱旻盛道,“大监何意。”
朱旻盛道,“依老奴愚见,崔嘉为人记仇不记恩,养着这样的狗,早晚要被反咬一口。”
楚钰眼中落进两簇灯花,“他姓崔。”
朱旻盛叹息。
楚钰喃喃道,“十一没有死,朕要接他回来。”
朱旻盛眼含悲悯道,“陛下想做什么就去做吧,这天下不是负累,您是九五至尊。”
楚钰的案前有一幅美人图。
那美人玉臂生辉,顾盼有姿,裙裾飞扬,细腰蹁跹,五官像极了一个人。
楚钰看了身后帘帷中服侍的两名因为不慎听到惊天密闻而瑟瑟发抖的宫女子一眼,冷漠道,“手脚干净些,别见了血。”
朱旻盛道,“奴才遵旨。”
只可怜了两名如花似玉的女子。
第一百六十六章
西北军最后一批军队携伤员从冀州赤江对岸启程。
因有伤兵行途沿缓。
赵茗自那日之后再未与楚钦说过话。
他就像一个即将被抢走心爱之物的孩子,赵嫣若是离开他的视线之内便开始焦躁不安,于是赵嫣只能与他在同一辆马车。
马车由福宝驾着,赵嫣已经停了近一个月的药,也不知是心情的缘故亦或是回光返照,这副破败的身子已很少出现吐血与咳嗽的症状。福宝暗自希望是前者,秦王殿下手书此时也不知是否已至岭南。
岭南相郡。
红花楹正盛,院落中的黑白棋盘已多日无人问津,于沉寂的黑夜中蒙上一层清灰。
刘燕卿立在窗柩前,天际有信鹰破云而来。
歇在窗柩前伸长的枯枝上。
刘燕卿伸手从信鹰脚下摘下手书打开细瞧,唇瓣微勾,细长的丹凤眼眯起。
这是秦王求药的手书。
秦王信中言辞恳切,愿付出任何代价。
赵嫣离开岭南已有四五个月。
四五个月内山河覆地翻天,破碎的土地归于平静,血火重歇,皇帝仍旧是皇帝,天下仍旧是他楚家的天下。
刘燕卿叹息。
他这一手精心的谋划全然付诸一炬,有这手段的除了赵嫣还有什么人?
棋逢对手,当浮一大白也。
秦王最后一批军队已经回撤西北,此时路程当行一半,这时候收到求药的手书,只能说明赵嫣此时还与秦王在一处。
明知道自己只有三个月的时间,却还肯和他去西北?
宁愿埋骨西北也不愿回岭南苟且活着?
刘燕卿仰头看着天际的弯月。
赵长宁,他可真是越来越喜欢了。
刘府的小厮来报,“大人,京城有旨意过来。”
刘燕卿蹙眉,心中已隐约有猜测成形。
京城传旨的官员风尘仆仆带来金銮殿上的旨意,命刘燕卿“岭南水患已解,择日回京述职。”
刘燕卿跪地接旨,并好生招待京城来的官员。
依照皇帝当时被算计的怒火,不出意外,刘燕卿这辈子都外放岭南了,而今召他回京,必定是刘燕卿所担心的意外发生。
什么意外能让皇帝召他这个眼中刺回京?
赵嫣的身份暴露了。
若小皇帝知道赵嫣未死,第一个怀疑的人便是他,甚至也许会怀疑到秦王身上。
所以小皇帝以述职为由召他回京,意图秋后算账。
治水功臣如何杀?
秦王那边,小皇帝又会有什么动作?
刘燕卿闭目,他看起来仍旧像一个不修边幅的书生,青布袖袍下却掩藏着一双翻覆云雨的手。
第二日,刘燕卿与传旨的诸位大人同行回京述职。
相郡沿途送行的百姓人山人海,有人跪在路边磕头,“若非刘大人治理了水患,我们一家哪里能过上好日子?”也有人道,“园子的菜将有收成,还准备送去大人府上,怎么突然就要离开?”
百姓难得遇到好官,但看刘燕卿离开岭南时候的马车便知是两袖清风的人物,在相郡做太守的人高升时候,哪一个不是搜罗满箱的金银财宝?而刘大人离开的时候除了些药材,什么都没有。
百姓们便想到了刘大人府上凶悍病重的妻子。
热情的百姓在人群中喊,“大人高升,刘夫人病情在京城必定能治。”
刘燕卿弯了弯眉眼,这刘夫人三个字听起来格外顺耳。
同行的官员俨然被这十里送行的场景震撼,叹息道,“刘大人在岭南可真是深得民心。”
刘燕卿道,“不敢当。”
官员遂道,“大人此行治水有功,必定高升。”
所有人都以为刘燕卿会高升,而只有刘燕卿自己知道回京之后会面对什么。
他倒也不见急躁,年轻的天子在他眼中始终是个喜怒无常的孩子。
赵长宁,希望在京城重遇的时候,你不会后悔当初离开岭南。
永历五年初,刘燕卿治水有功被调职回京,离开岭南当日百姓送行十里,哭泣与跪谢者皆有之,此情此景空前绝后。
岭南自刘燕卿走后数十年未有水患,当地百姓甚至为之设庙供奉,终年香火常盛。刘燕卿这样的人,只要他认真想做什么事便一定能做成,可惜这世上太无趣,鲜少有他能起心思的人或物。
赵嫣这一生第一次距西北一步之遥。
被风沙侵袭的界碑,辽阔的天空有翱翔的鹰。
西北军欢呼起来。
赵嫣下了马车,摘下斗笠,手指攥紧衣袖。
他看到与京城截然不同的景象。
远处有土黄色的沙丘。
沙丘上的商旅与骆驼在广袤的天地中凝成漆黑的一点,在西北的天与地融为一体。
荒漠尽头是堆琼积玉的雪山,山尖松枝挂着皎洁碎雪,像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女子。
冬日的阳光下雾蔼骤散,枯林中的小貂毛绒绒地滚作一团,抖落一身的白。
“叮铃一一”
山间传来声响,清脆如筝音。
像划破清晨的第一缕日光,又像投入平静秋湖中的石子。
赵嫣回头问道,“那是什么声?”
楚钦笑了,“那是驼铃声。”
漫长的旅途中帮助归家的商人排遣寂寞,祈求平安的驼铃声。
在家中等候的亲人远远听声,便知游子归来。
赵嫣有些茫然地想着,能埋骨在这样的地方,上天也不算苛待他了。
而上天终究苛待于他。
这一步之遥始终未曾跨出。
第一百六十七章
“叮铃……”
忽远忽近的驼铃声中似乎还參杂别音,如山岳倾塌,走兽出林。
赵嫣与楚钦对视。
是兵戈与马蹄之音!
黑甲的最后一批军队不足五千人,且沿途绕行冀州所接皆是伤员,此时若偷袭,黑甲危矣。
赵嫣心脏一跳,楚钰当真撕毁盟约?
不,楚钰不是蠢物,好不容易太平的山河再燃战火,对朝廷百害而无一利。
皇帝到底想做什么?
边境的风猎猎昂扬。
界碑前的尸骨累成森白墙。
萧煞的枯枝落满碎雪,吱呀一声骤断。
从密林中有银甲骑兵密匝而出。
马声嘶鸣,号角声起,烟尘漫山遍野,黄沙迷了眼睛。
黑甲被银甲重重围起,双方兵戈对峙,明亮的刀锋在塞外的冬阳下闪动寒冷的光。
在飞沙中有一骑行来。
停在距黑甲数尺的距离。
所经之处银甲规整让出一条道路,步兵下跪,骑兵颔首。
汗血马背上的人正是大楚的天子。
年轻的天子身着甲胄,脚踩军靴,眉宇间有先帝凛凛威仪之态,俊朗的脸孔如同刀削斧凿,发被玉冠高束起,玉冠上的明珠流转有光,眼中的阴鸷常年不散,在黄沙中投下巨大的影子。
那巨大的影子覆下来的时候,赵嫣几乎以为看到了先帝,如置身寒窟,脸色雪白,急促喘息,无知无觉后退两步。
手心出了薄薄一层汗珠,许久未发的病此时复发,猛地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直到一道高大的身形挡在他身前,阻隔住毒蛇般的目光。
那个人握住他汗湿的手,手掌心干燥温暖,驱散寒窟中的冷气,将坟墓中的幽魂重新拉回阳光下。
赵茗与伤兵一处,盯着骏马上的皇帝,心道今日就是拼死一战也要护着兄长周全。
福宝战战兢兢躲在车轮后,实在觉得自己跟错了主子,小命朝不保夕。
楚钰看到了赵嫣一道朦胧的影子,很快便被楚钦挡在身后,心中不悦,勒住了马蹄,居高临下道,“小皇叔当知朕今日图谋为何。”
楚钦握紧了腰间的刀。
楚钰不惜出动先帝临去前留给他的八千银甲死士,可见此行势在必得。
“陛下当真要撕毁盟约?”
楚钰摇头,“小皇叔知道朕要什么,若你将身后的人交出来,朕以先帝之名发誓,只要在位一天,冀北之盟便无人可撼动。”
“若我不交呢?”
“小皇叔窝藏朝廷钦犯,朕亲自前来捉拿,于情于理都无可厚非。”
楚钦冷笑,“他究竟是不是钦犯,陛下难道不知?”
楚钰盯着楚钦,只能看到楚钦身后一阙在风中飘荡的白色衣摆。
他的目光移回楚钦身上淡淡道,“亲自下旨判的死囚,朕如何不知?”
赵茗咬牙,“狗皇帝!你们皇室还嫌他死的不够透不成?”
楚钰没有看赵茗一眼。
他对楚钦道,“他身中丹砂,小皇叔带着人回西北,难道不是要要了他的命?”
楚钦冷笑,“我已修书刘燕卿……”
楚钰叹道,“可惜刘燕卿已被调职回京。”
楚钰知道赵嫣未死,便知必与刘燕卿有关。
派人详查刘燕卿岭南诸事,刘燕卿到岭南后置购药材皆是吊命之物,宫中拿着刘燕卿置办的药材单子去太医院给石院判过目,石院判虽不敢确定,却道有六成的可能是丹砂解方。
抽丝剥茧下去,刘燕卿的身世,甚至于刘燕卿父亲与前朝皇室的关系也一同被密探摸出。
刘燕卿有丹砂的解药,又在楚钰面前讨赵嫣入刘府,可见是蓄谋已久,至于秦王在这场大戏中參杂有几分,楚钰并不详知。
当夜便下旨意将刘燕卿召回京中。
而出乎楚钰意料之外的是,他本以为以刘燕卿的本事必定早已闻风逃之夭夭,却不料跟着京官一路安分回京。
楚钰回想起来刘燕卿曾说过的一句“臣慕其色久矣”,心道刘燕卿也许未必搪塞于他。
刘燕卿有私心。
他不想赵嫣跟着楚钦去西北,是以在圣旨下来的时候,置楚钦的修书于不顾,奉诏回京。
如此一来楚钦想带着赵嫣回西北,便只能带回一具尸体。
“小皇叔,你当真忍心?”
楚钦何等聪明之人,只闻楚钰一言便想通个中关节。
刘燕卿这样的本事,若他不想必定有机会逃脱。
而他选择了回京,便等于与皇帝联手,意图将赵嫣留在京城。
刘燕卿才是最大的变数。
而刘燕卿有没有想过,赵嫣落在皇帝手中会遭遇什么?
还是他在等着赵嫣向他摇尾乞怜?
楚钦握住银刀的手微颤,他回头看了眼赵嫣。
赵嫣的手握紧他的手。
猎猎风声中,赵嫣的发被风卷动,绣着暗色云纹的袍摆上落满黄沙,眼中说不清是疲倦亦或悲哀。
楚钦听赵嫣沙哑的声音,“日后,将我的尸骨葬在西北吧。”
作者有话说:
嫣想去西北,甚至是死在西北都不介意,因为他知道皇帝的依仗只有刘燕卿,大局已定,小皇帝不会对秦王做什么以至于天下再乱的,所以他宁愿不治病也要留在西北,但是秦王没办法看着他眼睁睁去死
(因为发现嫣说的最后一句话有歧义,所以给大家解释一下)
第一百六十八章
楚钦肩背猛地一抖。
轻描淡写一句话如刀锋刺穿心脏,沁出冰冷的血。
楚钦失算之处在于没有想到赵嫣如此之快便暴露了身份。
亦没有想到刘燕卿在这样的节骨眼回京。
他若能思虑周全,是否不会被堵截于这进退维谷的死路?
赵嫣笑了,看懂他的心思。
“与你何关?即便今日回了西北,我的病若是再发作,照样离不开他刘燕卿。他不愿救,还是得求着他。我这一生受制于人,不想到死的时候仍然由着摆布。楚钰不敢真对黑甲做什么,他今日来最大的依仗不是从未动用过的八千银甲,而是刘燕卿。”
岭南离开的时候,刘燕卿给赵嫣带了三个月的药。
有这三个月已经足够。
刘燕卿以药作胁,而赵嫣从离开便未想过回去。
“你若是将我送回去,你我之间便恩断义绝。”
赵嫣一字一句道,狂风卷动衣摆,苍白的面颊没有颜色。
他与楚钦不是同类,面临抉择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