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克艰出院后,高建峰忙着报名体检,日子过得飞快。夏天到了学校,上课的同时帮彭浩光招销售人员,寻觅库房。二流专业果然没法激起他的热情,他对彭浩光说了想法,打算现在就申请出国,准备考托,在国外把本科和硕士一起读下来。
为前途奔忙,各有各的收获。94年底,高建峰入伍,夏天申请到了学校,转年开春,他带着彭浩光“借贷”给他的一千美金,只身飞去了遥远的太平洋彼岸。
在异国他乡,夏天忙得晕头转向,一方面要适应,一方面还要跟上学业进程,闲下来时,他会格外思念高建峰,辗转联系上汪洋,他才得知高建峰所在部队的地址,之后开始了通信往来,至此,还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在A大有过短暂的停留。
那时节没有MSN,没有Skype,越洋电话又贵信号又不清晰,只能沿用写信这种古老的方式。高建峰虽说奇懒无比,却也真能做到有信必回,只不过两个人的风格都是报喜不报忧那一类。
夏天不提自己那些打工经历,什么刷盘子都是最基本的,放假为省机票钱他从不会回国,一度在华人餐馆干活,从帮厨到上菜再到洗碗筷,赶上旅行团大波来袭,盘子堆成小山高,看着那些恶心的油腻,他经常反胃的一个礼拜都不想粘油星。
高建峰也不说自己对于内务整齐划一的各种不适应,好在除了这项,其它他都游刃有余,体能方面真得感谢他老爸,底子打得好,让他很快就脱颖而出,一年后,作为定向委培生他去了洛城的军校,专业还是电子信息工程,一不小心就成了汪洋那家伙的小师弟。
只在极偶尔的时候,夏天会假装轻描淡写地试问一句,有没有谈恋爱,跟着就会收到一个标准的高建峰式不正经回答——满眼都是公的,他无从下爪啊。
不断往来的书信,无声地见证着彼此之间剪不断的牵连,那些信越积越厚,字里行间写满两个年轻人的成长,不知不觉就已经积累了四年半。
99年初夏,夏天提前完成了硕士论文,拿到学位回到西京。双脚踏上这片土地,他这才发觉变化大得几乎快要认不出了,虽然和后世相比,城市依然显得有些土气,但那些突然拔地而起的高楼,更宽更多车的街道,都已初具了大都市的雏形,连彭浩光的公司也已搬进了市中心最高档的写字楼。
他可是还欠人家钱呢,不亚于一份卖身契,他还上了一部分,即刻开始投入新的战斗。
彭浩光现在肩挑两头,早前听取了他的意见,分销商公司也运营得如火如荼。夏天一进去,忙不迭和西京各大医院的院长、药剂科主任、科室大主任建立关系、联络感情,又巡视药店,完善销售数据库,扩张县级医院的送货平台,忙得忘乎所以,一段时间内,居然连高建峰都忽略了。
夜夜笙歌,晚晚都喝得扶墙而出,客户见了他通常会笑赞一句,哦,留学硕士,不得了不得了,人才啊。然后呢,该灌酒灌酒,该说荤段子说荤段子,谁管你什么学历会说几门外语?
年轻人一头跌进世俗大染缸,再难受也得忍着受!
夏天每每喝得快断片前,都会不由自主想到高建峰,以他那好酒量估计还能再坚持一阵吧,也不知道这些年有没有退步。
殊不知,酒量这东西其实是能练出来的,强行喝了一个多月,夏天明显觉得自己对酒精的耐受度变高了,唯独担心这么喝下去脑子会不会坏掉,他还有几个新药准备立项,即将开始研发和临床实验呢。
除了伤胃,钱倒是不少赚。自从他回来,用从老外那偷学的经验结合接地气的本土思路,销售业绩有了明显增长,市场开发借由他出的点子也收效甚佳。他够拼,彭浩光也够慷慨,给他开出了外资高管才有的价码,更在市中心租了个二室一厅高层公寓给他,精装修的,拎包即可入住。
而就在他昏天黑地扑事业的时候,高建峰那边,也完成了人生的另一次大转折。
98年夏季的一场洪水,席卷南方,许多城市变成了一片泽国,高建峰彼时已回归老部队,参与了整个抢险过程,在执行任务期间腰椎脱滑,住院修养后被判定为永久性损伤,并建议不适宜再做激烈运动。
作为陆军兵种,即便是有技术在手,不能做剧烈运动听上去也十分的可笑。高建峰觉得大概是时候离开了,四年的军旅生涯,让他对部队有了比从前更深的情感,可惜不能走到最后,他怀着一点遗憾,毅然地打了退伍报告。
领导、战友都试图劝阻,甚至给他安排好了出路,高建峰腰上固定着钢板,人坐得笔直如松,漫不经心的笑意掠过那双弯弯的桃花眼,他坚定地告诉所有人,自己不能接受。
——不行就是不行,他做不到自欺欺人,更不能对不起这身军装。
既然穿过它,就要对得起曾经穿它的日日夜夜。战友、袍泽,甚至他的国,他的信仰,纵使脱下军装,也不代表会失去上述这些,它们永远都在,每时每刻都铭刻在他心里。
上级没奈何,只能批准了他复原请求,离开前,他接到了夏天的电话,方才知道对方已在西京安了家。
高建峰潇洒习气不改,离开后,先背着行囊,南下去转了好几个省份,看着他拼死保护过的城市、乡村,看着那里的人一点点重建家园、安居乐业,之后再一身轻松地返回了西京。
夏天没来得及被通知,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基本上都是后半夜才到家,能把自己洗干净扔床上就算不错了,这天好容易碰上个不爱喝酒的客户,送完人再回家居然还不到十点半,刚一进门,电话铃就响了。
他接起来,听见一阵滋滋啦啦的电流声,之后才是他熟悉的声音,高建峰笑着问:“找你可真不容易,居然在家?”
夏天也笑:“刚进门,你点儿掐得够准的。”
“我运气好嘛。”高建峰顿了顿,“跟你说个事,那什么,我退伍了。”
夏天拿着电话的手登时一抖嗦:“退伍?不是……不是转业,是退伍?”
“不想麻烦组织给我安排工作,直接退了。”高建峰懒洋洋地说,“之前想告诉你来着,老找不着人。”
“那你回……”夏天觉得自己声音似乎有点发颤,“回西京么?”
高建峰笑了下:“回啊……”
“哪天,哪趟车,我去接你。”夏天没顾得上听完,冲口而出。
“哎夏天,你先听我说。”高建峰轻笑着,在电话那头略有些难为情地摸了摸鼻翼,“是这样,我退伍的事,弄得我们家老高不太高兴,他说他现在不想看见我这个有始无终的人。你知道的,自打他做完手术吧,医生就嘱咐过要制怒,我觉得,还是先别在他眼前晃悠,惹他上火比较好。”
夏天今天没喝酒,脑子反应十分迅捷,此时笑意已经蔓上嘴角:“所以呢?”
“所以,我在想,”高建峰微微清了清嗓子说,“能不能借你那住两天,当然,我付房租。”
从前的哥们儿好几个都散落在外头,回来的也是和父母一起住,这么大人了,终究不方便,高建峰本来也想搬出来,但找合适的房子需要时间,在那之前,有个熟悉的落脚点也不错。夏天这么多年早就是他心目中排名数一数二的“亲朋”了,他理所当然想到他,何况一个人住着多闷,有人能说说话才好,还能搭伙做饭。
“方便么?”高建峰见对面没动静,又补了一句,之前好像没听说夏天谈对象,不过如果现在有,那他就识趣地不打扰了。
夏天听出他的意思,直接笑了:“你可真逗,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到底哪天回,我去接你。”
第41章
四年多没见; 又是重逢在人山人海的站台,夏天起初以为自己得费劲找一下; 才能找到高建峰。
然而并没有; 只用一眼,他就在人群里看见了他。
高建峰遵循着不紧不慢地一贯原则,从他那节车厢里最后一个走出来; 月台上人还没散去,或许因为站在车门口台阶上,他人又高,所以显得特别鹤立鸡群。
他手里拎着个不大的拉杆箱,上身是浅蓝色半新不旧的T; 下身是米白色短裤,发型依然如故; 身材劲瘦依然如故; 单手插兜的做派也依然如故,唯独腰杆挺得笔直,在漫不经心之外更多了一种干脆利落。
是四年军旅生涯,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吧?
令他褪尽少年气; 成长为一个目光沉稳的男人……
有那么一刻,夏天凝望着月台上的人; 恍惚间; 禁不住有些自惭形秽起来。
他每天人模狗样,扮作老成世故,游走在所谓专家、商人、政府官员之间; 为着利益奔走,浑身上下应该都充满了俗辣的铜臭味吧,他想着,还偏过头轻轻嗅了一下,好在衣服是新换的,只留有淡淡洗衣粉清香……不过要说这一身,那可是他出门前仔仔细细、精挑细选过的。
头天晚上,夏天就把见面的情景模拟了一遍又一遍,翻来覆去地提醒自己要控制情绪,高建峰好不容易送上门来,他只需要把控节奏就好,千万别把人给吓跑了。
傍晚临出门,他鬼使神差地照了一眼几乎不怎么照的镜子,之后开始越看越不对劲,大礼拜天去火车站接人还穿衬衫,是不是显得太正经了些?
随后,夏天照了他有生以来最长一次时间的镜子,衣服是脱了穿、穿了脱,一边折腾,一边骂自己真他妈矫情,然而隐约也有点理解,为什么女生出门约会要提前几个小时开始准备,其实男人不也是一个熊样嘛!
直到换了三、四件,他才猛地醒悟过来,这是在干嘛呢?不就是去接一下高建峰,总不能一见这人,自己就真疯吧……
最后,他还是穿了开始挑的那件天蓝色衬衫,挽起袖口,看上去干净清爽就好。
只是没想到高建峰居然也同样穿了蓝色,这或许,就该叫心有灵犀吧……
胡思乱想的人定在原地,却不知道他又低估了自己——压根就用不着自惭形秽。
和高建峰相比,夏天的变化其实更大一些,拜美帝发达且相对不贵的奶制品所赐,他在连续吃了四年奶酪之后,终于摄取到了足够多供应身体成长的养分,结果就是,他长个了,整个人也变得更结实了。
宽肩细腰不再是某人的专利,夏天现在看上去高大而有存在感,身形骨骼已完全长成了成熟男人该有的模样。
高建峰一早已看见夏天,只是奇怪这人怎么像入了定似的。随后他左右顾盼着,一面步履轻快而笔直地走过去,停在了夏天面前。
下一秒,高建峰放下行李箱,展开了双臂:“好久不见。”
这是要来个拥抱?夏天被弄得有些措手不及,继而就被高建峰给结结实实地抱了一下。
还是……这么的坦荡……夏天有些哭笑不得地想。
高建峰积习不改,不光坦荡,手还依旧很欠,比划了一下彼此的身高,他挑着眉毛笑起来:“您这是23,还抓紧窜了一窜?”
“谢你吉言啊,”夏天笑着望向他,“我还没到23。”
“对哈,”高建峰摸着鼻子,“夏总真是好年轻的,传说中的青年才俊其实指的就是你吧?”
“夏什么总,”夏天白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欠揍?”
真的好想打他一顿,不不,应该说是搂紧了蹂躏一顿,然后呢,最好再抱住啃上一啃。
得亏火车站不是什么适合引人遐思的地方,两个人结束见面相拥和臭贫,赶紧迅速离开了拥挤不堪的地界儿。坐上出租车,高建峰一直很专注地盯着窗外看,似乎也在努力地捕捉着家乡每一处点滴细微的变化。
“这四年多,你一直也没回来吧?”夏天看着他问。
高建峰点头:“反正老高不想见我,学校事也挺多的,我连探亲假都没休过。”
“不是都满足了他的心愿,干嘛还不想见你。”夏天实在弄不明白高克艰到底还想儿子怎么样。
高建峰做了个一言难尽的表情:“有阵子他想让我学他的专业,我俩在电话里又吵过一架,没法弄,我觉得他也快到更年期了。”
看来还是期望值太高,总想照着自己的模子打造儿子,再复制出一个高克艰来,可惜高建峰对此全然不感兴趣。
已到了晚饭时间,夏天先找了个离家近的餐馆,简单和高建峰吃了顿便饭,之后溜达着走回那栋标志性的高层公寓,上电梯到了26层,打开门,一股窗明几净、整洁干净的画风扑面而来。
怎么弄跟营房宿舍似的?高建峰心想,本来还想着放飞自我,这下他都有点不大好意思了。
但这么说不太公平,夏天的家可比集体宿舍温馨多了。米色的沙发,玻璃茶几上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上面放着几本医药类杂志,窗台上摆着一排绿植,仔细一看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