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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有连绵的山,钟晏还没有亲眼见过这样大片的自然树林。学府星的绿化也很著名,但那是秩序的人工之美,穷尽人类心思的精心设计,远远不及大自然这随手一泼的鬼斧神工。
等到车停下,钟晏才知道他的临时安顿处居然是白盾星的地区议院。
哪怕是钟晏出生的那个四线小星球的地区议院,也比眼前这个气派太多太多倍了。要不是他们已经走到近处,钟晏看清了大门上方挂的牌子,根本不会想到这个只有三层的看着像民居的小楼就是地区议院。
现在是当地时间的清晨,小楼大门紧闭。一个卫兵试着推了一下,是锁着的。
“哎,你们要找议院的人啊?”
一个大叔骑着生了锈的单人电力车经过了这里,他好奇地打量这奇怪的三人组——两个穿着纳维军区军装的士兵和一个套着过于宽大的运动外套和西装裤的男人。
“还没到上班时间呢,你们来得太早啦。”
钟晏问道:“先生,请问他们什么时候会开门?”
“哎哟,我可不是什么先生。”那大叔连忙摆手,“等午饭以后就会有人上班了,不过你们要是有要紧的事,有几个议员就住这附近……”
“没关系,我们没什么要紧的事。”
送别了路人大叔,钟晏转身要走,被两个卫兵抬手拦住了。钟晏道:“这里现在进不去,艾……他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过来吧。我去附近逛一圈。”
两个卫兵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迟疑道:“钟先生,我们需要先请示上面,您稍等……”
钟晏在他之前拨通了艾德里安的通讯。
两个卫兵瞪大了眼睛,惊异地看着这个在纳维星区不能提名字的人手上的终端,那里面正传出艾德里安的声音。
“你千万不要告诉我,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你又惹什么事了。”艾德里安说,“还有,我下了星盗飞船还没来得及拉黑你,不代表你可以自由地骚扰我。”
钟晏自动忽略了后半句话,不满地说:“什么我惹事?这里的议院下午才开门,你不事先做好调查倒怪上我了。”
两个卫兵都倒抽了一口凉气。自从那个整个联邦都知道了的婚配建议下达之后,艾德里安的心情一直极其糟糕,整个军部都陪着小心,但最近军务上实在太多和最高议院相关的事了,总有人不小心哪句话说得不对,触到指挥官的霉头,被当场骂的狗血喷头。
现在不能提名字的人本人居然这样不客气地跟指挥官说话,恐怕……两个卫兵正等着那边暴跳如雷,万万没想到,艾德里安的语气确实不高兴,但好像情绪和之前相比没什么变化。
“就这事?你随便找地方待着不行吗?你不是来评估环境合适不合适的吗,这星球你们议院前几年就探测过了,正好你可以复核一遍。”
“我身上没有任何仪器能够进行探测。”钟晏提醒他,“我连衣服都穿着你的。”
什么?!两个卫兵神色诡异地看着钟晏身上明显和他个人风格不搭的运动外套,这是指挥官的衣服?怪不得刚才看见指挥官只穿了件体恤衫。
“那真是让人安心,请你随便评估,从山上摔下去都没人管你。拉黑了,不要再联系我了。”
话音刚落,那边就挂断了。
“……真凶。”钟晏看着暗下去的终端屏幕,小声说。
这很凶吗???
两个卫兵无语地想,听说指挥官一旦发起火来,经常一言不合就把人揍进医院,就是文官也经常被劈头盖脸地骂到满脸通红或者惨白,更有胆小的文官直接被骂哭过。
他们还没有从一系列惊诧中缓过劲,两人的终端上同时收到了一条命令。
“看紧人,不准他去爬山。”
钟晏的本意是随便找一家店,给自己买件衣服。这件运动外套真的太大了,他卷了一道袖口才勉强露出手。他的体型比艾德里安瘦太多了,更何况他还比艾德里安矮一些,这个宽松款的外套下摆直接盖过了他的臀部,而且空空荡荡的,穿着很不自在。
清早的街道没什么人,钟晏漫无目的地慢悠悠走过了两条街,开门的店屈指可数,但都不是卖衣服的。
两个卫兵不知道为什么比刚才紧张得多,寸步不离地紧跟着他,钟晏百思不得其解。不要说武力了,小时候吃的没有什么营养,一出校门又坐了几年办公室,他现在的体能和体质都差到令人发指,要不然之前也不会在学校吹了两三个小时的风就生了急症。现在,慢慢地走了这么一段路他已经感觉不太行了,正巧前面有个小小的圆形广场,他准备坐在广场的长椅上歇一会儿。
坐下才发现,长椅边还有个小小的地摊,后面坐了一个白发老奶奶。
打听一下哪里有卖衣服的也好。
钟晏这么想着,走过去躬身问:“奶奶,您好,我想……”
他还没说完,忽然被摊上的一道银光吸引了。
原来这个小地摊卖的是手工水晶饰品。钟晏对珠宝没什么研究,但也看得出来,这些不是什么名贵的水晶,而是比较廉价的加工过的人造水晶。在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晶石里,有一块晶莹剔透的银色水晶。
他嘴里的话不由自主地变成了:“……我想问,这个怎么卖?”
“这是个袖扣。”老奶奶和煦地说,“是一对,等等啊,还有一只没摆出来。”
她说着在自己旁边的大口袋里翻找起来,钟晏问:“我能拿起来看看吗?”
“找到了,给你。这颜色很少见呢,搭深色衣服很好看的。”
老奶奶把一对都放在钟晏的手里,钟晏拈起一只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
剔透的银色闪着耀眼的光。
“是很好看。”钟晏珍惜地把它放回手心里,“我买了。”
第二十一章 对的事
“你收着吧,不要钱。”老奶奶笑眯眯地说,“你是纳维军区的人吧?”
显然,她认识两个卫兵的制服,可是不知为什么却没有认出钟晏的脸,反而理所应当地将他们当成了一伙的。
钟晏有点尴尬,否认道:“不,我不是。”“那就是纳维军区的客人了。”
不请自来的客人,说是敌人还合适一点。
钟晏正想着怎么委婉地告诉对方自己的身份并不受他们的待见,老人自顾自地念叨开了。
“你拿着吧,我不缺钱,就是整天闲着做这些,家里堆不下了才拿出来摆摊。哎,我们这个星球,年轻人可不多见,能出去的都出去了,不过,前两年出了事,倒是有好多小姑娘小伙子们又跑回来了。你知道前几年我们这里被划分成资源星球的事吧?”
岂止是知道。当时他还没有当上列席议员,但位置已经很高了,负责两个星区的议案,而负责乐伯星区、对这个议案做出最初决定的议员就坐在他的隔壁办公位。
“我听说这事闹得很大,虚拟社区上也到处都在说,你们年轻人肯定是知道的。我年轻的时候也爱逛虚拟社区,不过我们这里信号不好,大部分时候只能用无图模式,要不然就不容易打开——哎,你别说,现在接进了纳维星区的本地虚拟社区,倒是比以前好多了。不过人老了,整天看虚拟屏眼睛疼,还不如做做手工,出去摆摆摊。”
钟晏总算明白对方为什么没认出自己了。他不是一个乐意倾听的人,但实在很喜欢那对袖扣,既然老人执意不收钱,他总不好真的白拿,陪着说说话也是好的。于是他坐了下来。
“这个星球虽然这里不好,那里也不好,不过人都是很好的。”老奶奶慢悠悠地说,“那一年真难啊,上面一道又一道的建议下来……喏,说是建议,其实就是命令了。这种重大决议的罚金,根本不是我们这样的小星球交得起的。乐伯星区的议院也没有办法了,我听说他们压力也很大,帮我们争取了好多次呢,这才拖上了那么久。星球上都人心惶惶的,可是大家谁都不愿意走。后来陆陆续续地,回来了好多年轻人,他们都是听说了家乡的事,赶回来帮忙的,有几个孩子是从纳维星区回来的,他们说纳维星区变天了,军队接管了议院……我也不大明白,总之,你也知道吧,纳维星区在带头反对人工智能。回来的年轻人和地区议院商量,最后我们向纳维星区求助,本来以为不会有什么希望的,但那边居然愿意帮我们。我听说纳维那边的管事的也是个年轻人,现在也只有二十几岁。”
“二十七岁。”钟晏说。
“哦,对。那当时就要更小一点。哎,他的胆子也是大,这不是直接和首都星对上了吗。”
在钟晏看来,艾德里安保下了白盾星,固然是一个大胆的决定,但也是一步走给全天下看的妙棋。白盾星争端是迄今为止,纳维星区与首都星唯一一次公开产生矛盾,这一次没有硝烟的战争,毫无疑问是纳维星区赢了,这个结果给全联邦的人类自治支持者打了一针强心剂,因为这是首次,纳维星区展现出全然不惧首都星的姿态。
当然,钟晏知道,艾德里安必然不是这样想的。也许他的身边有很多人这样想,这也是纳维军区高层能够迅速达成一致,出兵保住白盾星的理由,但艾德里安必然不是出于这个目的。哪怕在当时接纳白盾星,对他们的形势没有好处,艾德里安也一定会救下这颗小星球,这也是许多人愿意追随他的原因。
钟晏问:“那这里原本‘蝶’的基站呢?”
“那玩意啊,早拆了。”老人摇摇头,“刚刚接到纳维的准信,我们就自己拆了。嗨,人工智能其实管乐伯星区也不过四十年不到,听说在首都星倒是很久了。四十年前‘蝶’进来之前,铺天盖地都是宣传,把这东西夸得和神仙似的,说是首都星那边的人早早地都过上了安逸的日子,全都是靠这个。要我说啊,其实也就是那么回事,没有那么神乎其神。有的时候,哪怕是我也知道什么决定是‘对’的,你就说咱们的地底下发现了矿,要是开出来卖钱当然是比放在那里不动好,早点开出来自然是比晚点强。可是呢……”
老人浑浊的眼睛看向并不太繁华的街道,街道后方有连绵青翠的古老山脉。
“可是人就是这样,有些时候道理上‘对’的事,感情上却很难接受。机器到底是机器,终究看不明白人心。”
钟晏垂下眼帘,安静地坐在老人旁边。
不是的。一个偏远星球上的老人将人工智能理解为高级的机器,但只要接受过完整义务教育的人却都清楚,人工智能并非机器,现在在位的这一个,更是拥有健全完美的人格。“蝶”不是不明白人心,他只是……不在乎罢了。
可他本该在乎的。在诞生之初,他本该是世间最悲悯,最包容的存在。
艾德里安到达小广场的时候,看见钟晏陪坐在一个摆地摊的老奶奶身边。
艾德里安很久没见过钟晏这么放松的样子了。阳光下,他雪一样白皙的面容淡然恬静,褪去了锐利和距离感。那件运动外套比他的身子大了一圈,斜斜地挂在他身上,有那么一会儿,艾德里安觉得他像是一个小城市里的普通邻家青年,而不是高高在上的列席议员。
艾德里安把心里升起的一丝柔软挥去,走了过去。
钟晏看到艾德里安那双银色眼眸的一瞬间,条件反射地攥起了手心,把手里的东西塞进口袋里。
这个动作很不幸被艾德里安捕捉到了,但有外人在,他暂时没提,而是道:“玩够了没?走吧。”
“嗯。”钟晏站起来,对老人道,“我走了,谢谢您送我的……礼物。”
“好好。”老人和蔼地看了一眼站在一边,只穿了一件对这个季节来说略显单薄的体恤衫的艾德里安,虽说视力不太行了,再加上艾德里安太高,她还坐着,没有男人那双和她刚刚送出去的袖扣一样色泽的眼睛,看到但她的眼力可比年轻人毒的多,她笑眯眯道:“你朋友来接你啊?你身上的外套是他的吧?”
“朋友”两个字让钟晏脑中的警铃大作。他生怕被认作艾德里安的朋友,艾德里安会当场发火,赶紧说:“不是,不是朋友。是……同,同学。”
艾德里安的脸黑了。
“你还谈不谈正事了?准备在这聊到什么时候?”
果然生气了。钟晏赶紧和老人告别,跟在艾德里安身后往议院走。
“人家送你什么?”艾德里安问。
钟晏捏紧了口袋,“没什么,小东西而已。你不要走这么快,我跟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