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择大步走到裴也身边,可是越靠近,他心里越是不安,像是担心有什么要离他而去了。
他故作镇定地问:“怎么了?”
陈许葭并非察觉不到周择对她释放的敌意,可越是这样,她越要凑上前。
“没事,碰见一小偷,你朋友帮了我。”说完,她又转头对裴也道谢,“谢谢啊,有时间请你吃饭。”
裴也哦了一声:“那现在请吧。”
陈许葭&;周择:“……?”
但事情到最后,周择也没弄明白,他们三个人怎么就坐到一张饭桌上了。
于是趁着服务员来给烤盘换纸的功夫,周择一把把裴也拉到放肉的冰柜前。
他问:“你怎么回事?”
裴也专心致志地在肉堆里挑挑拣拣:“什么怎么回事,来的路上不都说了吗,我见义勇为日行一善。”
这小词儿还挺溜……
周择无言地瞥他:“那你好人做到底,干嘛要蹭饭?”
裴也说:“我又不是雷锋,做好事讲回报的——要么现结,要么欠着。”
周择说:“……行,那她跟你说什么没?”
裴也顿了顿,仿佛在想说辞:“……是说了什么,但我记不清了。”
周择眉头一皱,还想追问,但转头就看见对方已经端着满满当当的托盘回去了,于是只好将这件事暂放一边。
“你们……至于端两个盘子吗?”陈许葭见两人手里的东西,不免发问。
“怎么……”周择正要把托盘搁在桌上,低头一看却发现自己只拿了一块扇贝。
他尴尬地笑了笑,将那块孤零零的扇贝倒进裴也的盘子里。
陈许葭一边张罗着烤肉一边对裴也说:“你真不客气啊。”
一眼望去,他拿的全是肉,唯一的蔬菜可能就是装肉的碗底那两片大白菜叶子了。
裴也恍若听不见,一面将烤盘铺得满满当当,一面不断把烤好的肉往周择碗里夹。
“行了,我吃不下……”
“瞅你那胳膊腿,多吃点。”
“太腻了。”
“肉吃少了。”
“……”
作者有话说:
陈许葭:那我走?
第三十九章
这顿饭没吃太久,结束的时候天刚擦黑。
陈许葭得趁着寝室锁门之前回去,于是三人在烤肉店门口分开。
或许是肉吃多了的原因,周择一直觉得胃里不大舒服,便提议散散步消食。
可两人沿着马路走了好一会儿,不舒服地感觉仍没有减轻,周择只好在路边找家便利店买了瓶水。
从便利店出来时,裴也正坐在不知道谁的摩托车上抽烟,头顶正好有盏路灯,烟雾不断上升,最后散在橘黄色的光里。
见他出来,裴也问:“好点没?”
周择喝了半瓶水,稍稍压下去烤肉的油腻:“托你的福,这辈子不想吃烤肉了。”
裴也头一次露出这么真诚且愧疚的表情:“对不起。”
周择摇了摇头,然后从他裤子口袋摸出烟盒:“她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裴也微微别开头,似乎不大想说,但周择的视线让他招架不住。
“说了一点儿你和他表哥的故事。”
语气风轻云淡,只是表情稍微有那么一丁点掩饰的嫌隙。
但周择一直在低着头点烟,根本没注意那些。
“说了多少?”
“挺多的。”
“比如?”
“比如你害她没能转去附中,所以要报复你。”
裴也玩笑似的转述,同时又观察起对方的表情。
周择咬着烟,把盒子塞回裴也的口袋,透过薄薄的烟,他直视着对方,脸上没什么波澜:“那就报复吧。”
裴也想了想,问:“那你喜欢她哥吗?”
周择的手指很细长,骨骼分明,裴也见过那双手握着刻刀的样子,只觉得漂亮,如今见它捏着烟盒往自己裤子口袋里塞,又是别样的感觉。
没多久,裴也听到面前的人回答自己:“不喜欢。”
和他想得一样。
裴也又问:“那你喜欢我吗?”
这似乎是他们第一次讨论这个话题,直白且直接的,甚至这个问题脱口而出的时候,裴也是有些紧张的。
在陈许葭出现之前,他没想那么多,喜欢不喜欢的,说起来太矫情了,顺其自然就好。可现在,他突然想要一个答案。
周择手里夹着燃了一半的烟,似乎不意外他会这么问。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答案,看向裴也:“……那你能留下来吗?”
好似有一盆冷水浇下来,裴也突然清醒了不少,他认清了周围,意识到自己仍处在一个冷漠的现实世界。
而他们也不是什么浪漫的少年。
裴也说:“我不确定。”
周择似乎料到他会这么说,笑了笑:“那我也不确定。”
赌约什么的,还不是可以反悔。
天空变成了浓郁的蓝色,仿佛这时候人们才明白,黑暗是有颜色的,远方的建筑变成了一道道影子。
两个少年走在马路的一边,他们的衣角时常擦过,远远看去,便从两个人连成一片。
哪怕笃定结局是分离,但他们此刻需要彼此,于是像抓着最后一根稻草,他们紧紧抓着对方。
……
十一月的雨断断续续下了一个星期,在月末的时候终于停了。
教学楼下的血迹早就被雨水冲刷干净了,原本学生都会远远绕开的地方又重新有了脚印,李平安的离开好像没有任何影响。
除了同班同学偶尔提起又匆匆转移话题,周择都快想不起他了。
虽然暂时留在了平江,但裴也还是退学了,就在运动会结束的第二天。
班里一下子少了两个人,随之减少的还有每个课间教室外路过的其他班的女生。
如果非要说周择的生活有什么改变,那应该就是他的“人设”了。
从一个乖牌的三好学生变成了一个惹是生非的刺头儿只需要一封检讨书。
这周一的升旗仪式难得没有被雨打断,严主任让周择在升旗结束的时候上台念他的五千字检讨。
或许是之前太过信任他,严主任甚至没有过目这封检讨书,于是等到周择念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
他站在升旗台上,手里拿着麦克风,五千字的检讨书一共有六页,待他一一展开,终于慢悠悠地从第一个字开始念: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你们好,我是高二六班的周择,经过此次错误,我在感到深深地内疚与自责的同时,更认识到我,作为李强的同学,有责任有义务帮助他树立正确的三观,教会他做人的道理,俗话说,玉不琢不成器,棍棒底下出孝子,碍于李强同学逆反的性格,我最终选择了以暴制暴的方式帮助他,我认为我的初心是好的……”
“停停停!”
越听越不像话!
刚念了个开头,严主任就举着大喇叭试图阻止台上的周择。
可台下的学生们已经笑疯了,他的声音被淹没了一半。
于是周择还在继续念。
严主任把喇叭往旁边的学生手里一塞,直接大步冲上升旗台。
“周择!你在干什么!”
周择总算停止了检讨书的朗诵,认真地看着严主任:“老师,我在念检讨。”
“我知道……!”严主任伸出一根手指颤抖地指着他,“别念了,你给我下来!”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严主任夺下他手里的麦克风,大喊道,“升旗仪式结束,都给我回教室!”
周择也被赶下了台。
一战成名。
代价是周海洋又被请来喝茶了。
但这次周择没机会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只能坐在教室里被闻嘉朗和徐多智骚扰。
“择哥择哥,你能不能把那检讨给我看看?”
“对啊,给我看看,五千字,都是骂李强的?”
“后面还骂了发帖子的那个傻/逼。”
检讨书被两人瓜分着围观,周择杵着脑望着远处红旗飘飘。
闻嘉朗感叹道:“学霸就是学霸,骂人都骂得这么有文采。”
徐多智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给裴哥看看……”
周择终于侧过脸,瞥见他手机上熟悉的头像,装作随口一问:“他现在在干嘛?”
徐多智发着消息头也没抬:“谁啊?裴哥?”
“嗯。”
“他……他前两天刚在那边找到工作,这会儿上班呢。”
“哦,干什么的?”
“这就不清楚了,好像也是在一个修车行。”徐多智发完消息,就把手机放下了,也不知道裴也有没有回,“……他不咋跟我说他的事,毕竟刚过去,肯定很忙。”
周择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自从裴也离开以后,他们就没再联系过,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对方发来的一张车票照片,周择没有回复,因为他既说不出一路顺风也不想让对方勉强留下,所以逃避了。
没多久,裴也给徐多智回了话,他看完乐得把手机伸到周择面前。
裴哥:【牛/逼】
周择大约能想象到他是怎么面无表情地打下这两个字。
他笑了笑,一转眼,又看到聊天框上方有一行“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一颗心忽然就提了起来。
但他还没来得及看到那条消息,徐多智就把手机收了回去。
这是,老班正好领着周海洋出现在教室前门。
“周择,出来一下。”
“……哦。”
他们对话的结果应该不错,周择偷偷观察了一下,两个人的表情都比较平和。
吴广看了看周海洋:“周择,你叔叔想跟你聊聊。”
他说完这话,就把空间留给了叔侄两人,自己则回避到了一旁。
“……叔。”
“小择——”
两人不约而同地开口,周择摸了摸鼻子,又说:“您先说。”
周海洋这几天似乎很累,黑眼圈又深了不少,但和周择说话时,仍打起了十足的精神:“小择啊,后天是你奶奶忌日,我来学校接你吧?”
想起奶奶,周择多少有些动容:“好。”
周海洋说:“那就后天早上,我已经给你们老师请好假了。”
“嗯。”
“……”
周海洋看着自己这个侄子,已经不知不觉长到了十七岁,个子比他都高出一些,听说打架的时候还会把人摁在地上……
他很想说点什么,可刚开口,周择就冲他礼貌一笑。
“对不起叔叔,今天又给你添麻烦了。”
周海洋张了张嘴,习惯性地说:“没事,但下次别这样了,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呢?你马上十八岁,该懂事了。”
周择飞快地点了点头:“嗯,下次不会了,您先回去吧。”
“……好,那我走了。”
送走周海洋,周择攥着一手汗回到教室,英语课已经上了三分之一。
他在大片注视中坐下,好一会儿,黑板上的板书一个字儿都看不进去。
又来了又来了……
胸口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一样,闷得不行。他伏在课桌上,大口呼吸,试图减轻这种不适感。
他在脑子里疯狂寻找一些别的记忆,好让自己的注意力不要全放在周海洋和马文静的那些话上。
但他越是反抗,大脑好像越是不听话。
“你不懂事……”
“你再努努力。”
“你看看别人都可以,你为什么不行?”
“如果当初没有你……!”
……
嗡——
手机锁屏界面突然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裴也:【好好学习。】
脑子里一直紧绷的弦陡然松了。
他长长地喘了口气。
忽然很想哭。
作者有话说:
补更中…
第四十章
平整的沥青路面上碾过一辆洒水车,两边的路人纷纷避让,远远地绕开。
倒也有人没躲——裴也怀里抱着几叠卡片站在路灯下,趁人不注意的时候熟练地把修车行的小广告贴在灯柱上,几十条街的路灯、小区、车窗,他都要贴到,没时间躲开这点无关紧要的水花。
“裴也,休息会儿,吃饭了。”
和他一起贴广告的是车行的另一位新员工华仔,刚从职高毕业没多久,长得老老实实的,实际上比谁都精明。
裴也算了算手里还剩的活儿,一个小时应该就能干完,于是甩了甩胳膊,跟上了华仔。
两人就近找了个苍蝇馆子,一人点了一份盖浇饭。
裴也就着盘子扒了几口,米有点硬,菜有点咸,总之不大好吃。
华仔一边吃饭一边东张西望,看到旁边新开的小区楼盘时,有些憧憬的问:“你说,这房子要多少钱?”
裴也顺着他看了一眼,目光没停,很快就收了回去:“一平一万三。”
华仔艰难地将嘴里的饭咽下去:“乖乖,我一个月还工资不够一个零头。”
裴也闷头吃饭,没应他。
但华仔没打算让他安静吃饭,而是用胳膊肘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