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二字终是消失在那一双朦胧水雾的猫眼中。
“咳咳,你……那什么,下不为例。”展非易伸手,将人扶起,本能的摸了摸他的脑袋,回过神,又觉该强硬些,手一顿,生硬的又给了一栗子头,只瞧着便知不痛不痒。
“叫你不听话,先起来了,赶紧去道歉。”
谢云曦和谢年华两人行完见面礼后,这会自已坐下,两人端着茶,便喝便围观。
只瞧着瞧着,谢年华手肘碰了碰谢云曦,神色还颇有深意,“哎,怎么觉着,他俩对话那味儿,如此熟悉呢?”
谢云曦眨眨眼,“哈,是吗?”
还装起傻来了。
谢年华挑眉,“非易君那句‘下不为例’,本姑娘似乎常听大哥对某人说起呢。”重音强调——某人。
这不明示他和展齐飞是一路货色嘛。
谢云曦扭头,并不搭话,端着茶轻抿着,誓将高雅清冷进行到底。
谢年华乐得看他吃瘪,但见展非易押着展齐飞过来,当即又坐直了身子,没再继续打趣。
“站好。”
展非易一声呵斥,展齐飞倒也听话的站好,只嘴嘟的老高。
显然并不服气。
展非易瞪了他一眼,随即转向谢家姐弟,拱手,诚恳道:“吾弟多有冒犯,实感歉意,展某代弟先陪个不是。”
又挥手示意仆人递上赔礼,“小小心意,还请云曦君和谢二姑娘笑纳。”
小小心意?
其他各色书画锦卷暂且不说,但那砚台和山水古卷却是极品,千金难求。
本也没多大事,这般隆重,谢云曦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正想开口,谢年华暗自扯了他一下。
随即,又听她似笑非笑道:“非易君啊,你大可不必如此谨慎,平日里,齐飞君折腾的事多了去了,可没见你有这般手笔。”
不待展非易开口,她却突然发难,“也是,毕竟这次我家三郎也在,你们家这是怕得罪了三郎,回头没好果子吃吧。”
又啧啧道:“你看,这就不对了,说起了,之前齐飞君可不止一次,得罪过本姑娘,也没见你这般上心啊。”
听着像玩笑,却字字珠玑,暗藏锋芒。
早知谢二姑娘不好惹,如今看来,竟还极为精明。
展非易如此重礼,除了赔罪外,确实也有藏了份算计。
谢府如铁桶一般,他根本打听不到里面的情况,只知展齐飞爬墙被捆,谢家来人,也只让他们将人接走。
至于其他信息,却是一点都没透露,而他唯一知道的,也不过是今日谢府只有谢年华和谢云曦没外出。
展非易自认能看清谢二姑娘的脾性,但对谢云曦,他知道的却极少。
而展齐飞时常口无遮拦,万一把人得罪狠了,他礼备重些,倒也在情理之中。
但,展齐飞此前也惹过不少人,可如此郑重,且这般厚礼赔罪的,却只有这一次。
事出反常,必有妖。
俗话说的好,礼重,情重。但过重的礼和情,又何尝不是一种先下手为强,以礼压人的谋算。
展家嫡长子亲临致歉,又如此重礼,可见诚意,若不原谅,岂非小肚鸡肠,斤斤计较。
若不计较,那想也是无伤大雅的小罪过,面对如此风雅之礼,大多文人墨客必心生欢喜,收或不收,都能获得些许好感。
谢云曦在琅琊闲云野鹤惯,想法简单,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可谢年华却看的明明白白。
展家这一窝狐狸,除了展齐飞这奇葩外,就没一个简单的。
——瞧瞧,这赔礼送的都躲不开算计。
阴谋也好,阳谋也罢,谢年华本无所谓这些,平日里见了也全当不知,毕竟大部分人眼中,她都不过是谢家“最不靠谱”的二姑娘。
可今儿个对方算计的却是她家三郎,无论对方的目的是什么,她都无法容忍。
谢年华和展非易四目相对,四周刹那无声,连展齐飞这大大咧咧的,这会儿都瞧出气氛不对来,眼睛叽里咕噜的转,嘴却十分识相。
如此锋芒毕露的谢年华,展非易却是第一次见到,诧异之余,又有些豁然——谢家子弟,那有谁是真“不靠谱”的。
余光瞥见一旁的谢云曦,却见他一脸懵懂,目光纯粹。
展非易有些愧疚。
——唉,平日里算计惯了,竟忘了云曦君同都城的那么人是不同的。
展非易拱手长揖,“确如谢二姑娘所言,是展某不够坦诚,如云曦君这般高洁清雅之士,如此谋算……哎,展某在此,向云曦君赔个不是。”
谢云曦眨眨眼,反应了会,才想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
他见展非易诚恳道歉,自起身回礼,只是语气淡淡,“非易君客气。”
无端被人算计,总是叫人不快,哪怕情有可原,也着实令人不快。
谢云曦本还想展家两兄弟喝茶,吃点心的,但这会儿却懒得招呼,只道:“梁叔,给展二公子解绑。”
梁叔从善如流,上前为展齐飞解绳。
谢云曦吩咐完事,这才对展非易客气道:“非易君,心意本君收下了,礼太重,你且收回,这日头也不早了,两位早些回去,该日再请两位喝茶。”
客气疏离,透着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清冷。
明明刚还是极为“可恶”的模样,转眼间,怎就这般……正经高冷了呢?
展齐飞歪了歪脑袋,有些不太习惯谢云曦如今的样子。
虽然这模样瞧着,更似谪仙的做派,可他总觉少了什么。
视线来回在谢云曦和展非易之间,后知后觉的反应了下,终也是理清了头绪。
展齐飞不知为何,竟觉遗憾,虽也不明白具体遗憾什么,只瞧着一脸淡漠的谢云曦微微嘟起了嘴。
——有点不开心,为什么呢?嗯,对了,一定是因为吃不到那些美味茶点才会这样的。
而面对如此直白的送客,展非易无奈之余,越发惭愧。
终是他以小人之夺君子之腹了。
“唉,竟如此,展某便先行告辞,这礼俗气,若有机会,展某再寻其他,给两位致歉。”
展非易拱手告辞,拉过一旁的展齐飞,转身离开前,他突然想起来时多备的一篮李子来。
一篮李子而已,竟然带了,送一下也无妨,毕竟他弟叨扰人一下午的,多少也算心意吧。
如此这般想着,展非易稍稍停下,一边招呼仆人拿李子,一边道:“对了,这些日子,我家李子长正好,来时摘了一篮新鲜的,并不贵重,但味道不错,望两位别嫌弃。”
仆人递上李子,展非易接过,随即便将篮子置于距离最近的一茶案上,不待谢云曦和谢年华拒绝,便拉过展齐飞往厅外走。
“等等!”
第62章
一声“等等”; 展非易本能转身。
回首凝望,却是寒冰消融; 春风拂面; 浅笑嫣然间,惊艳了岁月,温暖了少年。
只是; 那恰如春风的笑容; 莫名的,竟有些奇妙的熟悉感——可惜; 来不及细思; 便散的一干二净。
展家兄弟俩只呆愣在原地; 久未回神。
谢年华挑眉; 看着茶案上那一篮李子。
李子美艳; 且饱满圆润; 色如紫玉,玲珑剔透,当真是难得的佳品。
谢年华视线一转; 落在谢云曦的脸上; 那脸上的垂涎之意昭然; 奈何; 有人懵懂无知。
谢年华扶额一叹; “千防万防; 终抵不过一篮李子。”难怪大哥总担心三郎被人“拐骗”; 就这一见美食,两眼放光的状态,当真让人头秃。
长兄不易; 阿姐亦难; 谢三郎你个吃货。
幽幽一叹,却是无可奈何。
而此刻,谢云曦的眼里、心里却只有那香甜可口的李子。
李子好吃,树难载,而好的李树品种更是极为难得。
谢云曦曾移栽过一颗李子树,但那李子小且酸,并不适合直接食用,而展家这一篮,光瞧着,便让人口舌生津。
作为一个睿智的吃货,他自是秉承着“可持续发展”的原则。
李子,他要了。
果树,他自然也要。
谢云曦目光明亮,“非易兄啊,刚是我误会你了,说来,非易兄所做一切也不过是为了保护弟弟,此情难能可贵,叫我好生感动,如此重情重义,又能种出如此这般李子的,好人呢!”
展非易缓过神,闻言,却觉哪里不对劲。
李子和是否是好人,这两则之间到底有何关联?
还有,这谢家的三郎不是出了名的高冷,不爱搭理人的吗?
可眼下,这笑容璀璨,眉眼弯弯的少年……
不待他细思,谢云曦已上前握住他的手,一脸的热情,“非易兄,我瞧天色尚早,你我竟一见如故,不如邀我去你家一起欣赏下李子树啊。”
——天色早?不对呀,刚送客时,说的不是“天色已晚”吗?
展非易楞了楞,不禁疑惑抬头,遥望厅外日头。
一旁,展齐飞却一脸专注地看着谢云曦,“你……原来真是高手啊,果然,阿爷是不会骗我的。”
少年猫眼渐弯,透着希望重燃的喜悦。
“哈?”谢云曦侧目,一脸莫名。
展齐飞却一脸崇拜,握住谢云曦垂落的手,激动道:“高手啊,你实在太厉害了,一息之间,竟可转变成前后完全不同的两人,这变脸绝技必是传说中的绝世之神功,师傅啊,请收我做徒儿吧!”
——这莫不是新出的反讽方式?
猫眼清亮,未见杂尘,好一个真情实感的赞美。
厅内,场面一度尴尬。
谢云曦拉着展非易的手,展齐飞握这谢云曦的手,三人连成一条线,其中两人面露狐疑,怀疑人生,一人目光闪亮,满脸兴奋。
谢年华置身事外,冷眼旁观。
半响。
她自无奈扶额,怀念起谢文清来。
——大哥啊,你再不回来,你家弟弟就要被李子拐跑了,指不定,明儿个都城又要闹腾,这李子啊,希望别把咱们家给掩埋了才好。
“哎!”谢年华一声长叹,脑壳生疼。
然而——
三刻后,展家后院,李子树下,她自仰头遥望。
紫玉的果子累累,缀于枝叶处,叶绿李子圆,柔光下,斑驳的光影,更衬得李子诱人可口。
枝叶晃动,震落几片轻叶,窸窸窣窣间,从树上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展齐飞立在竹梯上挥舞着手上新摘的李子,“哇,师傅,师傅,你瞧我摘的这颗,又大又圆,味道一定好。”
童音清亮,带着几分自得,几分骄傲。
谢云曦侧目,“跟你说了别叫我师傅,我也不会武功。”
少年之声郎朗,却透着几分无奈。
展齐飞却道:“嗯嗯嗯,我知道的,变脸神功这般厉害的功夫,轻易不得外传,师傅,您且放心,我一定会保密的。”
——哎,这人没救了。
谢云曦翻了翻白眼,“不准叫师傅,再叫你给你吃李子布丁了。”
说起布丁,展齐飞舔了舔唇,想起焦糖布丁的绝美滋味。
但!
做为一个有原则的,热爱武学的天才,他绝不会为了口腹之欲放弃对武道的追求——“嗯,云曦君,你瞧,这颗李子也很好呢。”
俗话说的好,师傅二字放心中,尊敬之意不能只浮于表面,重要的还是内心。
当然,布丁什么的,如此美味,自不能错过,就是不知道这李子布丁和焦糖布丁比,那个更好吃呢?
展齐飞咽咽口水,不觉加快了手上的摘李的速度。
竹梯下,展非易仰着脑袋,注视着枝叶覆盖下的两人。
当树上两人摘下李子,枝叶总会晃动几下,而竹梯上的人却时不时的更换方向,或伸手,或前倾着,瞧着都十分灵活。
自家弟弟自来都是坐不住的,整日上窜下挑,这身手灵活些倒也正常。
只是,谢家三郎的动作为何也这般熟练?
某种猜测在脑中一闪而过,原本便已岌岌可危的“三观”,愈发破碎。
展非易赶紧摇头,抛去杂念,不敢细思。
清雅高冷,无尘绝世的谢家谪仙啊,怎么可能如他家弟弟那般,必定是天赋异禀,所以才这般熟练,灵巧。
自欺欺人,重在自我催眠。
树上,谢云曦远远瞧见一树梢上挂着一圆润硕大的李子,伸了伸手,却够不着李子。
谢云曦向上,又爬了几个竹梯。
梯身晃动,枝叶沙沙。
展非易瞧着,额间冒出些许细汗,“云曦君,你且慢些,别再往上了,仔细别摔了。”
又劝道:“若想吃李子,叫仆人采摘便可,要不,你两先下来。”
他这正担心谢云曦,另一侧的竹梯却动了几下,展非易紧张的看去,却见展齐飞在梯上转了个身。
面对自家熊弟,他自然没那般客气,“你个臭小子,摘李子便摘李子,别总在上面瞎转方向,我跟你说……”
唠唠叨叨,说教起来便是没完没了。
展齐飞低头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