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那种受人拥护的感觉不在,真的,我当时脑子里的确闪过这些念头。”
顿了顿,他下颌轻颤:“是挺他妈混蛋的。”
夏天凝视着他,倏忽间,感觉自己心底那片最柔软的地方塌陷了下去,有一根钢针狠狠地扎在上面,扎得心口生疼,他蓦地抓起高建峰的手,紧紧地攥在掌心。
“我知道,我能想象。”夏天快速说着,“可就像我说的,你还是勇敢的,敢于承认,敢于把这些话说出口,如果是我……我觉得未必能做得到,真的,我不是安慰你。”
高建峰被他握着右手,只觉得那劲力挺足,却也不失温柔,夏天掌心得温度很高,指腹上的神经正一跳一跳的,好像那里还藏了颗惴惴不安的心脏似的。
虽然铁定是安慰,不过话说得还算中肯,起码没为自己开脱,高建峰想,他憋了一天因为懦弱而产生的种种自我否定,没想到,就这么被夏天无意间给再度否定了。
高建峰于是回握了一下,其后抽出手,自然而然地点了根烟,他表情已趋于平和,至少看上去又恢复了既往那种八风不动、波澜不兴。
“谢谢。”他深吸一口,言简意赅地说。
夏天:“不客气。”
高建峰那一下回握的温度和力道都还没过去,夏天费尽心思总算把乱七八糟的念头按了下去,倒满一杯酒,他说:“来,干一个吧。”
“为什么呢?”高建峰看着他问。
夏天微微一笑:“为勇敢,为知耻而后勇,为敢于面对自己内心深处的不为人知的怯懦。”
想了想,他又补充一句:“为我支持你照顾杜姨母子,继续吧,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内。”
高建峰当然不需要别人认可他的行为,但此时此刻,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竟然微微有些触动,连高志远都觉得他有些过,没必要给自己添那么大一个负担,可没经历过的人,不能体会他的愧疚有多根深蒂固,哪怕是照顾一辈子呢,他自觉都是应该的。
他拿起酒瓶,和夏天手里的杯子碰了一下。
夏天豪迈地一饮而尽,然后注视着他问:“需要我……抱抱你么?”
高建峰一愣,随即眼神里溢满了一种“那是什么玩意”的明确意思表示,看得夏天一哂,赶紧调整出一个轻松随意,同时也算认真的表情转移话题:“能问你两个问题吗?”
高建峰微微抬眉,点了点头。
夏天:“你现在对于双性人,还有很多和正常人不大一样的特殊群体,还会觉得恶心或者不能接受吗?”
高建峰诚恳作答:“不会,其实之前也没特别感觉,只是有点好奇。”
夏天点点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从容温和,以便于听上去只是在顺理成章地衔接上一个问题:“那对于男生喜欢男生呢,你怎么看?”
这一回,高建峰略微迟疑了一会儿。
等待的过程没多长,夏天一颗心却提到了嗓子眼,死活都不肯落下去。他感觉自己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孤注一掷的人,进一步是万丈深渊,退一步身后也依然还有绝壁险峰。
所幸,高建峰终于开口,语气柔和地说:“不知道,恶心什么的谈不上了,就是觉得有点怪。”
说完,他倒是笑了:“我初中班主任是语文老师,布置课外阅读是让我们看红楼梦,我根本看不进去,也就翻过前二十回吧,就记得贾宝玉和秦钟好像有一腿,还记得贾琏有回找过几个小厮泻火,我那时候还想,原来这种事一直都存在啊。”
夏天:“……”
这回答,完全出乎了夏天的意料,原来高建峰对于同性恋的认知仅局限于这种层面上——当成是岔心慌和泄私欲,他十分无奈地长叹一口气,看来无限险峰仍旧还是漫漫长路,不知道何时才能攀登到目的地。
但高建峰说他不排斥,那么或许,这也能算是个良好的开局?
夏天收起惆怅,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酒,举着杯子,微笑着再度相邀。
怎么还没完了,高建峰心想,瞥着他问,“这回又为什么?”
夏天想了一秒:“为……刷夜吧。”
高建峰皱眉:“……嗯,什么?”
“已经十一点了。”夏天示意他看墙上的表,“你不回家,应该没事吧?跟我去宿舍,反正有的是空床。”
不想聊着聊着都已经这么晚了,高建峰举凡晚归,高克艰倒是不管,但好歹得给李亚男报备一声,迅速决断完,高建峰起身去打了个简短的电话,顺便把账也结了,回来时已彻底恢复了正常状态:“走吧,翻墙去。”
两个人出店门,过了门前积水的小马路,朝僻静的后墙走去,高建峰翻墙一看就是老手,他胳膊长,随手一搭一用力,轻轻松松就跃上去了,姿势相当漂亮。
等夏天跳下去的时候,被高建峰好整以暇、假模假式地伸臂接了一下。
“啧,身手不错。”高建峰笑着赞了句。
夏天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个动作,要早知道,怎么也得装一下崴脚才算应景,但他还是挨着了高建峰的袖子,蜻蜓点水那么一沾,指尖留存住一点潮气,他于是说:“衣服都湿了,估计明天干不了,回头你穿我的吧。”
高建峰对这提议丝毫不觉有异,嗯了一声,转过头,冲夏天笑了笑。
第26章
成功把人拐回宿舍; 夏天心里兀自得意着,就只是忘了这个点; 宿舍楼早已是大门紧闭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好一通敲; 舍管大爷方才踏拉着鞋给他们开了门,大爷的起床气简直能把人熏一跟头,夏天正打算在他开骂之前说上两句好话; 高建峰却已箭步蹿上去,不知道从哪变出两盒烟,往大爷怀里递了过去。
“对不住啊,”他和和气气地说,“吵您睡觉了; 您多包涵,保证下不为例。”
大爷得了贿赂; 睁开惺忪睡眼一看是他; 态度立时如梦方醒般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回旋:“呦,怎么是你啊,你这是刷夜不回家了?这话儿怎么说的?”
高建峰笑着解释:“不算刷夜,刚跟夏天同学做去年模拟题来着; 对完答案才发现晚了,跟家里人报备过了; 您别嚷嚷; 楼里的弟兄们这会儿都睡了。”
大爷不疑有他,点着头哦了好几声:“那赶紧上去吧,哎; 动作轻着点啊。”
高建峰应了句好嘞,冲大爷飞了个美式军礼,拽着夏天一路跑上了顶层。
宿舍楼早熄灯了,只有水房的白炽灯还亮着,夏天此刻困意全无,赶在进宿舍门之前拉住了高建峰,“等会再进去吧,我室友一般到十二点才能睡着,别吓着他。”
高建峰也不怎么困,无可无不可地说好。俩人靠在楼道尽头的窗户边,高同学胳膊肘撑在窗台檐上,两条长腿一曲一伸的,无意识地展现着一身慵懒撩人。
窗户大开着,雨后的空气飘散进来,有种特别的清新,夏天不想进屋睡觉,当然不是贪恋这点润泽的清新,只为他脑子里还在惦记另一个问题。
“王安的事,你还跟别人说过吗,”夏天想了想,干脆明确点问,“汪洋他们知道吗?”
高建峰摇头:“知道一些,没有那么细,我和他们小学不在一起,他们也从来没问过。”
夏天垂眼无声一笑,心说总算有件事是他和高建峰之间特别亲密的佐证了,可又不尽然,似乎还稍微差了那么一点点。
“那如果别人问呢,你说么?”
高建峰咬着下唇,点了点头:“说啊,没什么可遮掩的,自己做过的事,错了就是错了,总不能不承认。”
夏天心里刚涌上来不久的窃喜,顷刻间荡然无存了,不过转念再想,高建峰这点才最迷人,他不是一览无余的天真简单,而是实实在在的大方敞亮。
高建峰这会儿心情不错,白天憋着的心火随着之前的倾诉,也都消化得差不多了,毕竟是陈年往事,他在不断地自我反省中,已经渐渐学会了疏导情绪,学会了和自己的过失坦然、平静地相对,不纠结,也不至于过分自责。
于是他活动肩膀,半调侃地说:“我发现你挺会安慰人的,说实话你就没觉得我特别操蛋么?”
夏天一笑:“你要不还我住院押金,我就真觉得你挺操蛋的。”
高建峰转头瞥着他,眼仁漆黑发亮,眼睛里明显带着笑,半晌,对视的两个人忽然心有灵犀地,一起笑出了声。
夏天笑够了,接茬说:“汇报个事,之前就想告诉你了,数学竞赛结果出来了,二等奖,周妈发了我六百块钱,所以其实吧,我现在也不是特别缺钱,你不用着急还,先欠着也行。”
住院费押金交了二百,三分之一的钱还没捂热就没了,要说心疼也心疼,要说不在乎,也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
高建峰没想那么多,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他只问:“周妈没说有人看上你保送的事?嗯对了,你将来打算报哪个学校?”
报你想报的学校啊,夏天侧头看着他想,继而垂下眼帘,遮掩住眼里止不住的笑意,“H大吧,化工、生物都比较强。”
高建峰点点头:“嗯,你想学生物制药的,H大挺合适。”
“你怎么知道?”夏天有点惊讶,高建峰没问过,他还以为他不关心也不感兴趣,没想到原来是早知道了。
高建峰:“刘京说的,他嘴快,你以后要有不想让人知道的事,千万别当他面说。”
他笑起来,又露出的一排整齐的小白牙,夏天看得微微恍惚了一下,不觉感慨:“抽那么多烟,牙还挺白的。”
高建峰挑了挑眉:“西京水好,搭上我底子更好,我们家大独裁抽烟比我凶,一口牙照样挺白的。”
夏天反应了两秒才想起大独裁是谁,心想倒是难得听高建峰说起他爸,语气平和不带丝毫挤兑。
“问题宝宝,”高建峰转脸看着他说,“你的十万个为什么结束了没?”
夏天回过神,冲他点了点头
“那我有个问题。”高建峰望着天花板说,“你有多余的牙刷么?”
这个还真有,夏天买东西喜欢一次性解决,宿舍要住到今年七月,他就按三个月一换的规律买回来两幅牙刷,省得用的时候还得再去现买。
除此之外还有毛巾、被子,统统一应俱全。被子还是陈帆怕他冷,临走时特意给他带的,夏天没用过,从里到外俱是全新的,不想拿给高建峰,人家却嫌太厚了。
“给两件大衣就行,我火力壮不用盖这么厚。”高建峰不想盖新被子,一则是懒得抱回去洗,二则也是不想夏天过后洗起来麻烦。
为了证明所言不虚,高建峰当即拉过夏天的手,用力一握,压低了声音说:“热吧,这都开春了,我盖几件衣服就行。”
和刚才带着安慰和陪伴意味的那一握不同,这一下,来得完全猝不及防,夏天感觉到从指尖流转过一阵电流,一路贯穿了大半个身子,轰地一下直击在心房上。
十指连心,原来说的是这么个意思……
夏天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热度很快蔓延到耳根后头,他不由庆幸起屋里没开灯,四下黑漆漆的,不然让高建峰看见自己这副熊样,那可真是囧到家了。
他禁不住在心里发出长长一叹,高同学是心如明镜台了,可他自己呢,却已是处处都能惹尘埃。
夏天尽量自然地抽回手,没说什么,只是把被子扔在高建峰要睡的下铺上,“不用你洗,当褥子垫着也行。”
说完,他几乎逃也似的先行一步,拿着脸盆,遁走去了水房。
都折腾完,已经十二点半了,高建峰安安静静躺在下铺,夏天爬上去钻进被子,发觉奔波半天,身上的确有些累,然而脑子根本不停歇——那人近在咫尺,但却不能染指,仿佛有说不尽的遗憾似的,丝丝缕缕在他心底挥之不去。
这是要疯了吧?夏天咬着牙,努力平息了一会,然后果断翻身看一眼下头,“晚安。”
高建峰微微抬了抬头,轻声回应:“晚安。”
能安的,依然是心无旁骛的那个人,辗转的,也依旧还是不断地在辗转,而且只能在心里千回百转——夏天不敢乱翻身,宿舍的铁架子床有年头了,稍稍一动总能发出吱吱扭扭的奇怪声响。
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那声音像是会被无限放大……
每一下响动,似乎都能充分映射出他心里的鬼胎,夏天忍得牙根直发酸,忍得浑身都僵了,饶是这样,他还是一点都不后悔把高建峰拐回宿舍的行为。
睡不着,他就仔细听着,直到下铺传来均匀的呼吸,他才极轻极慢,蹑手蹑脚地下了床。薄薄的窗帘透出外面的一点光,借着那微弱的亮度,他靠在床架子上,欣赏着面前的人。
平时存在感那么强,谁想到睡着了居然还挺规矩安静。半天过去,高建峰一动没动,他侧身躺着,被子老老实实地盖在身上,既没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