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等到他走到包间,见到了端坐在上位的马文静,周择就一切都了然了。
“你妈下午就到了,一直等你在,先前忘了跟你说。”周海洋见两人之间冷冰冰的,还要自己一个外人打圆场,便后悔一开始帮这个忙,“……坐吧坐吧,别站着了。”
周择被他拉着坐到了马文静旁边。
他的余光不受控制地看向马文静——一个多月没见,她的头发似乎又短了,上身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打底,长袖被推到了胳膊肘,椅背上搭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和一只黑色的手袋。
窄长的眼睛投来锐利的目光,周择飞快地眨了眨眼,偏过了头。
“你的书包呢?”马文静打量了他两下,便问。
“我住校……没带过来。”周择答。
“不是让你住你叔叔那儿吗?”马文静皱起了眉毛。
“我……”周择没想好措辞,于是卡了壳。
周海洋看不下去,立马帮他解释:“他跟我说了,在学校上自习方便——没事,在哪儿都一样……”
包间那扇厚重的大门被服务员从外面缓缓推开,一道道餐食被端上餐桌,摆餐的动作遮住了视线,也暂时打断了三个人的对话。
等服务员离开的间隙,周择看了一眼手机。
今天十二点之前他得去网吧上班,但不知道马文静的到来会不会打乱这件事。
“你什么时候养成吃饭玩手机的习惯了?”马文静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
周择立刻停下打字的手,不动声色地收起手机:“……班群里的消息。”
马文静忽然问:“你那个班一共多少个人?”
“五十五。”
“那你们班平均分是多少?”
“……”
周择盯着面前的桌布没说话。
因为他摸不准四百出头的平均分说出去马文静会是个什么反应。
“行了嫂子,吃饭就别说这些了,让孩子先吃饭。”周海洋一不自在就张罗起来。
“你不用叫我嫂子,我跟周天阔已经离婚十几年了。”马文静却打断了他,“……饭可以晚点吃,孩子没法晚点教育。”她又看向周择。
“哎……”周海洋搓了搓手,坐了回去。
“实验室一共就放两天假,我跑这么远过来,却听到陆教授说你一共也就去过两次。”马文静两手叠在胸前,“如果你即不愿意治疗又不愿意学习,明天就跟我回汉城。”
“那什么,我去买包烟…”周海洋从马文静那儿了解了一些前因后果,知道这是人家母子的事,自己是个外人,呆着也不好,便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整个包间只剩下周择和马文静两个人。
“我不回汉城。”
马文静蹙着眉:“理由?”
周择僵硬地回答:“我不是还要治病吗?去汉城怎么治……”
“可是你一共就去了两次,而且你自己一开始也说了,你没病,所以你留在这是要干嘛呢?”马文静字字不让,“要不我来替你说吧——留在这没人管你,想学就学,不想学就不学,是不是?周择,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贪玩了!”
他贪玩吗?周择想,他应该是不贪玩的,可为什么马文静要这么说他呢?
“你上次不是说,只要我保持成绩,就让我在这儿吗?”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你转了文科!”
“我……”
“觉得在这没人管你,你就什么都自己做决定了?”
他微低着头反驳:“以前也没人管我啊。”
马文静说:“我是没怎么管你,那是因为我的工作性质特殊,妈妈也没办法;但你在学校,老师可以管你,周围的环境可以管你——你在这个学校,有人管你吗?”
房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桌布的边角被一双手绞成一小团,绞到没有办法再继续了,便皱皱巴巴地展开。
马文静见周择迟迟不说话,便问:“你老实告诉我,为什么非要呆在这儿?”
为什么非要呆在这?
说实话,这个原因连周择自己都不清楚。
以前是为了跟马文静较劲;现在是他不想走了。
这里有人能陪他。
但这些不足以说服对方,所以他选择缄默。
无奈,马文静只好不太确定地问:“你——是不是早恋了?”
除了这个理由,她想不通还有什么原因会让原本乖巧听话的儿子变成这样。
周择觉得好笑。
但他忽然想到了一个理由。
他问马文静:“妈,你记得我从楼梯上推下去的那个男生吗?”
“当然记得,都是他们家儿子骚扰在先。”马文静回忆起来,“钱已经赔了,你提他做什么?”
周择抬了抬下巴,眼帘却又低垂着。
“不是他骚扰我,我们当时在谈恋爱。”
“我喜欢男的。”
“所以——”
“我不想回去。”
“我是真的有病。”
第二十九章
周择定定地看着大开的房门。
包间里只剩他一个人,桌上的饭菜纹丝未动,缓慢旋转了一圈又一圈。
如她所愿,马文静被气走了。
并且是说走就走,当即叫了辆顺风车连夜回汉城了。
“小择,你妈怎么走了?这饭也不吃……”周海洋在大厅看见了马文静,没拦住,便急匆匆地跑回来,“你跟你妈是不是吵架了?”
周择慢条斯理地拾起筷子,拨弄了两下桌上那盘清蒸鲈鱼的眼睛:“没有啊。”
周海洋不解地坐下来:“那她怎么这么着急走?实验室又有工作?”
周择老老实实地答:“我不知道。”
周海洋给自己盛了碗饭,越说越觉得自己猜对了:“肯定是——你说你妈也是,大老远跑过来也不多陪陪自己儿子,这么晚还跑回去……哎,算了算了,不过你妈也不容易,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多理解理解她。”
“嗯。”
“……”
能坐十个人的包房如今只剩他们两个人,墙壁棱角里的内嵌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芒,话截了以后,房间里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筷子轻碰的声音短暂又频繁。
周择埋着头专心致志,周海洋却憋得要死。
“小择……年前要不要去看看你爸?坐我车给你带过去。”周海洋扯了个话题,“你们也有段时间没见了……”
周择的筷子一顿,继而说:“我去应该不方便吧。”
周海洋想也没想:“这有什么不方便的……”
可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又慢慢收住了。
周择也看出了他的迟疑,微微一笑:“我听说瞿阿姨怀孕了,预产期应该是除夕吧,那会儿爸爸正忙,我就不去添麻烦了。”
周海洋顿顿地说:“自家孩子去,怎么是添麻烦呢……”
说罢,似是想到了什么,又摇了摇头,将后话尽数吞进了肚子里。
饭后,周海洋本来要开车给周择送回学校,却被周择拒了,说是要吃完饭想走一走,周海洋左右都拗不过他,只能自己开车走了。
除了来往的车,大马路上就剩他孤零零的一个人。
周择在夜风中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目的地,一路绿灯,到格调的时候恰好十一点半。
彼时白班的小贾正在算白天的帐,趁他算账的功夫,周择便百无聊赖地等在旁边。
“算好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了哈!”小贾打着哈欠从他身后走过。
“嗯。”
周择扫了一眼账本的数额,然后背过身整理起货架上东倒西歪的零食。
“网管,换五十个币。”有人敲了敲柜台的台面。
“来了。”
周择收了钱,弯腰从柜台里面端出一盘一元硬币,数了五十个出来拿个空盘盛着,正要递给那人时,他又愣住了。
“……愣着干嘛?”裴也熟练地从柜台里拿了个新打火机给自己点烟,完事儿又放了回去,“今天你值夜班?”
“嗯。”周择手里仍抓着硬币的盘子,“你不是来上网的?”
明知故问。
裴也笑了一下:“上什么网,币都换了。”
他接过硬币,也没走远,就在柜台一侧的老虎机前坐了下来。
两人有段时间没见了,先前的一点儿不愉快好像是错觉。
周择的视线随着他的背影移动。骨节泛青的手,上面有些不知是洗不掉还是不小心蹭上的机油印子,右手在盘子里囫囵抓了一小把硬币,塞了几个入投币口,剩下的便由左手虚虚地盛着。
相比起旁边那几个把游戏机拍得震天响的人,他的动作显得格外慢条斯理。
周择窝在电脑后面,与他离得很近,只不过一个在柜台里,一个在柜台外。
“网管,开四个通宵。”
新来的几个学生拉回了周择的思绪。
“哦,好,有身份证吗?”
“没有。”
周择顿了顿,随后从抽屉里拿出厚厚一叠身份证,再从中抽出了四张,并说:“普通区通宵十块,包间二十。”
“我们要那边的位置。”为首的学生指了指开黑房的方向。
周择瞥了一眼,鼠标的位置稍稍偏开。
“那边二十。”
“在帮我们泡四碗泡面,酸菜的,加肠。”
开好了电脑,泡好了泡面,学生们终于热热闹闹地走了。
前台又冷清下来。
周择收好那一大叠身份证和塑料垃圾后,下意识看了一眼游戏机的方向——已经空了,只剩另外一台游戏机前,还围坐着两个打蔫儿的人。
人什么时候走的?
这个疑问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算一下钱。”
面前忽然“飞”过了一瓶绿茶。
周择惊愕地顺着瓶身抬头,却看到裴也正半趴在柜台上,俯视着自己。
周择低下头:“三块。”
裴也却又说:“还有这些。”
周择这才看到柜台上除了一瓶绿茶,还有一盘满满当当的硬币,比最初的五十个多了一倍不止,看来这些都是裴也刚刚赢的。
硬币被码放得整整齐齐,数起来很方便。
周择递上纸币:“一共一百八,除去绿茶的钱,找你一百七十七。”
“谢了。”
裴也仍半趴在柜台上,空气中飘着股淡淡的绿茶味儿。
见他收了钱,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周择便反过来盯着他:“还有什么事吗?”
裴也闲聊似的问:“工作怎么样?”
周择略一思索,答:“还可以。”除了上夜班的时候容易犯困。
说完,他又反问回去:“你呢?”
裴也挑了挑眉毛:“我?”
他抓着绿茶瓶子,食指捏出一个坑,拇指又发力将它复原,来回几次,他才说:“我就这样呗。”
周择迟疑着问:“我听徐多智说……你要退学了?”
裴也微怔,反应过来以后也没反驳,只骂:“卷毛那个大嘴,怎么什么都说……”
“为什么退学?”
“读不下去了呗。”裴也不在意地说,手里还在玩瓶子,“继续读也是浪费钱,就不想读了。”
周择摸了摸手腕上的手串,不言。
过了十二点以后,网吧进来的客人就越来越少了。
裴也没打算离开,周择也没他为什么不回去,两人一起窝在柜台后面,一人歪在左边,一人歪在右边,中间隔着两个拳头的距离。
有时候两人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两句,有时候两人也一句话都不说,用电脑放一部烂得让人打哈欠的电影。
后半夜的时候,周择已经昏昏欲睡了,最后撑不住,趴在桌子上睡了一会儿。
醒来时已经到了交班的时候。
周择从桌子上爬起来,看见裴也在帮自己算账。
“咦,你小子怎么过来了?”
这时,何昌,也就是格调网吧的老板正好提着公文包进来。对方显然认识裴也,看见他的时候吓了一跳。
裴也飞快地把算账本往周择面前一推,自己则从柜台里翻了出去。
“等等,你又是来赚我钱的吧?”何昌提防地退了半步,似是有所预感,“小周,他是不是来玩老虎机的?赢了多少?”
两人都盯着他,周择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好在裴也拦了一句:“不多,百来块钱。”
何昌倒也不是真计较,骂了一句:“龟孙儿,老子欠你的是吧!”
裴也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又把何昌气了个半死。
何昌把他推开:“行了行了,你赶紧滚——小周,帐算清了你就下班吧。”何昌走进柜台,发现桌上还放着两碗吃完的泡面,转头问正要离开的裴也:“你在这儿呆了一晚上啊?”
“昂……”
“是不是家里又咋了?”
“没事儿。”
“你……”
没等这边何昌把话说完,裴也就已经没影了。
“老板好像在叫你……”周择走出电梯时,不确定地回了一下头。
“你听错了。”裴也抓着备用头盔扔给他,“戴好。”
周择一脸茫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