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其实这一路他也是自己走过来的,可是为什么以前,他一直会对妈妈那么怨恨呢?
秦天头一回觉得,他和龙哥之间,的确有十几岁的差距。自己比之龙哥,多了许多无知和幼稚。
“其实……”
小小的空间里,秦天一手捏住自己另一手的手指,不知怎么就开了口。
“我也没有爸爸。”
藏在心底从没跟别人说过的事,就这么在这样一个平凡寒冷的冬夜,对着身旁这个平凡却让他觉得踏实的男人,简简单单的说了出来。
龙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倒没想到牵扯出小青年自己的旧事来。
身旁的男人没有说话,倒让秦天觉得松了口气。
他扯了扯嘴角:“我妈是……干那一行的。”
龙毅愣了一下。
“所以我和我哥,都不知道自己爹是谁。”
原来……是那一行。
“你还有个哥哥?”
龙毅不欲让青年觉得难堪,接着他的话转了个方向。却没想到,这更牵扯到秦天一段不愿去想的旧事。
秦天被男人问到这才发觉,自己心里的另一个秘密竟然也就这么不知不觉说出来了。
“唔……”他含混到,“比我……大三岁。”
“龙、龙哥,继续吧,”秦天扯了扯男人的袖子,“你入伍了,然后呢?”
龙毅装作没发现青年的转移话题,轻声嗯了一声,张口继续。
九几年的军队,虽然不如现在电视上展现的那么高科技高精端,但对于入伍军人的要求,却是从未变过严格的标准。
龙毅那时候虽然已满十八岁,但因着家境贫寒,身材其实很瘦小,在整个新兵连里每次都排到第一排,也总是被教官拎出来训。
“不是吧!那时候你才不到一米八?”秦天不信,蹬开半截被子,将脚和男人搭在床上的长腿并排比了比,嘟囔,“我绷直了都才到你脚踝呢。”
还没算上半身自己也矮了半截。
“都说了是那时候。”
龙毅好笑地曲起腿,又将被子给青年拉上,免得他只穿睡衣着凉。
“那后来你吃什么了?长这么高!”
“就军营里的食堂。”龙毅解释,“之前吃肉什么都要粮票,一年也难得吃上几回。家里产粮也不多,营养可能没跟上。”
“营里虽然也不是大鱼大肉,”龙毅似乎回忆起那段训练得筋疲力尽后众人抢食的日子,眼中泛了些笑,“但好歹管饱。”
秦天点点头,有些心疼。
他出生在九十年代,虽然从小因为妈妈的职业,也人厌狗嫌的,但好歹女人没短过他吃穿,偶尔还能有零花钱和哥哥去买玩具零食。所以他还真没体验过挨饿的滋味。
虽然男人说得云淡风轻的,但秦天还是觉得‘营养跟不上’这几个字落到现实生活中,一定不止一日两日的饿。
新兵营的三个月过得很快。
龙毅没什么文化,那时又长得矮小,表现平平,下连时被分配到了最苦的边防连。
西南最远的高原上,风雪、酷晒、缺氧,恶劣的自然环境,艰苦的防卫条件,此后十余年的岁月,龙毅都待在了那里。
其实待久了,就会发现。那里其实也很美。
群山绵延,天高地阔。
他的职位慢慢往上升,从最开始的工兵,到带领新兵的班长,再到管理几十个兵的排长,陈明强也是那时候认识的。
“后来呢?”
秦天已经对陈明强不感兴趣了,他听男人用悠悠的语调讲起那段岁月,那些风霜和训练,忍不住沉迷了进去,他多想自己能早出生十几年,和龙哥一起在部队里当兵!
如果真有那样的日子,就算每天光让他站岗,他都能有无数的干劲儿!
“后来啊……”
龙毅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
他本以为自己还会在那里和宛若家人的战友们一起呆很久很久,却没想到,一次突如其来的值守任务,改变了两个人的一生。
第24章 不省心
24
二零零九年,夏。
西南边陲,樟隆山。
“呼……呼……班长,咱们还有多久才到啊?”
崎岖的山路上,一个二十出头的寸头气喘吁吁,一边踩着石块往上攀登,一边抬手抹额头上不断淌下的汗。
他前面的男人扭过头,露出一张黝黑的脸,“嚷嚷啥!这才哪儿到哪儿!翻过达坂就快了!”
万里无云的天空强烈的日光照射,衬得他露出的一口大白牙格外耀眼。
“你们这些小伙子!年纪轻轻,怎么这么不耐操?啊!”那班长回头瞅了眼身后五六个青涩的面庞,抬手去指山坡上已经甩下他们几十米的前方领路人,“瞧瞧咱们排长!?比你们大了十岁多,爬起山都脸不红气不喘!呼……”
寸头不服:“排长他人高马大的,肺活量都要比我们大不少哩!”
班长气笑了:“那你咋不说排长比你高俩脑袋,海拔也高了,更难吸氧了呢!?”
这里是海拔4500以上的高原,每往上多走一米,呼吸就要多难一分。寸头长得瘦瘦矮矮的一米六几,跟排长站在一块儿的时候,可不是呼吸的空气都要低水平面一点么。
这一番对话引得几个新兵蛋子哈哈大笑,空旷的山路上这笑声传了很远很远。
走在最领头的高大男人听见了,回头看了眼,又低头看了看表,冲身旁一直紧跟着他的小年轻道。
“告诉他们,再这么有力气笑,没力气走,一会儿到地儿了做十组俯卧撑。”
“诶!”
小年轻听得眼神一亮,笑嘻嘻的将手拢在嘴边,冲后面的人吼:“排——长——说——了——谁笑得——最大声——就做——最多的俯卧撑——”
男人听见小年轻曲解他的话,也没解释,微勾着嘴角继续往前走。
这里贫瘠又荒凉,虽然他不觉得如何,但这些兵蛋子如果没点自娱自乐的精神,总有一小部分会被孤独和寂寞压垮。
“啊——李铁柱!你个为虎作伥的——臭柱子!”
刚才笑得最厉害的小兵哀嚎,还没嚎完,又被自家班长薅了一拳,“哎哟!”
“会不会说话!排长那是虎吗!还为虎作伥,老子看你是皮痒痒!”
“哎哟,咱们排长英勇帅气的,咋就不是特别威武的老虎哩!?”小兵委屈。
另一个读过高中的小兵捂住他的嘴,“你可别丢人了二蛋,不会说成语就甭说!”
“唔唔唔!”二蛋扒拉下战友的手,“说了别叫老子二蛋!”
后面依旧吵吵闹闹一片,眼见着已经过了山坳,小年轻李铁柱追上自家排长,好奇地问道,“排长,这次咱们怎么拉练这么远呀?”
平日里他们都在镇子边上的营里做训练,今儿凌晨忽然紧急吹哨,整个排的兵都集合了,天蒙蒙亮就开始徒步行军。
“有任务。”男人没有多说,只拍了拍小年轻的肩,“一会儿多学着点儿。”
“哎!”李铁柱眼神亮晶晶的点头,对自家排长充满信赖。
*
龙毅也是在凌晨才接到的上级命令,通知他带队前往樟隆沟,执行一项防守任务。
据可靠线人消息,沟中今日有走私交易,队里已经做好了布控,但为了防止意外情况,连长还是多增派了两个排的军力,安排他们驻守在沟外。
从嶙峋陡峭的樟隆山往下,到了半山坡,龙毅命令全体停下,开始整顿部署。
这一次的任务以前他也执行过许多次,曾经也亲手抓过走si犯,但如今他身份不同,身上担的责任也不一样。
将此次的任务交代下去后,见新兵们都是跃跃欲试一脸好奇的表情,龙毅又冷着脸强调了可能遭遇的危险。
“犯罪分子极有可能随身携带制止枪管、炸药,我希望你们每个人能牢记平日训练的内容,如果真正遇到了他们,不要慌张,随机应变。”
虽然说得很严峻,但龙毅心里知道,像他们这样外部防守的人员,基本是没有可能接触到那些走私人员的,见还是有几个小兵交头接耳手中还在比划,似乎盘算着真遇上了该怎么擒拿,龙毅摇了摇头,也随他们去了。
盛夏的高原山林里安静空灵,除了鸟雀时远时近的叽叽喳喳,就只有偶尔的微风吹动树叶,带来沙沙碎响。
身着迷彩服的士兵趴在草丛里,黝黑的手握着漆黑的枪托,掩盖在茂密的植被下。如果不走进了仔细瞧,根本就分辨不出哪里是草,哪里是人。
“都四个小时了……还得趴多久啊?”细碎微小的声音从草丛里传来。
“不知道……等排长命令。”草丛另一边,零星细微的声音回了过来。
“我、我脑袋好痒,好像有虫爬进去了!”淅淅索索的布料摩擦声响起。
“别动!忍着!”另一个声音制止他。
就在这边私下里小声说话时,不远处竟传来隐隐约约的轰鸣声,龙毅心中一个下沉,是土雷炸了!
他警了心神,握紧了手里的枪。
但这个时候他没办法再去提醒布控在附近一里开外的众人,只能将心思放在周围的环境上。
希望没有人逃出来。
龙毅并不求什么功劳,只想手底下的兵一个不落,个个完好。
然而有时候老天总喜欢和人对着干。
很快就有一个慌不择路步伐凌乱的脚步声响起,那人气喘吁吁,嘴里骂骂咧咧的说着脏话,像是说自己被谁坑了,出去一定要搞死他。
龙毅沉心静气,手臂和背部的肌肉微微隆起蓄力,打算等人再走近些,就上前擒住。
然而他还未有动作,身边不远处的草堆就忽然动了!
操,这群不省心的兔崽子!
龙毅无声的骂了句脏话,随即握紧枪,跟着一跃而起。
作者说:
………
注:
县名架空。
‘达坂’:即高山垭口。
第25章 路很长
25
“所以这里……就是那时候弄伤的?”
温热的指腹触上眼睑,将龙毅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狭窄的房间不似山野的宽广,却不用紧绷心神,肩负重担。
蒙了灰的灯泡在头顶闪烁着昏黄的光晕,龙毅望着近在咫尺的青年,这么多年来,头一次在回忆过去时,没有觉得难以呼吸。
秦天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他的跟前,正小心翼翼地抬起手,用手指轻触自己那只蒙着白翳的左眼。
“还疼么,现在?”
指腹的触碰像羽毛扫过,龙毅想说,偶尔还是会疼,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不”。
倒也不算假话。现在的确不疼了,只是,有一点痒。
小青年才洗了澡,那股子清冽的青柠味又隐约钻进了鼻尖,惹得人口渴。
龙毅颤了颤眼睫,身体后撤,抬手捉住了那只还按在他眼睛上的手指,放回了身侧。
“那个匪徒那时……手里恰好还拽着一颗土雷。”
故事也到了结尾,龙毅垂着眼道,“我没能及时赶过去……土雷崩开的碎片划伤了一只眼,也……划穿了一名队员的大动脉。”
秦天感受到那捏着自己手指的力道让他吃疼了一瞬,又立马松了下来,放开了他的手。
他想回握回去,想安慰这个用故作平淡的语气讲话却掩饰不住平淡下的自责与悔恨的男人。
然而在他刚要碰到龙毅手背的那一刻,男人的手却挪开了。
“后来呢?”
秦天撑起身,追问。
“后来?”龙毅看向漆黑而呼啸的窗外,“没有什么后来。”
“在医院躺了半年,退役,然后,重新找了工作。”
男人轻描淡写,“就是这样。”
他脸上酒气的红晕不知何时早已散去,此刻看上去竟有些惨白。
秦天难受急了,“龙哥……”
他张着嘴,正欲说些什么,龙毅却忽然动了。
只见男人上半身向前倾,单手从他肩侧拂过,探到了他的腰间,就像是把他整个人搂进怀里了一样。
秦天呆坐在床上,身体僵直,任由男人在自己腰间的手指四处摸索。
那手窸窸窣窣似乎从他披着的外衣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然后便离开了。
“介意吗?”
龙毅手里握着两样东西,朝他晃了晃,问道。
秦天愣了半晌,眼珠挪动在那手上停了一顿,才反应过来似的摇头。
原来,是在拿烟呀。
秦天不知是庆幸还是遗憾的,在心中无声地喟叹了一声。
“啪嗒。”
打火机被按下。
跳跃的火光点燃了一根有些受潮的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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