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尘心中想了一想,次日被传唤上堂,一言一句条理清晰的细说原委,末了才把纸片人的事吞吐出来。两宗亲一听,不约而同的对视一眼,少不得来见水澜,将所完之事回明。
水澜听完,因深深的叹息了一声:“这供词先后倒有因果,你们再去审一审那陪嫁的丫头,若真是这个原故,咱们也只得如实禀报了。”
那两个宗室一听如此说,都先将内情告诉了辅国公。先皇后死后,甄妃有专房之宠,孟氏一心想借此铲除对头,更暗地里加紧施为,向这丫头家中许金诺银,务要算计将甄妃治死。
这一日水澜事毕回来,先到了黛玉房中,见湘帘垂落着静悄悄的,只有一个雪雁在外面,因问:“夫人在睡呢?”
雪雁正欲说话,房内传来一声轻细的叫唤:“雪雁,把药拿进来吧。”
水澜冲着雪雁摇头,悄无声息的走进屋子里,房内熏着沉水香,黛玉正倚在藤椅上看书,鬓发都散落下来,便坐在一边缓缓的替她整理,笑道:“身体都大好了,还喝什么药?”
黛玉显然一愣,两腮不觉绯红:“王爷来了怎么不打发人先传个话,晚膳可曾用过?我叫秋晚她们摆饭。”
水澜握着她微凉的手,皱了皱眉头:“别忙活,在外头胡乱吃了些,手怎么那么冷?我不在,你也该好生保养。”
眼角飞起一丝桃花色,黛玉有些羞涩的说道:“哪里就不保重了?秋晚天天来盯着我吃饭。对了,我下厨学的糖蒸酥酪,你尝过味儿没?”
水澜低头在她手上啄吻了一下,含笑道:“吃了,都甜到心里去了。只是最近事忙,没空陪着夫人,等把甄氏料理完了,也该多陪夫人和小香芋。”
黛玉因问起甄氏禁足的原故,水澜也没打算瞒她,将教楚尘那边所编之话,一五一十细细的说了一遍。黛玉因颔首不绝说:“王爷命楚大人暂不提芙蓉膏一事,可是有何顾虑?”
水澜揽住她的肩头,沉吟道:“诅咒一案把甄家、孟家都牵扯了进去,却还有一人在作壁上观。我要用芙蓉膏来引他出来,才好伺机摆弄,夫人知道是谁么?”
黛玉想了一会儿,方才露出两个梨涡:“我猜,王爷说的是北静王。”
“知我者,玉儿也。”水澜亲了亲她的耳垂,笑吟吟的继续说:“他这次滑头得很,想等局势明朗了再来落井下石。等这份供词一上去,水溶必定会痛击甄氏,说不定还暗中向孟家讨好。皇帝的性子又总是摇摆不定,我要留着筹码,找个机会让北静王去揭开芙蓉膏的秘密。”
黛玉听了,不禁若有所思。水澜却没放心上,又和她说笑解了一会子的闷,陪小香芋玩了会儿,两个人便宽衣安寝了。
次日,证词都一一罗列好报上御览,永庆帝越看越揪心,越看越气闷,还有辅国公在一旁添油烧火,更是恼怒到了极点,大声骂说:“可知女人就是嫉妒心重。先皇后待她不薄,倒如此的争锋吃醋,真是个用心歹毒的贱骨头!”
急的甄父跪在地下碰头,满口央求:“求陛下息怒!微臣的女儿绝不会作下这等糊涂事,恳求陛下明鉴!”
但人证物证俱在,满宫里有嫌疑的又只有贵妃,大家公议了也都疑心她,太后为了这事也发了声儿,要皇帝把甄妃废为庶人,圈在冷宫中不得出来。
永庆帝正在气头上,明德殿已是黑压压跪了一地,唯有水澜还清清静静的立着,淡然道:“陛下别动气,实在气不平,也使不得动肝火伤身。臣只管把这审问的供词呈上,至于如何处理,到底是宫闱家务事,外臣也不便插手。”
辅国公听了,即刻叩头起来,眼内噙泪的哭道:“廉王说得不错,但这家事何曾不是国事?他们敢闹出这种下作事来,实在是没脸面、没王法的人,求陛下为先皇后主持公道啊。”
永庆帝一听到孟嫤妤的名儿,更加五内摧伤,失魂少魄,忽然抬起脸盯着甄父,喝骂道:“女儿有罪,当父亲的也失于管教。听旨:甄氏对先皇后不敬,着废去贵妃位,贬为答应,圈于永和宫中,再做处置。”
话音刚落,甄父心中像浇了一盆冷水一般,辅国公仿佛仍嫌不足似的,恨恨的剜了他一眼,水澜却始终如一,八风不动。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的关心,作者君也汇报一下。
父亲现在已经出院,但留下了语言障碍和思维混沌的后遗症,现在还要继续看康复科。
家中如果有上了年纪的人,出现手麻,头疼,颈椎疼,还是要多注意,可能都是前兆。
第72章 第七十一回
昔时灯火辉煌的永和宫里; 如今变得静悄悄的。
永庆帝下了旨意把甄氏贬为答应; 但照旧住在永和宫中,一切起居用度虽比不上盛宠之时; 还是维持着妃嫔的待遇; 都是为了她腹中的皇子还未降生的缘故。
这天日头刚好,黛玉牵着小香芋在院子里采下一箩的红橘; 正教她一个个剥开放入盘中,恰巧紫鹃才打帘子进来,回禀道:“陈国公夫人那儿办宴,递帖子来请王妃去散闷。”
黛玉想了想,便笑道:“想必是她家的姑娘要出嫁了,叫咱们去玩一会儿。回个话; 说我必定到的,只把好东西都预备上,不许拿那些个陈年的玩意儿来糊弄。”
紫鹃应了一声; 垂着脸欲言又止:“听说; 北静王的那位妾也会去,毕竟现在的薛姑娘……”
黛玉拈起一片剥好的橘子,手不由停顿了一下,因想起心上的事,轻轻的叹息:“以前的事恍如梦一场; 现在各归各位,心思定了也好。只是我在想王爷前两天说的话,总觉得能替他做些什么。”
尽管紫鹃不懂她的意思; 不过经历了那么多波折风浪,姑娘也长成了有主意的当家主母,心性更比从前坚韧了百倍。
直到宴请那日,京城里大半的名媛淑女皆来了。正如黛玉所料的,原是为了陈国公之女定了婚事,又是千里迢迢的嫁到草原去,故请了相熟的女客图个热闹。
到了那里,陈国公府上打点齐全,黛玉自有国公夫人等在家接着,便问道:“大小姐定了那一日的婚事?”
国公夫人虽还在笑着,脸上到底有一丝不舍:“劳王妃惦记。小女定了下月初的吉日出发,这一去没有个把月怕不行,我这心里直打鼓。”
黛玉听了,忙安慰说:“夫人也别烦忧,有那么一大队的人护着,姑爷也自然会派人迎亲,大小姐这一行必然畅意,一对璧人如花美眷,国公爷和夫人便放心了。”
陈夫人方略略展颜,点头道:“承王妃吉言。”正说着,又有别的女客来,见了主人家和黛玉,都先问安,便问小姐出嫁的事,少不得再细述了一遍。
黛玉在旁边吃茶,恰好宝钗也过来了,见到她倒替换了一副好颜色,笑着说道:“王妃妹子好清闲,怎么不去那儿和大家说话?还是爱一个人躲懒儿,和从前一样。”
黛玉也不答言,低着头拨弄了一下帕角,似是在凝神想什么,冷不防的唬了一跳,才抬起眼往她脸上扫过,长吁了一声:“我当是谁,原是姐姐,这么一下子冒出来,把人都给吓出个好歹来了。”
宝钗听说,又见她登时红了脸,眼神有些闪烁,回思了一回,便坐下来低声问:“我不过说了一句就吓了一跳,倒问心里是不是有什么鬼儿了?”
听她说,黛玉比先前更不好意思,忙急回身趁势把绢子压在袖口下,摇头道:“当着许多人该怎么讲呢?”
宝钗原也是随意一说,不想因问出了虚实,她一向知道黛玉心直单纯,便改口探她的口风说:“咱们姐妹虽然之前有些个不快,但如今都尘埃落定,各自管不着了。好歹妈妈清醒时,也好过一场,结了一回的金兰之谊,还信不过我么?”
黛玉因见她满面劝导端庄之色,忽又见她说这到话,不由在心头微微冷笑,故作迟疑片刻,把手一撒开,露出一块绢子来挥动了两下,带起一阵甜腻的香风。
“你闻到了什么味儿?”黛玉拿眼瞟着她,神秘的说:“永和宫出事之前,那位主子宣各诰命进去过请安,这绢子就是她遗落的。”
宝钗一听便心知此事大有文章,忙问:“这到底是什么?”
黛玉左顾右盼了一回,生怕叫旁人看出端倪,把绢子往她怀里一塞,只说:“你不如自个去问,那么的脏东西,我都不敢回王爷,再者现在宫内宫外多少双眼睛热辣辣的盯着,落井下石的名声可不好,我与甄家原没有什么瓜葛。”宝钗再要多问前后,黛玉也只好含糊应了,只说的似是而非,越发令宝钗信以为真,心中一阵暗喜,好向王爷讨个主意。
等宴席散了,这里薛宝钗自来见过北静王,把黛玉所述的事一一回明。北静王听见什么永和宫一段,就拿绢子嗅了嗅,面色顿时凛冽起来,寒着脸问:“消息可确切?”
宝钗之前只见北静王文雅和气,但看他阴下脸来气色不善,忙说道:“妾身素来与廉王妃熟悉,她为人虽多心却也耿直,在这事上该不会说谎。再者到底是真是假,王爷差遣人去打听一番总有理论。”
等北静王打发人在外打听明白,等批详回来说明属实,不禁心内狂喜,与一干谋士日夜筹画,不久后京城里就听路上三三两两传说:“有个贵妃是妲己褒姒转世,把皇上弄得五迷三道,一边上朝在抽芙蓉膏,天下要不太平了。”
这谣言越传越盛,还全须全眼儿的由不得人不信,老百姓原也对皇城根里的人好奇,于是外头的讹言慢慢的吵嚷到了里头,还落进了皇帝和太后的耳朵中。
太后闻言就惊疑的了不得,赶着请了永庆帝到慈宁宫,母子俩不知说些什么,心急慌忙宣召廉王进宫,足谈了一炷香的时辰才罢了。
这一出来便闹了个大动静,太后降下懿旨因祸乱宫闱将甄氏废为庶人,罪无可恕,终身幽禁于冷苑,不得出入探视。
懿旨一时传遍六宫,永庆帝虽顾念甄氏腹中胎儿,但芙蓉膏一事证据确凿,他着实难以替其分辨,总不能说因为自己夜不能寐,也只得默许了这般严惩。
那甄氏原是“花为肠肚,雪作肌肤”的人,如何经得冷宫的磋磨?内务府也不拨冬衣炭炉,不过受了几日的怠慢,便四肢懒动,茶饭不进,渐次黄瘦下去,一些孕相都没了。
这天夜来合上眼,只见先皇后孟嫤妤手捧襁褓,满头满脸的鲜血,形状诡怖的前来,狞笑道:“你这贱人,当日编了花言巧语蛊惑陛下,害我母子俱丧黄泉,如今老天可怜,终要你替我等偿命!”
甄氏又惊又吓,在梦中胡言乱语、踢打哭闹,唬得两名婢女跪在冷苑前求侍卫禀告。只是这宫廷惯来捧高踩低,自然无人应答,直到那甄氏哭得昏死过去,恹恹得只剩一息尚存,便哭着合在侧的婢女说:“我的命大约不能保了!倘你们能见到陛下,告诉他我死时有多惨,我的孩儿死的有多惨!”
还未说完,下渗血行不止,于是整个人昏迷过去。把守的侍卫怕真出了人命担责,还是去通传了一声,不一会儿就有御医来查看。
只可惜,人还没等到御医来就冷冰冰的了,那老御医一见尸体虽面貌栩栩如生,美艳绝伦,却瞪着一双眼珠子死不瞑目,早已魂飞天外,如实上报永庆帝说:“甄氏受胎以来血亏气弱,又受了惊吓,兼一个成形的男胎生生一尸两命。”
永庆帝听毕,心痛得宛如刀绞剑戳,扶着龙椅久久说不出话来,直到无人在侧时,方悲道:“难道真是命里注定,孤作孽太深命中无子,孤苦一生?否则怎么连着克死了两位妻妾。”
永庆帝的性子便是“人死了万般皆休”,与甄氏有夫妻情分,故也忆起了她生前的品貌高才,死的又不分明,便露意要恢复她的位份,甚而要追封为继后。
此言一出,更惹恼了太后和辅国公一脉,太后先把皇帝招进慈宁宫痛斥了一顿,再叫廉王来劝,不过水澜推有病,王府回说:“王爷偶感风寒,不宜出门,告假了。”于是就耽搁下来。
后宫的事以甄氏殒命落幕,但前朝的事却刚开始。自从那以讹传讹的流言传开,便是如煮如沸,在民间大肆蔓延开来,连京城中的权贵都听闻了,各种形形□□的话说得叫人心慌:譬如上皇是皇帝害死的,皇后是甄妃害死的,甄妃现在又畏罪自缢,但矛盾指向的都是皇家的权威。
永庆帝自甄氏死了,想着她的旧情,虽不大在太后跟前作声势,还是请人连夜赶造了一副上好棺材,又让一大班僧侣在灵宝宫内超度亡魂,自己也守了半日的灵。
灵宝宫里原本都是念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