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丝缕缕交融在一起的云朵,被清晨第一道阳光画成一副长长的卷轴。玫瑰的紫、唇畔的红、树梢的橙、王冠的金……交界线上描绘的颜色如此多彩,将黎明变得梦幻无比,浪漫无边。
白天与夜晚之间,是一道长长的、宇宙给予地球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具象化的浪漫。
辛西娅漂浮在平流层里,光是这样看着,已经心潮澎湃。
她怔然回头,望向一直在背后静静注视着她的超人。
“……这就是你眼中的日出吗?”她问。
这一条如梦似幻的交界线,就是超人每天都能看见的日出吗?
超人笑了。
“不止是日出,还有日落。但日落会更加萧条一点。”
他说,低下头去看地球,那垂眉敛目的模样,真的像是一位九天之上的神子了。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现在便可以飞到地球的另一端,那样,就能立刻看到日落了。”他平和地朝她建议道。
辛西娅因为他这乍听之下极不可思议的话语而感到好笑。
“不用了。”她摇了摇头,“这样的景色看一遍就足够了。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简单,每天都能看它无数次,心中原本的那种感动便会消失不见的。”
超人颔首,平静地凝望着她,身后的红披风在宇宙中慢慢漂浮。
“你说得对。”他说,又侧头看向脚下的地球,“像我,我在帮助人类的时候,每天就要看上无数次。”
辛西娅怔忡地看着他。
“所以我不喜欢待在天上。”超人低声说,“待在天上俯视地球,看久了,原本为之震撼的心情,也变得越来越麻木。就连人类,在我心中也会变得渺小起来。”
他有些沉重地说。
“人类——你,我,他们。在这个宇宙中,都是这样的脆弱、渺小。甚至地球,在某些存在的眼中,也是不堪一击的。”
“我其实有一些理解b在想什么。”他说着,重新望向辛西娅,“作为一个普通的人类,他知道得太多了。知道得越多,越是会感到害怕。如果再发生一次纽约之战,或者说……我。”
他顿了顿。
“如果我……我有一天真的失去了道德感,开始滥杀无辜时,仅仅作为一个人类的他,又能做些什么?除了他,又有谁能阻止我?”他低低地问,好像在和辛西娅对话,又好像在问自己。
“……所以,他不能只作为一个人类而活。”
辛西娅慢慢地开口,心头发冷。
“他要随时做好抛弃人类的身份、感情、人际关系的准备;他要防备危机,他要战胜危机;他要比肩神明,他要打败神明——他要做那座打破两界的‘巴别塔’。”
这次,换做超人愣住许久。
“你……”他涩然道,“你一直都很清楚这些。”
“没错。”辛西娅回望着那道渐渐前移的交界线,闭了闭眼睛,“我其实并不感到意外,也做好了这个准备,我只是……”
“我只是……有些遗憾。”她轻轻地说,“我遗憾于我还是没有能够治疗好他——他的执拗、他的痛苦、他的自毁倾向。我还是没有将数十年前受到了心理创伤的、孤孤单单的那个小男孩,从那条漆黑的巷子里拖出来。”
她抬眸,望向愣怔着的超人。
太空中,曦光与夜色的交接之处,一滴泪水滴落眼眶,又缓缓飘起。
“我拥有被他忌惮着的心灵控制能力,却仍然无法拯救他。”
第75章
辛西娅的灵魂与那道鲜艳的红色一同;重新降落在哥谭酒店的露台之上。
美丽的交界线已然划过哥谭,如今天空彻底转白;蒙蒙的雾霭笼罩在高楼上,却还是一副阳光不足的模样。
“真的很谢谢你,克拉克。”
辛西娅回身,对站在露台边缘的超人说道。
“太震撼了,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色。如果我之后有兴致,就知道应该上哪里去待着了。”
超人叉腰站着,看上去心情很不错。
“我也很高兴——有人有能力和我分享这种景色;可不是天天都可以遇见的。”他笑着说;“你现在的心情好点了吗?”
辛西娅朝他露出一抹温和的微笑:“好多了;谢谢你。”
顿了顿,又打趣似地说:“真不敢相信会是你来安慰我;你明明也是他那副臭脾气的受害者之一来着。”
不知为何;超人明显雀跃着的心情突然平静下来。他转开目光;摸了摸脖子;扯开一小抹感受不到情绪的笑容。
“这没什么。”他低声说;“我只是不想看到你一直伤心而已。”
辛西娅愣了一下;恍然地慢慢睁大眼睛,连呼吸都停顿了一小会儿。
她凝望着超人;微微蹙起眉头。
“克拉克。”
她小声唤道;有些担忧、有些紧张地蜷起手指;想要说些什么:“你……”
超人抬眼看向她:“……什么?”
当他一开口,辛西娅对上他双清澈无比、泛着神性的眸子时,几乎立即就反悔了:“对不起,可能是我想多了。抱歉,我没想说什么;刚才……”
“等一等。”
超人突然打断了她。
“如果……”他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握了一下,“如果我说……你刚才想的事情,也许是对的呢?”
辛西娅怔忡地看着他。
超人闭了闭眼睛。
“辛西娅,我……”他艰涩地说,“抱歉,我不应该和你说的。我只是……你之前帮我太多了,我也想要……”
“克拉克……”辛西娅担忧地朝他走了一步,“你还好吧?”
超人冲她摇了摇头。
“我还好。我……”
他说着,自己就先笑了一下。
“我认识你的时间太晚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是你半夜来堪萨斯找我。那个时候我还不是超人,懵懵懂懂,而你和他的羁绊已经太深了。”
他有些挫败地叹了口气,又很快打起精神来,轻松道:“其实我根本没有非常……你知道的,有特别深刻的感觉。你们之间的联系好像从来都没有断开过一样,我简直连任何一点越界的想法都生不出来。”
“我只是……”他顿了顿,“你实在太好了,辛西娅。大家都很喜欢你,我也只是其中的一个。”
辛西娅哑然失笑。
“谢谢你。”她揶揄地说,“我希望大家都不是因为我能力的被动属性才喜欢上我的。”
“当然不是。”超人认真地望着她,“重要的并非你给我们的感觉如何,而是你实际上都做了什么。”
辛西娅对着他那张完美的、严肃的面庞,便再说不出调侃的话来了。
超人见她怔住,笑了一下,回头望了望彻底变亮的天色,轻柔道:“好了,辛西娅。已经是新的一天了,你回到你的身体里去吧。”
辛西娅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半晌,有些突兀地说:“如果你觉得可以了……请一定要再次到心理咨询室里坐上一坐。”
超人一怔,随即便轻轻地、不由自主地提了提嘴角。
“当然啦。”他说,“我会的。我们还是朋友——永远都是。”
辛西娅这才放心,对他点了点头,再不犹豫地转身,拖着银白的闪光,躺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她回神时,需要几秒钟的时间来让身体复苏。这几秒钟里,整个套房里便只有一个闭眼沉睡着的、面色安恬的、铂金长发的辛西娅了。
超人从露台上走进屋中,来到床前,弯下腰,望着辛西娅又长又密的眼睫,怅然地笑了一下。
他伸出胳膊,那只能够举起一座岛屿的宽大的手,仿佛采摘花瓣上的露水似的,极其小心地碰了碰如同蝶翼一般的睫毛。
指尖被它们搔到的那一刹那,却又迅速缩了回去。
——好像在告别一样。
五、六秒后,辛西娅缓缓睁开双眼。
眼前的套房奢华而空旷,没有任何生物存在的痕迹。侧面,露台的玻璃门关得严严实实,仿佛从未有人来过一般。
圣诞假期结束了。辛西娅又回到了先前那种忙得脚不沾地的生活模式之中。
白天,她到处巡演,空闲的时候便参加各种节目、演讲、脱口秀,去宣扬超级英雄对人类生活、存亡的利处;晚上,便一隔一地来到复仇者大厦、瞭望塔,舒缓各位英雄们的心情,好让他们肩头的压力不要那么重。
这样,几个月便慢慢过去了。
这几个月中,每当蝙蝠侠上瞭望塔值班、碰到辛西娅的时候,他都会露出一种欲言又止、沉默忍耐的表情,又在她望过来时垂下视线。
辛西娅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也不想去猜测。他们的这段感情,开头便开始得朦朦胧胧,经历了戛然而止、重新开始、遇到瓶颈,直到现在,似乎还是缺少一种非常重要的东西。
誓言,或者承诺。无论叫它什么,都是一种能让人有向前的勇气的东西。
一个对于彼此关系的真正承诺,一个关于信任的誓言,前者两人都不想去谈论,后者她求之却无法得偿所愿。
她很遗憾,也有些累了。她不明白究竟该如何对待这段感情,假如其中一方无论如何都不能够迈出他的第一步的话。
新年伊始,她有很多工作需要完成,她索性将自己沉浸在无边的忙碌之中,是一种逃避,亦是一种沉淀。
但这一天,她却收到了来自韦恩庄园的一份纸质信件。
没错,纸质的信件。古老又守旧,还印有韦恩庄园的标志,即使是蝙蝠侠也不应该向她寄这种信件。
辛西娅在打开它之前,对于寄信给她的人,心中就有了一番猜测。
抽出描着金边的信纸,一行行精美的、工整的、赏心悦目的字体跃然其上。
“尊敬的‘月光女神’辛西娅小姐:
您好。
不知道您是否仍然有幸记得我,还是先做一个自我介绍。我是韦恩庄园的管家,阿尔弗雷德·潘尼沃兹。
突兀地向您寄出这封信件,请宽恕一个老人的冒昧。只是最近万物复新,庄园里的玫瑰花田又开了,我记得您在前年曾经向我表达过对于它们的好奇,以及期待它们盛开的画面的渴望。
上个月,老爷从比利时订了一大批歌帝梵的黑松露巧克力,如今它们都已经被放在了庄园的食品仓库里,我很高兴地想起,您最爱的甜点是特制的布朗尼,而它恰好可以用这些歌帝梵黑松露制作(惊喜且意外地,您与老爷的口味简直如出一辙)。不谦虚地说,经过这两年,我做甜品的手艺又精进许多——至少可以让老爷在夜晚的忙碌中,毫不犹豫地吃掉两盘小甜饼了。
除此之外,庄园内的装修与之前也大不相同,包括建筑,包括花园,包括我们小小的、私底下的那个地下溶洞。由于老爷最近越加严重的心不在焉,这些改变全都由我一个人操持,一个人完成。
如果您下周末有空的话,请您能否满足一位老人的爱好与愿望,让我有机会向您展示这一切改动,再为我精心调制的布朗尼做一番精彩的点评,好让我一切的努力与投入的精力不至于白费。
假如您能够拨冗,我敢保证,这将会是一场美妙的莅临。
衷心期待着您的到来。
您真诚的,a·p。来自韦恩庄园。”
辛西娅合上了信纸。
她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在肺泡里的最后一丝空气被挤压殆尽的时候,她又摇了摇头,不可抑制地低笑了几声。
她想起那年在飞艇上,和阿尔德弗雷德度过的那个靠闲聊支撑起来的午后,又想起韦恩庄园静谧的夜晚,一片还未开放的玫瑰花田,地下溶洞,和无法在别处吃到的、无比可口的布朗尼。
这些都是十分久远的记忆了,几乎全都发生在她所认为的“上辈子”,现在,它们被一位老人笔尖下的三言两语引渡出来,却仍能给她历久弥新一般的愉悦心情。
“阿尔弗雷德。”
辛西娅无奈又好笑地轻声念叨道,踟躇半晌,还是从桌底的柜子里千辛万苦地找出一封信封,以及一张信纸,提起钢笔,低头写了起来。
“亲爱的阿尔弗雷德:
您好。
大概只有世上最健忘的那个人,才能忘记您的绅士与体贴,以及那一手让人流连忘返的好厨艺。
您的信件勾起了我美好的回忆,我很高兴能有机会陪您一起度过周末,并且有幸能够欣赏到您的作品和想法。
当然,冒昧地请求您,到时候能从庄园的溶洞里派一辆隐蔽一点的轿车来,我可能没有躲过媒体耳目进入韦恩庄园的超能力。
您欣喜且期盼的,thia。”
第76章
深夜;韦恩庄园。
辛西娅端坐在客厅里,拿着雕花的刀和叉,手下是一盘被切掉了一个小角的、精致又美味的布朗尼蛋糕。她侧头望着外面漆黑一片的玫瑰花田;有些担忧地蹙了蹙眉。
“叮当”一声;金勺子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