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澈木然地眨了眨眼睛。
“本来是说要过两年再买的,”他姐说,“我以为童童大一点我也可以出去上班,这个钱慢慢就回来了,挺突然说要看房子,看钱少了,我没办法说是给爸了,我说我借给了朋友。”
他姐不敢说借给了自己的娘家。
谁看见这样的家庭拔两条腿就跑一点也不奇怪,童启泽和他姐的婚姻本来就是糊涂维系,不会愿意用自己的钱去填别人的大窟窿。
“姐,我没钱了,”程澈干咽了咽说,“爸的钱,我存银行取不出来,想攒点利息,手上剩的钱刚交了我爸半年的养老院。”
“那我…怎么办?”他姐突然抑制不住哭了起来,“我这么久不工作,同事都给我拉黑了,我其实也不认识什么朋友,没有人会借给钱,如果他妈因为这件事,让童启泽跟我离婚怎么办。。”
程澈嘴角一抽。
“我不想离婚…离婚,”程澈他姐抽噎着,“我没有工作,我可能会拿不到童童的抚养权,我也不希望童童,童童像我们一样,我们…”
“。。有你爱他,”程澈垂着眼,“他就不会。”
“小澈,”他姐哀求着,“你帮姐想想办法…”
“姐,我只有…”程澈还没说完。
“你问问沈凡好吗?”他姐说。
那股不安再次翻涌上来。
到了喉咙。
程澈无声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克制着自己的声音:“我不太好问他。”
“沈凡那孩子应该很大方。”他姐抽了抽鼻子说。
“但他也是学生,”程澈闭了闭眼,喘了一口说,“手里也不会有两万。”
“他家很又钱,”程澈他姐说,“这些钱或许就是他的零花钱,不多的。”
听自己姐说这些,很难受。
好像他说什么都没用,只有有钱有钱,他有钱。
急不可耐地想咬下一口肉来。
“他不会借我的,”程澈还是只能拿着沈凡那边来堵他姐,他叹了口气,低低的嘟囔一句,“欠他的,都不知道怎么还。”
“他跟你说了?”程澈他姐突然诧异地问。
程澈一愣。
在愣住的几秒钟里,前所未有的思维敏捷,睫毛忽闪,张嘴骗了人:“是啊,说了。”
“我以为他…”程澈他姐说。
“他什么?”程澈睁大着眼睛,声音却很平稳。
“爸那时候那么急着用钱,”他姐说,“出去那么远,那几天开销很大,每一天的药钱也很多,之前给你拿过几千,都是我自己偷偷攒的,我当时手里真的不剩什么…”
程澈感觉嘴唇和舌尖都在发麻,不知道哆嗦没哆嗦,但手有点不稳了。
“他姑原来就是我的大客户,”程澈他姐说,“那些钱对他们来说也不算多,我看你跟沈凡那么好,而且他姑也知道,他们不应该管你要啊……”
所以这一次是你不好再开口,换个人来。
到口腔,上颚,冲破舌齿。
程澈呕的一声,把手机扔下,跑出寝室,冲到了水房。
中午饭还没吃完,呕出来一些饭,还有剩下的都是透明的,什么东西。。不知道,他没学医。
不知道。
他拧开水龙头,冲着水槽里的瓷砖,伸手接满水,猛猛地擦了擦脸。
水透心儿的凉,这把脸擦完,头发和前襟都潮透了。
还想再吐一吐,干呕了几回一无所获。
想吐的是情绪,而不是身体。
水房里人来人往的,程澈面如死灰的表情不适合在人前露着,进来一个认识的都能问他一句「怎么了程澈」。
他水淋淋的朝着寝室走回,走廊一道都是他从指尖掉下来的水滴。
坐回到铺上,被打趴下的头帘戳在眼皮上,他抱着一条腿坐在最里面,手边放着已经挂断了电话的页面。
杨猛在屋里静了好一阵,才敢慢慢开口:“程澈,你胃不舒服?”
程澈没吭声。
“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聊一聊,”杨猛说,“我看你这几天情绪总是反复,你……”
“让我静一会儿。”程澈说。
杨猛很识相,穿鞋出门,把寝室留给程澈一个人。
静一静,静一静。
先解决问题。
程澈缓缓捡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的点击,给他姐转了五千块钱过去。
这是他攒下来的最后一点压裤兜的钱,以后每个月要现挣现花了。
再次两手空空。
程澈看着自己的钱包余额,突然很想笑自己。
还是太年轻,太理想化了。
认清现实。
生活是会躲在暗里,突然窜出来从背后给你一闷棍的。
不知道静着坐了多久,程澈才拨通了沈凡的电话。
“沈凡。”程澈叫了他一声。
“嗯?”沈凡像是有点没准备好,慌忙着,“怎、怎么了?”
“对不起。”程澈突然开口说,声音没有温度。
沈凡愣了愣:“嗯?”
“我姐管你姑借了钱。”程澈说。
“啊,”沈凡说,“姐有急事吧,这也不用你说什么对…”
“在我爸住院那阵借的。”程澈打断他说。
“那是她们之间的事,”沈凡说,“不是你的。”
“是我的,”程澈说,“钱,我会还给红姨,再给我一点时间,我爸的钱现在存银行里,到期我就拿出来,跟红姨再说声谢。”
“程澈,”沈凡说,“我说过我们不用分得这么清…”
“用!”程澈加重了一点儿语气,听起来却像是求饶,他稳了稳声音说,“我姐她…我根本预料不到,我根本不应该把你带到他们任何人面前。”
“没有,你也说预料不到,”沈凡说,“而且你姐可能确实有比较困难的情况。”
“对,她很困难,”程澈看着低低的上铺木板儿,“她偷偷攒的私房钱给过我不少,所以还是我的债。”
“你不要都放在你的身上,你…”沈凡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了,他感觉程澈语气那么镇静,却透着隐隐的痛。
“沈凡啊,我不知道,不知道长大这么费钱…”程澈目光坠落,缓缓地眨了眨说,“我们俩生不了孩子,省了好多…”
沈凡的手扶在铁门上,有点茫然的看着地面上的沙砾。
这样的程澈是反常的,以往程澈会表现出的愤怒这一次却都没有,只有自责。
只有在向他道歉。
沈凡跟着皱起眉,他不清楚怎么去安慰这样的程澈。
“是,”他应着程澈,“我们省钱了。”
程澈那边像是笑了一声,随后慢吞吞地说:“我累了,写了一天眼睛疼,挂了吧。”
沈凡嗯了一声。
通话由程澈那边挂断,沈凡揣好手机,推了两下面前铁门,没推开。
“小沈!”高兴的声音从铁门里穿出来,程澈他爸站在台阶上喊他,“快进来啊!那门你会不会开?你手伸进来就行!”
正黄昏,养老院门口的田野上,夕阳如血。
沈凡伸手反进铁门,摸到老式门栓。
一拉。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2章
扪心自问。
“这里环境真好多了; 伙食也行,每天早上都有一个鸡蛋,”程志东坐在床边; 指了指脸盆上面的毛巾,“那个,那个装着。”
“不用带,”沈凡说;“那边都能有。”
“是奥?”程志东眼睛一亮;“那挺好啊!”
沈凡装了几件程澈他爸能换洗的衣服,扫了眼屋里,看着还不怎么乱。
“他们这可好了;”程志东说,“有人来给收拾的。”
沈凡点了点头。
“上个月你来给我按摩; 我觉得舒服很多,”程志东没话找话,“这膀子松快儿了,比那群康复治疗的强,他们都下死手弄我。”
“还是要勤锻炼。”沈凡说;“病初期做康复; 坚持下来,后面会让自己身体减轻不少。”
“是是;”程志东点头说,“我信你的话; 你是学医的。”
沈凡把东西都收拾好; 把程澈他爸扶出门; 上了他的车。
开的道都坑坑洼洼的; 一直在颠簸; 这边跑的大车多,沈凡也不敢开太快。
“小沈啊,”程志东一只手扶着车顶的把手,闲着聊天说,“你跟程澈关系是最铁吧?”
“嗯,”沈凡应了一声,“是吧。”
“那个啊,我不他妈知道程澈犯什么病了,”程志东犹犹豫豫地说,“他不让我麻烦你,但我确实,挺长时间没去搓个澡了,身上痒。”
“嗯,”沈凡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说,“没事儿。”
程澈他爸这一次给他打电话是希望沈凡能过来带他洗澡,放平常,都是程澈他爸的一个哥们儿来带他去,现在那位朋友也不怎么来了,程澈他爸就叫沈凡带他去。
“你看你这孩子这么仁义,程澈就在装相,”程志东说,“显得他好像多清高似的,假乎乎的。”
沈凡没吭声,目光仍然看着前方的路。
“程澈那个逼小子太混蛋,喊我名骂我啊,”程志东哭诉卖惨说,“让我不许叫你来,这你之前来,我都没敢告诉他,不知道他犯什么病,老像要吃人似的。”
沈凡愣了愣,几乎能想象到程澈犯浑的画面。
“但这好哥们之间,来往来往人情很正常的事嘛,”程志东继续说,“以后你有什么事,跟程澈也别客气!”
“叔。”沈凡轻轻地叫他一声。
“哎!”程澈他爸转头看他。
“他上大学离得远,回不来,”沈凡说,“以后跟我说就好。”
他爸嘿嘿一笑,感觉沈凡这孩子聪明还懂事儿,一说就明白,感慨万千地说:“程澈能处到你这样的朋友真是他修来的,叔认你当干儿子怎么样?”
沈凡咽了下,打岔说:“到了。”
车开出了一段距离,他给程志东带到一个大一点的洗浴中心。
以程志东的造型是很吸引目光的,一拐一拐的进来,吓得里面的服务人员嘱托了好几遍,他这种在浴池内滑到概不负责。
沈凡也怕不小心给程澈他爸带出事,一路都是他爸走哪他扶到哪。
程志东是属于会享福的人,从这个人的生活轨迹上也能够看出他的自私与享乐,在洗完澡之后,他爸提出想要按按摩,而且非得要个女技师。
程志东拖着半拉不好使的身子滚上了休息室的按摩床上,沈凡要了一壶茶回来。
过来一会儿,来了服务的人带着果茶,顺便询问:“两位做足疗吗?”
“做!”程志东猛猛点头,“小沈,你也按按。”
沈凡接过花茶:“我不用。”
“按按!”程志东说,“可舒服了!”
沈凡摇了摇头。
“那给您叫一位过来。”服务员说。
“行,我要那个888号。”程志东看着上面的工作人员照片。
“好的。”服务人员说。
沈凡几乎没怎么来过这种地方,这种享乐他还不太能理解到,但可以看出来,程澈他爸很受用。
技师来了之后,先洗脚,然后按摩,一直带到小腿,俩人一直都是说说笑笑的,沈凡第一次见程澈他爸这么灿烂的笑容。
他没什么事儿干,就坐在一边儿刷手机,旁边这俩人说的话偶尔钻进耳朵里。
“养儿防老啊,”技师说,“大哥,这是你儿子?真白净啊,但你俩不像。”
“不是我儿子,”他爸看了眼沈凡说,“干儿子!”
“哎呦,那你干儿对你真好啊。”技师说,“还带你来洗澡按摩。”
“那是,这,高材生,重点大学,我亲儿子根本赶不上人家,”程澈他爸又补一句有点炫耀的意味说,“但我儿子也上大学了。”
“现在都得是学习,学习才有出路,”女技师捧着唠,“孩子们都这么有出息,你应该挺会教育的吧。”
“小时候那道理我也没少说,”程澈他爸得意上了,“现在长大了,他也不让说了,说不得,一说就跟你来劲儿,还是我干儿子这脾气好。”
“孩子都有叛逆期嘛。”技师继续按着。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聊,越聊越离谱了,沈凡有点听不下去,起身去了吸烟室抽了根烟。
吐出长长的烟雾。
洗浴的这种地方,大厅很吵闹,小孩子踩着加热着的鹅卵石在里面蹦来蹦去。
沈凡面无表情地看了能有半小时,断断续续抽了三根烟,那边足疗才结束。
看休息室里技师拎着桶出来了,沈凡就起身回去给程澈他爸扶了出来。
换好衣服,结账,回养老院。
这一天下来,程志东乐呵得不行,拄着拐,那腰板都拔得可老直,进屋喝了口水,冲着沈凡笑着说:“今天这澡洗得透溜!”
沈凡点了点头。
差不多了,他得回去了。
“还有什么需要的吗?”沈凡问。
“有,小沈,上回买的那个药!”程志东说,“那药吃没了。”
“好,”沈凡说,“我下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