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莫离为君家嫡子,才华出众,若不是族内压力,天启才子榜上又何止前十。
不过,俗话说的好,是金子哪儿都能发光,虽因风评问题,只屈居才子第十位,但在天启八大怪才榜上却位居榜首。
如此出众,可偏偏他却只是君家的三郎。
按世家规矩,本该是长子继家主之位,但君家另有一派却又奉行“强者为尊”,但凡君家大郎——君展鹏能力出众些,哪怕不能比肩,至少能有一半,也不至于让君家出现族内权斗的局面。
几年前的君家,一派支持君展鹏,一派支持君莫离,另有浑水摸鱼,或做墙头的,当真是龙争虎斗,混乱不堪。
君莫离自小便看多了尔虞我诈,你死我活,对家主之位,对权利争斗自是极为厌恶。
这些年来,他放纵自我,行事极端,虽名声有损,却也平息了族内不少纷争——至少明面上和谐。
桀骜不驯君莫离——其实听来当真讽刺,能安分守己,踏踏实实的,谁又想满身的荆刺,伤了别人,亦伤自己。
谢和弦想起初见君莫离时的模样,自也是忍不住的心疼。
明珠蒙尘,一句可惜,又如何能道尽其中的不堪。
在未见到君莫离之前,谢和弦其实从未想过世间竟会有君家这般内斗到骨肉相残,血亲相斗的氏族。
南齐谢家作为旁系,迁至南齐并非流放或衰败,更无家族内斗,而是谢氏一族枝叶庞大,除嫡系一脉居于琅琊外,其他能力强盛的旁系大多会派去别处,或守业或开拓。
谢家百年,以琅琊为中心,辐射天下,占据资源,囊括人才。
谢氏之所以能长盛久安,最根本却还是族人间齐心协力,守望相助。
谢和弦生于此,长于此,自也曾天真的以为这世上所有家族、亲人都是这般和谐友爱的。
直到那一天,他意外救下一身血色的君莫离,这才知,血脉亲人之间竟也会如此狠绝。
明明是最亲的亲人。
谢和弦第一次感受到了权利斗争的恐怖,同时也无比庆幸自己投身的谢家,而不是君家这样的家族。
当然,谢家亲人之间,自也有争吵,打闹,互相“算计”的时候。
比如,此刻厨房里的三位。
谢云曦接过谢年华递来盘子一瞧,当即嫌弃道:“二姐,你切的是什么菜,跟你说了,要大小厚度一样才好看。”
“哎呀,反正就是吃进肚子里的,那么讲究干什么。”
“就是吃的才要讲究,你学学大哥,仔细点不行嘛?”
“那你有本事别倒进锅,这么嫌弃,最后还不是用了,切。”
“我这是不想浪费……”
“你就是矫情的,还大小厚度一样……”
谢文清听着两人做个菜都能吵个没完,实在很是无语,“唉,你们俩安分点,好歹有客人在,给咱谢家留点面子。”
哈?
谢云曦和谢年华相视一眼——大哥是在搞笑吗?
两人不约而同的看了眼门口洗菜的两人,又看了看正在给鸡塞香料的长兄。
谢云曦撇嘴,“都同流合污了,哪还有什么面子不面子的。”
——同流合污这词是这么用的?
谢年华却很是赞同的点头附和,“就是,虽然君莫离挺讨厌,但竟是和弦哥的至交好友,那也就是自家人,有什么好见外的,反正大哥你鸡屁股都塞了,真说面子里子的,多没意思。”
谢文清一顿,默默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上的鸡,又侧目瞧了瞧厨门外的君莫离——呃,他现在把鸡扔了,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还来得及吗?
扔是不能扔的,毕竟荷叶鸡如此美味的佳肴,且还是他辛苦腌制按摩的鸡肉。
谢文清不觉加了手上的动作,懒的再管谢云曦和谢年华之间时不时的斗嘴吵闹,只待整鸡一包,上锅蒸煮,他才又亡羊补牢的端起姿态来——两手负背,腰板挺直,平视前方……的看火。
门外,君莫离回过神,瞧了眼厨房内你来他往,颇为热闹的三人,感慨之余,自也生出些羡慕来。
不过,他向来不是多愁善感之人,没一会,便收了视线,回头看着好友,“你还奇怪,这路走的为何如此巧,如今看来,是你故意往琅琊走的。”
闻言,谢和弦坦然一笑,却只道:“我总觉着,你这人啊,与云曦一般,虽瞧着不同,但本质却都是爱自由的,潇洒的,连消极避世的心态都挺像,只是表达的方式不同罢了。”
“你们家这蜜罐似的,且他这万事不愁的逍遥日子,怎么就同我一样了?”
君莫离瞧了眼谢云曦,这嘻笑打闹,热热闹闹的人,除了性子善变外,实在没看哪里有消极的避世感。
谢和弦不知想起什么,只叹息道:“按理说自小成名,本该担心他自负轻狂,可谁知,他却时常不自信似的,明明已做的极好,连符老先生这般严格的,都常为他的进步赞叹不已,可就他自己,却还是觉那那都不好。”
同样是天赋异禀,自小成名,族人偏爱的,王安祈那般性子的,反倒更合理。
君莫离挑眉,“也许他的优秀标准同旁人不同,或是他内心在和更出色的人做比较。”
同一代的世家才子中,比谢云曦更出彩的,“不是我护着自己弟弟,但无论外貌,还是才情,可找不出第二个人。”
“那便只有前一种可能了。”君莫离啧啧道,“不过,符老先生都觉出色的,他还认为不够,这优秀的标准是有多高!”
“唉——”
这答案除了谢云曦自己外,旁人自是无法回答的。
可惜,若他肯说,也不用谢和弦如此担忧了,何况担忧的又何止他一人。
“罢了,总归还是要他自己开窍领悟的,我们急也急不得,还是赶紧洗菜吧。”
谢和弦玩笑起来,“不然啊,我们可就没饭吃咯。”
“啊,我还没说呢,竟然让我这客人洗菜,真是——奇奇怪怪的人,奇奇怪怪的待客之道。”
话虽如此,可君莫离瞧着手上的大葱,却是释然一笑,随即竟也俯下身,学着谢和弦的样子,摘洗起淤泥来。
厨房内响起催促声,“你们别只顾着聊天啊,还等着菜下锅吃饭呢。”
还真是半点客气都意思没有。
君莫离笨手笨脚的洗着葱,正郁闷的很,这会自是不客气地怼道:“催什么催,不知道本君第一次洗菜啊!”
谢和弦:“……”
——这狂妄的语气,为什么说出来的话却如此……
第55章
晚膳后; 众人闲坐凉亭,谢云曦和谢年华又为了一莲蓬吵闹起来; 而谢文清一如既往的为这两人头疼; 调协。
君莫离坐石凳上安静旁观,手上自端着一瓷碗,时不时的拿勺几口莲子汤。
此前; 他并不爱吃着甜腻的东西; 但瞧着身边这叽叽喳喳,闹闹腾腾的; 不仅心情畅快; 连这胃口都无端好了许多。
莲子甜汤; 清润爽口; 丝滑甘甜; 伴着三四好友; 望着落日余晖后的宁静,闻着山野草木的芳香,听着耳畔似远似近的蝉鸣。
如此良辰; 他亦是感慨万千。
“此情此景; 若能有琴箫相伴; 想是极妙之事。”
君莫离这一话落; 谢和弦却惊恐非常; 立马便从躺椅上弹坐起来; 随即; 一伸手,迅速拉过君莫离的衣襟,一手欲捂他那张“不合时宜”的嘴。
反应迅速; 对应有序。
奈何; 谢云曦耳聪目明,“呀,我差点忘了,和弦哥,我们赶紧学琴吧。”
谢和弦身体僵硬了下,又强笑道“云曦啊,你看这天都暗来了,视线不好,不如明儿个再学?”明儿一早立马走人。
然而,“天暗,没事,多点几盏灯便好了。”说着,便吩咐怀远再去点几盏灯来。
自家人自家知,怀远一边匆忙应声,一边溜出凉亭,脚步迅速——等会儿得找个东西把耳朵塞了。
而此时,谢年华和谢文清同样十分紧张。
谢年华起身假笑,“那什么,更深露重,我这昨夜也没睡踏实,这不,就先不陪你们弹琴赏景了,哈哈——”
谢文清紧随其后,“咳咳,今儿个采莲有些累了,我也先回房了。”
谢和弦一瞧这一个个的都想着远遁,当即眉眼弯弯,温柔浅笑,“年华,文清哥,夜色当空,星河之下,正是听琴赏景的好时候,何必如此早便安歇呢。”
又道:“再则,云曦难得又有雅兴,你们这做兄姐的,可不得留下来给些鼓励才是。”
温文尔雅谢和弦,一曲琴音动天下,世人对其评价颇高,且他做人做事,向来也总叫人如沐春风。
但君莫离瞧着好友脸上那熟悉的笑容,却是默默往后退了几步。
他不知为何弹琴这事,能引得众人面色大变,但能叫谢和弦露出这般笑容的,那必是极为糟糕的事,且这“糟糕”的必定是别人。
上一个叫他露出“凉凉一笑”的君展鹏,如今还被关在君家阁楼里抄书自闭呢——这都快抄满一年了,也没见出来的迹象。
君莫离同他这位长兄本是不共戴天,见他如此,自是畅快之极,只从此以后,他亦对谢和弦有了新的认识。
谈笑风生间,诛心不见血。
那熟悉的“凉凉一笑”,当真叫人心有余悸。
然而,就在君莫离想着,如何不动声色的溜出凉亭时,谢和弦似有感应般,回眸一笑,恰如春风——微凉。
凉凉的夏夜,凉凉的一排三人。
君莫离、谢文清和谢年华正襟危坐,三人三眸,相视一眼,沉默间,又齐齐看向正中摆弄古琴的两人。
三脸均是那般生无可恋。
君莫离未听过谢云曦弹琴,他只是瞧着谢和弦胆战心惊。
“阿弦,他今日为何一再的逃避教琴这事,平日里,各家才子来请教音律,他都十分热心的。”
“你还好意思说呢,就你哪壶不提提哪壶。”谢年华没好气的侧目,瞪了他一眼,“你光知道和弦哥不好惹,但却不知三郎的琴声……哎,也是不逞多让啊!”
“不至于吧?”君莫离半信半疑,“就算没音律天赋,但有阿弦手把手教导,总归差不到哪里的。”
曾经何时,谢家众人也都如他这般天真,但事实证明——“哎!”
往事不可追,回忆都是泪。
谢文清弟控,但面对琴艺,他也不得不客观的感叹,“如魔音灌耳,闻之,鬼哭神嚎,夜半不得眠。”
——不至于……的吧。
调音声声起,君莫离等人安静下来,未再私语。
而此刻,谢和弦正讲解着指法要意,且还亲自弹奏了一遍曲目。
谢和弦试弹完毕,“云曦,可记住了?”
谢云曦记忆力向来极好,自然是自信点头,“当然,必不负所望。”
——不,他们只期望你连琴都别碰。
谢云曦并无自知之明,他且瞧着众人,抬头挺胸道:“你们且好好听着,这一次,我一定能一雪前耻的。”
对于多年前学琴失败之事,他自认为那只是“年少无知”,如今他便是要好好证明一番。
入席,伸手置琴,琴弦微动,琴音渐起。
刹那间,蝉鸟惊,蛙声停,夜风无声,星月入云——果真是“不负众望”的魔音灌耳。
君子六艺,谢云曦自也通晓琴理,只是道理都懂,上手却依然惨不忍睹。
毫无准备之下,君莫离听的浑身一哆嗦。
若说谢和弦的琴声是天籁,那么曦云曦的琴,则弹出了弦拉朽木,指尖滑瓷的呕哑之感。
谁能想到,这谪仙似的谢家三郎,竟是个无药可救的音痴,手残。
君莫离瞧着周围一圈人,有提前往耳朵塞软布的书童侍女们,有提早捂耳朵的谢文清,谢年华。
至于谢和弦,自是一脸“早知道会这样”的无奈表情。
这一刻,君莫离终是理解好友为何会“谈琴色变”——真,恐怖如斯也。
如果时光能倒回,在谢和弦说出“你现在就先逃吧。”这一句话时,他一定立马转身,策马逃离。
如果时光能倒回,他一定不会嘴欠,说什么琴箫相伴。
可惜,所谓“如果”,皆是虚妄。
君莫离尽量捂紧耳朵,但那抓心挠肺的琴音依然能从指间缝隙中穿过,直直的刺入脑中。
用最美的姿态,弹最难听的琴音,谢家三郎,果真不愧是天启第一——哎,心服口服,但求别弹。
在历经厨房惊讶后,此刻,君莫离的心灵亦受到劫难般的洗礼。
桃花居半日一夜,三观重塑,心灵洗涤,灵魂重启,还真是收获良多呢!
翌日,清晨,阳光明媚,鸟语花香。
桃花居里,谢和弦,君莫离,谢文清和谢年华四人却是大眼瞪小眼,看谁都是熊猫眼。
谢云曦步至前厅,瞧着众人齐聚,“啊呀,大伙都起的好早,正好,昨夜温了高汤,我叫厨房下了汤面,再伴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