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以为有希望,立马给了个肯定的答案。
但裴也的下一句又让她下不来台了。
“匹配成功的话,我要十万。”
“……”
“拿不出来?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裴也无情地将女人轰走,然后“砰”地关上了门,转过身时脸上的表情已有些阴沉。
等他走近,周择才问:“谁啊?”
裴也收拾着桌上的碗筷:“我亲妈的妹妹。”
周择觉得稀奇:“你不是在孤儿院长大?”
水龙头被开到最大,不停地向下冲刷着,直到水花从水槽里溅了出来,裴也才抬手关小了一些。
“是啊,她不知道从哪突然冒出来,说我能救他儿子一命,让我捐一颗肾。”裴也卷起袖子,手臂上的青色脉络清晰可见,蜿蜒向上,“还给我看了我爸照片,跟我长挺像的,可惜有儿有女,家庭幸福,我妈跟他一夜情,偷偷生的我,没多久就死了。”
他说到后面,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
“……居然还活着。”
周择冒出了这么一句赌气般的话。
裴也被逗乐了,也附和道:“是,我也以为他早就死了。”
“那他知道你吗?”
“……知道。”
之后两人没有再聊裴也的家人,就好像只要他们不提,这些人就没出现过似的。
生活仍然一如往常。
周一上午,两人一块从家出发去上学。
这两天,周择都住在裴也家——他就像个临时的租户,还是不花钱的那种——而且两人虽然住一个屋子,却连几句话都没说上,白天裴也去车行工作,晚上周择去网吧兼职。
可这并不影响周择在那儿住得很开心。
“你今天怎么来上课了?”
“车行装修,放假。”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室,原本仅仅一拳的距离,一下子被打闹的学生冲开了。
周择本来想问他到底参不参加周四的运动会,但转眼裴也就被徐多智拉走了,嘴边的话也就咽了下去。
刚坐到位置上,闻嘉朗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最近没睡好吗?黑眼圈很重啊。”
周择滴了两滴眼药水,说:“可能因为这两天睡得比较晚。”他一到周末,就会在网吧通宵兼职,一次两次,黑眼圈就熬出来了。
闻嘉朗没多问,转头说起了另一件事。
“对了,这两天你没碰到居浩南吧?”
“没啊。”
实不相瞒,不是他提,周择都快忘了这个人了。
“前段时间他看的场子出了事,所以没在街上走动。”闻嘉朗神秘兮兮地说,“但是这几天风声过了,他可能会回来找事。”
他不知道这事已经让裴也摆平了。
所以周择听完也没太放心上,应付了两句便过了。
教室后面,裴也被徐多智缠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桌上堆着上周发的卷子,他一边整理一边听徐多智哔哔个不停。
偶尔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和打工时候的不一样,只有坐在教室里,周择才能将他和十八岁的年纪联系在一起。他就应该干干净净地坐在这儿,而不是为了钱,每天灰头土脸。
没多久,裴也终于烦了,不愿再听徐多智喋喋不休的废话,起身从教室后门走了出去。
“周择,严主任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这边儿,秦燕一大早就跟个小喇叭似的。
“什么事啊?”周择问了一嘴。
但秦燕只是摇摇头,说自己不知道。
他只好作罢,老老实实去了教导主任的办公室。
一走到门口,那位中年主任就直勾勾地盯着他,两秒过后,冲他招了招手。
“你来,我有点话要问你。”
周择靠近了两步:“您有什么事?”
严主任横着眉毛:“我听说你跟李平安一个寝室?”
“……嗯。”
“那你应该听说了那件事哈?”严主任的语气有些为难,好像不知道该用何种措辞比较适当,“不过这事儿呢,目前还不确定,我叫你来呢,主要也是想问问你,他有没有……影响到你?比如说生活上啊……学习上啊……”
周择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跟他住一个寝室,会不会觉得……”
他没说下一句,但周择知道他什么意思。
“……我不介意。”周择仍没有过多考虑,说了自己的想法。
见他态度坚决,严主任也不好再提让他换寝室的话,只好叮嘱了两句以后让他走了。
然而刚出办公室,周择便看见了人群里的李平安。他没多想,跟了上去,打算同他打个招呼。可一连叫了两次他的名字,李平安都跟没反应似的。
周择觉得有些不对劲,便一路跟着了。
“你在这干嘛?”
刚上到六楼,周择便在楼梯转角处和一个人迎面撞上了。
没等他看清对方的脸,先闻到了一股新鲜的烟草味。
“我……”周择定定地看着裴也,“我有点事。”
“什么事?”裴也打量他。
周择犹豫了两秒,有点无所适从,最终还是决定什么都不说。
因为他摸不准裴也对李平安的想法。
会是厌恶吗?
“有人要跳楼!”
就在两人沉默时,楼下有人大叫了一声。
消息不胫而走,像一阵风似的吹遍了整个学校,教室里的人纷纷跑出来围观,上下乱作一团。
周择听到消息的第一反应便是看向旁边通往天台的楼梯。
他跑到门口,却无法再前进:“锁了……”
裴也说完,看了看四周,忽然转身离开。
“你去哪儿?”周择问。
对方没有应他。
不过没过多久,顶多一两分钟之后,裴也就拎着一把消防斧回来了。
“躲开点儿。”
他将周择往旁边轻轻推了推。
消防斧高高抡起,猛地劈下来。
木屑飞到了周择手上,本就破旧的木门很快就被破开了,老式门栓可怜兮兮地挂在门框上。
早晨七八点钟的太阳约是一天最温和的时候,不同于黄昏时临近消亡的艳丽,明媚却没有攻击性,李平安就站在这样的太阳下,望着脚下的人群。
周择走上天台的时候,他敏感地察觉到了,回过头,脚下又往天台外挪了几分。
“你别冲动。”
这是周择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但换来的是李平安的沉默。
周择又向他靠近了一步,踟躇了一下,又对他说:“没事的,没事的,我和你一样,我能理解的,喜欢男人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死死地注视着李平安。
——你不能死,如果你死了,那我会不会也是这样的结局?
好像改变了这个人,他就能够无事内心深处的恐惧。
李平安似有触动地看了他一眼,但很快,摇了摇头。
这时候,几位老师姗姗来迟。
可他们还来不及说些什么。
下一秒,围观的学生们不约而同发出了一声惊呼。
作者有话说:
耶,更新了,本周第二更,不出意外的话,以后可能都是周万(三到四章)的更新频率~
第三十五章
接下来的一天,每个人都在讨论一件事。
六中有学生跳楼了。
灰白色的建筑下聚集了很多人,穿着制服警察和医生,他们正在清扫着现场。学生们被赶回各自的教室里呆着,由班主任看管着,不允许外出不允许凑热闹,甚至不允许讨论。
周择和裴也由于当时不合适宜地出现在上天台,事后被叫到了教务处问话。
盘问他们的是两个穿着便服的男警察,一个中年,另一个稍年轻一些,陪同的,还有严主任和吴广。
几个人聚在小小的办公室里。
周择和裴也被要求讲述了一遍不久前发生的所有事情,包括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天台,与李平安的关系等等细节。
但反复盘问过后,他们仍没弄清楚李平安的自杀原因。
直到楼下清扫现场的民警拿进来一个证物袋,称是在李平安衣服口袋里找到的遗书。
周择不远不近地看了一眼,那张纸上染着血。李平安的字一向写的很好,即便是要去死,字迹也一如往常的端正。他看不清内容,却能看见民警脸上的表情愈来愈沉。
很快,警察将他们俩放了,两人没走多远,严主任又追出来告诫他们在学生里面不要多嘴。
周择原本觉得这个警告有些多余,但等他回到教室,便一下子懂得了严主任的用意。
先是闻嘉朗和徐多智,两人将周择堵了个水泄不通。
“到底发生什么了?李平安死了吗?”
这两个问题围绕在周择耳畔,令他烦不胜烦,只能一遍又一遍重复不知道。
同样饱受困扰的还有裴也。
不过相比较下,他的处境稍微好一些,敢打扰他的人不多,碰了几次壁后也就清净下来了。
“周择,你说李平安是不是因为太玻璃心了,被说了两句受不了,所以才自杀的?”
闻嘉朗一边打游戏一边猜测。
另一个学生紧随其后:“不会吧,别人也没说什么啊。”
“说什么呢!”
顾晓娜抓了本书扔了过来:“你们还有没有同情心啊!”
那人的不甘示弱:“就你有同情心,你不也没跟他说话了吗?”
顾晓娜脸一白,又想动手,代替吴广看守班级的秦燕不得不出来维持纪律。
但教室仍闹作一团。
周择冷眼旁观,眉心的沟壑越来越深。
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他回过头,发现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身后。
“怎么了?”
裴也没说话,而是指了指教室后门。
人们正闹着,并没有注意到他们。
见状,周择毫不犹豫跟了上去。
“哎,你们俩去哪?回来!”
刚走出教室,周择便听到背后有人在喊。
他脚下一顿,但下一秒,裴也就拉住了他的手腕:“快跑。”
两人在空荡荡的楼梯上飞奔了起来,身后的声音消失了。
周择被前面的人带着跑,剧烈的运动将五脏六腑颠得七荤八素,但饶是如此,他仍忽略不了抓着自己的那只手。
相反,他的注意力全都聚焦在了上面。
“在这儿等会儿吧。”
跑到一楼的楼梯间时,裴也停了下来——致远楼前拉起了黄线,此时过去有可能会被警察们拦下。
……手松开了。
周择一边调整呼吸一边盯着裴也的后脑勺。
“要不走那边?”
他指了指笃笃楼后面那条被小树林遮住的小路。
“行。”
两人绕过黄线围起来的那一圈水泥地,远远的,还能看到上面的血迹,周择匆匆瞥了一眼,便收起目光。裴也比他淡定,自始自终都没侧目过。
穿过树林,熟练地翻墙,落地时,周择脚底滑了一下,被裴也伸手捞住了。
亏的这一下,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被拉近。
“没事吧?”裴也一边松开手一边问。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不掺杂任何情愫,以至于周择觉得他的询问就像在走流程,只是这句话刚好可以用在这个地方,所以才说了。
周择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在了背后,压下了心里的不舒服。
他问:“我们去哪儿?”
裴也答:“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周择提议:“带我去逛逛吧,今天天气不错。”
裴也思量了片刻,点头答应了。
因为来学校没有骑车,他带着周择来到街对面的公交站。
一旁的站牌写着公交的线路。
他们等的是26路公交,终点站叫做少雾滩,不知道是这条线路上的人少,还是这座城市没什么人坐公交,等到他们上车时,整个车厢都是空的。
两人坐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公交车慢悠悠地开走,窗外的景色一片一片地倒退,周择和裴也并肩坐在一起,他聚精会神地看风景,只留一个后脑勺给裴也。
这还是周择头一次跟着公交车从平江的大街小巷穿过,这座并不繁荣的南方小城沉浸在深秋的冷风中,阳光从厚重的云层中落下来,只剩不大明显的白和青。
他看得久了,身体逐渐放松下来,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小憩。
大约过了半分钟,周择感觉面前落下了一片阴影。
紧接着,那扇他打开透气的窗户被人关上了大半,只留了一条窄细的缝,还在孜孜不倦地输送冷空气。
裴也有个习惯,抽完烟都会吃两粒口香糖,所以在他身上常是淡淡的烟草夹杂着薄荷的味道。
舌尖滑过上颚,微微的痒。
周择闭着眼睛,偏了偏头,不久,他便轻而易举靠在了裴也的肩膀上。
他感觉对方的身体僵了一瞬,但很快就适应了下来,任他舒服的靠着。
一路无话。
窗外仍是一成不变的风景。
不知过了多久,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