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比谢氏一族的护短,皇族的“短命”也确实“情有可原”。
唇亡齿寒。
这一刻,原本笃定的皇族党内亦有不少大臣心生冷意。
嫡亲血脉尚且如此薄情,他们这些殿下之臣又那来的善待。
厅内,众人暗潮涌动,面上却无半点异样。
高坐之上,言帝正焦头烂额,自然也无法顾及其他。
罪魁祸首已被他从皇族族谱中除名,但这招“弃车保帅”能奏效的前提是——谢和弦活着,好好的活着。
倘若他真的身死,南齐谢氏必会脚踏血海,剑直皇都——谢和弦的父亲可是当年南齐赫赫有名的“杀神”。
至于谢氏其他几脉,特别是琅琊那一系的,指不定这会儿都已做好了改朝换代的准备……了吧!
深海多深,世人无法揣测,一如世人无法窥得谢氏一族的全部实力。
所有已知,不过冰山一角。而所有未知,却依然恐怖如斯。
言帝拭去额间密密的冷汗,强做镇定道:“南齐那边必须派人安抚,和弦君竟已转入琅琊,必能吉人天相,琅琊主宅名医汇聚,必能保他生命无忧!”
连说三个“必”,可他说得越肯定,心中却愈发没地气。
边城急报已注,谢和弦毒入心肺,除非神医再世,否则——早死晚死,都是一个死。
言帝暗叹着,摸摸脖颈,心中忐忑,只觉凉凉。
凌晨的夜色,混沌不明。
皇城的灯璀璨如晨,却暖不了叶梢如霜的白露。
皇帝散去朝臣,独立于祖宗牌位前诚挚的点燃香烛,奉上贡品。
窗外,风起摇曳,秋叶瑟瑟。
屋内,烛火闪烁,香火缭绕。
“言氏列祖列宗在天有灵,保佑和弦君逢凶化吉,长命百岁,平安喜乐,健康永寿……”
言帝执香,列于先祖牌位正前,闭眼祈祷着,期盼着。
这般情真意切的祈愿,供奉先祖之态,恐怕当年他亲爹病危垂死时都未有过这般待遇。
当年先皇病危,他已位居诸君之位,只待先皇病逝,他便能顺理成章的登顶皇位。为此,那时的言帝还特意去放了一夜的纸灯,向天祈愿——外人只以为他孝顺,为先皇祈福,更是几夜未眠,可事实却正好相反。
那时,言帝最大的愿望便是他爹能早死早超生,也好让他早日登顶九五至尊之位。
为表心城,那纸灯还是他花了三天三夜亲手制作出来的。
都说戏子无情,可却不知自古帝王之薄情,之寡义,其实更胜前者。
而此时此刻,言帝却对着自家先父,先祖的牌位,真心诚意地祈愿着外姓之人的健康长寿。
——当真讽刺之极。
而就在言帝暗自祈愿,供奉先祖牌位之际,原本汇聚于谢宅的许多谢氏族人也多散去,前往主宅旁的祠堂。
他们知道自己这会儿也帮不上实质性的忙,又不好围在病房内外,干扰郎中抢救,于是便十分自觉地让空出宅院,自觉去往祠堂祈福。
谢氏祠堂大门开启,谢家众人,或老或少都有序入内,焚香祷告。
“先祖再上,祈愿吾家子弟,平安康健,吾等垂老之人,愿折余下残年,只愿家中孩儿长命无忧……”
“列祖列宗再上,愿祈和弦兄长逢凶化吉,长命百岁,吾愿以身替之,担其所有伤痛……”
“爷爷奶奶,还有曾爷爷,曾奶奶,曾曾爷爷,曾曾奶奶,曾曾曾……求你们一定要保佑和弦哥哥,我以后一定乖乖的听话,只要和弦哥哥好起来,我一定不逃课,不偷偷藏零嘴,说先生坏话……”
“……”
灯光璀璨可亲,香炉阵阵轻烟。烟升袅袅入苍穹,声声祈愿入云霄。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黄沙遍地,血海之上,直立有一面染血的战旗,细看,那旗之上正写有“谢卫军”三个大字。
谢卫军旗昂然于黄沙血海中央,然而,除了黄沙和血色残肢外,周围同样围绕有数不清的人和星星点点的香火。
火苗微弱,可上千,上万的火苗无声的汇聚,最终汇成无边星海。
星海光芒如万丈,更胜银河同皓月。
星海之中,军旗为祭,于黄沙白骨,血海正中,百万军魂环绕,他们祈求着,期待着,无声而肃穆。
军旗之下,谢昊两鬓斑白。
此刻,他看着天际破晓的黎明,手中紧握的旗杆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那是用力到极致,铁木旗杆发出的声响。
作为男人,他天不怕地不怕,同样无惧死亡。
可作为父亲,他最怕的就是这白发人送黑发人。
脚下是仇人的血肉,手中是承重的家国天下,心中——他只愿自己的孩子健康平安。
“和弦,吾儿,愿尔安康,一世无忧,爹爹等你回家,等你回家……”
谢昊重复说着最后四个字,好似从未想过,他等的人也有回不来的可能。
旭日东升,阳光普照,大地重现暖意。
谢昊昂然立于天地间,他的视线遥望向远处的地平,嘴唇微动却无声,他只是默默祈祷着,期望着——单纯的,以一个“父亲”的名义。
第96章
在无数族人的祈愿中; 谢和弦终是伸手握住了谢云曦空悬僵硬的手。那一刹那,旭日初生; 第一缕阳光落在少年和青年交握的双手上; 彼时屋外云散雨歇,光阴正好。
可惜的是,苏醒并不代表痊愈; 谢和弦依然摇摆于生死交界之间; 前路不明。
旭日渐升,正是早膳劳作之际; 谢宅上下皆是步履匆忙。
浓郁的草药味儿弥漫; 若大的谢宅笼罩其中; 好似连院中的一株小草都沾染了些许苦涩。
经过众郎中会诊; 谢和弦人虽清醒; 但情况却并不乐观。谢家众人虽心有准备; 可听到这消息依然心生感伤。
数年前,谢家已因战事失去过一位军事天才,数年后的今天; 他们并不希望谢和弦再步谢闵的后尘。
然而——
两日后; 谢和弦的毒依然无计可施。
连着两天两夜的会诊; 郎中们最终也只是确认谢和弦中的正是传说中的血荒之毒。
“血荒”源于血荒草; 其叶如兰; 花如血; 是一种只生于南蛮极荒之地的植物; 百年难得一见,但其叶、其花、其根部亦含有剧毒。
南蛮皇庭,数百年前曾得到过一株血荒草; 而这血荒草制成的“血荒”在南蛮亦是禁药。
说起这血荒确实霸道诡异; 凡中毒者好似体内寄生出某种不可窥见的生物一般,那生物不断吸取人体养分,以血液为媒介蚕食人体五脏六腑。待到体内血液耗尽,五脏六腑枯竭,中毒者必会形如枯木,衰败而亡。
血荒,血液荒无之际,身死道消之时。
中毒初期,中毒者必须服用大量的滋补药物,以药滋养中毒者体内那好似寄生的存在,从而延缓内脏器官的衰竭。
但这种方式治标不治本,待到后期,人体无法再吸收更多外界养分,而寄生之物却在不断“进补”的过程中日益强大亦或繁衍,此消彼长之下,中毒者最终的归宿依然逃不过一个死。
血荒之毒与其说是毒,不如说是蛊,但时下之人并无蛊毒之说。
至于谢云曦,他虽有两世为人的记忆,然而,作为一名生长在和平年代的普通人,蛊毒这种极度危险的存在自然不是他能接触到的。
当然,就算知道谢和弦中的血荒是蛊毒,他也做不出解药。专术有专攻,不是所有的“重生者”,“穿越者”都能成为无所不能的“龙傲天”。
这两日来,琅琊郡人马往来频繁,大量珍贵的药材从四面八方汇入琅琊,谢和弦体内的血荒未再扩散,但谢家众人依然忧心忡忡。
血荒无法根除,再多的药石都不过是苟延残喘。可若要在短时间内清除毒素,研制出解药,实在太过艰难。
历数百年,也就只有五十年前,南蛮皇庭动用过此毒,而当年中此剧毒的便是南齐吴家的长子——吴忧。
当年的吴优和谢和弦的祖父同为边境的少年将才,两人年岁相仿,于军事一道又极富才能,仅弱冠之年,两人便已是南蛮皇庭的眼中之钉,肉中之刺。
为铲除他们,南蛮自是动用不少手段。谢和弦的祖父得幸无碍,可吴优却在一次追击中被埋伏的死侍给射中了一枚毒箭。
那箭所啐之毒正是如今谢和弦所中的——“血荒”。
南齐边境曾有民谣:血荒出,将魂陨,花开白骨,天泣泪,人间不见英雄出。
不过“血荒”珍贵而稀少,能让南蛮皇庭动此禁药的,这百年内,有记载的便是吴优和谢和弦两人。
而在这有限的记载中,谢家数百位医者不眠不休了两日,这才寻到了有关“血荒”的些许描述。
毒源确认,可谢宅的气氛却再一次凝重起来。
“血荒”——必死之毒,时下无解。
谢朗负手立于檐下,身侧一左一右却是他的“死对头”沈乐和“白眼狼”谢齐。
三人恩怨未消,可生死之下,再多恩怨情仇也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们看着在林荫中漫步的四人,心中亦是千般感慨,万般酸楚。
正值午后,院中光影斑驳,草木轻垂水珠。
今日清晨下过一阵雨,午膳后,小雨转晴,风中却又添了几分凉意。
此刻,林荫的小道上,斑驳的光影中,谢和弦坐在木质的轮椅上,面色惨白,红唇亦看不见血色,只脸上的笑容一如往昔一般,连带着薄凉的秋风都平添了些许暖意。
而在谢和弦的身后,君莫离正推着轮椅,小心且缓慢地前行着。
只是这人面上瞧着依然虚弱。从战场的奋力搏击,到一路狂奔,从南齐至琅琊,其中损耗本也十分严重。
不过君莫离的脾气一向又臭又倔。
谢和弦昏迷时,他自是寸步不离,哪怕自己身上的那些伤裂开渗出了血,也依旧固执地守在病榻一侧,直到谢和弦苏醒,开口劝他休息,这人才终于走出了病房,听话的去休整。
那会儿谢齐正引着他去隔壁卧房休息,可还不等他说话引路,便听到一句:“别告诉和弦。”
耳边话落,人体倒地之声咋然响起。
待谢齐反应过来,便只能看见君莫离倒地不起,脸面向地的悲惨模样。
回想起对方昏迷前,依然强撑着喊出最后一句话的场景,谢齐不禁感慨:“君家这一辈倒是出了个好孩子,只这脾性实在一言难尽,哎——”
话说到一半,他又突发长叹,“和弦有幸得此好友,必定福泽深厚,不过区区‘血荒’,他吉人天相,定能无事。”
“区区‘血荒’?”谢朗摇了摇头,“哎,你呀,这话留着和云曦他们说吧。”
众郎中的会诊结果,除了被下禁口令的郎中外,眼下也只有谢朗夫妇,谢齐夫妇和沈乐这几人知道,可他们却都不敢将此事告知谢云曦几人。
此时,谢云曦和谢文清正护在谢和弦的轮椅两侧,两人你一言他一语,正对着谢和弦说着什么。
谢朗三人离他们有些远,自然听不清他们几人具体说了什么,只远远瞧着谢和弦面上笑意不断,好似在听什么有趣的事。但他身后的君莫离却是面色古怪,偶尔还能见他颇为无语,翻白眼的模样。
小径慢慢,和着雨后初晴的阳光,四人走走停停,说说笑笑,当真是岁月安好。
谢齐瞧着即欣慰又感慨,长叹一声,随即便是久久的沉默。
沉默好一会他才叹道:“哎,我哪敢说呀,这君家小子和咱文清先就不说了,只咱们家这谪仙似的三郎,他要知道和弦这毒……”
说着,谢齐又顿了一下,咽下口水,方才继续:“我这人活了半辈子,别的不说,看人还挺准,咱们家这谪仙,平日吃喝玩乐,万事不上心,但若是和弦真有个好歹,这孩子指不定就会冲到边城,亲自上去砍南蛮。”
又道:“其实,我也挺想去边城,上战场的。”
当然,想挥军直下,大开杀戒的并不只有谢齐。
谢朗面上沉稳淡定,可心中同样酝酿着无限怒火,它们燃烧着,沉淀着,如那暂时休眠的活火山一般,谁也不知他会在何时爆发。
然而,谢氏一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作为家族掌舵之人,自不能意气用事。
瞧着蠢蠢欲动的谢齐,他只无奈挥手道:“行了,这血刃南蛮之事,有阿昊在,怎么也轮不到你这没用的二伯出手。你有这功夫瞎想,不如抓紧时间把吴家的那位无心给找出来。”
说到无心这名号,谢朗又转过头,看向一旁的沈乐,“无心大师行踪飘忽,你说三年前在北齐边境见过他,三载岁月,他如今并不一定还会留在那附近,可为何你却笃定他定会在北齐的某处?”
闻言,沈乐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却透着几分古怪。
谢朗被瞧着,微微皱眉。
而就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