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至今都在猜测,池映帆跟他在医院里的那一夜,只是一时排解,他终究喜欢胸大腿长的女孩子,还是他本身就也挺喜欢男孩子。如果是后者,那么……他会觉得生活和未来还是充满希望的。
至于池映帆究竟喜不喜欢他,那是他根本不敢想的事情。
可是每次从池映帆脸上,何瞰都看不出任何情绪来,因为池映帆对这件事根本不感兴趣,任凭别人讨论得热火朝天,他都只是安静看书,或者在自己的笔记本上专心写字。
何瞰只能在心里唉声叹气,尽量让自己认真听课,争取期末考个好成绩,否则下一次重新挑选座位,很有可能池映帆就被别人带走了。
越担心什么越来什么,这一天下了晚自习,何瞰又自然而然的拎着自己的水壶和池映帆的水壶去水房里打热水。
学校老旧,冬天寒冷,洗漱必须要用热水,学生们都是吃完晚饭后就自行安排时间去水房打水。何瞰和池映帆的习惯是下了晚自习后去打,滚滚烫烫打回去正好用。
但是有时候下了晚自习,池映帆喜欢一个人在教室里继续多留一会,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东西,有时候是十几分钟,有时候是一个多小时,何瞰就会很自觉的把两个人的热水打好。
这一晚打好两壶热水走出水房,何瞰看到了叶抒,叶抒就那么一动不动站在那里看着他,似乎就是在等他,不知为什么,他心里一咯噔。
之前在池映帆住院期间,两个人见过好几次,叶抒每次都亲和大方,但是何瞰却越来越觉得不自在,总觉得叶抒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奇怪,他却说不出哪里奇怪,所以只能压在心底不说。
回到学校之后,偶尔叶抒会去宿舍里找池映帆,或者吃饭的时候来凑一桌,何瞰都是尽量避着,也不多说什么。
其实他有些心虚,可是他自己都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心虚。
何瞰硬着头皮拎着两壶热水迎了上去:“叶抒,你也来打开水吗?”
叶抒一改往常在池映帆面前对待何瞰的亲和样子,眼神冷漠的看着何瞰:“有时间吗,我们两个去后山小树林里走一走聊一聊?”
“我怕黑,要不我们就顺着学校操场走一走吧。”何瞰的体型明明比瘦弱的叶抒大了快一倍,但是他就是有些怕,想着好歹周围可以看到人的话,叶抒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
叶抒唇角冷冷上扬,轻声说:“我这些年见过无数贴在映帆身边痴心妄想的人,他有时候确实拎不清就陷进去了,不过,你是唯一一个这么怂的。”
何瞰听明白了叶抒的话,他知道是叶抒误会了,他确实有痴心妄想,但是池映帆哪里就陷进去了,时至今日对他也只是同学朋友罢了,哪怕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却也永远不可能再进一步了。
不过听叶抒这语气,何瞰终于可以确定自己之前的那些心虚是为什么。
叶抒其实也对池映帆有另一种超越青梅竹马朋友的心思,只是他和池映帆终究没有走到那一步,或许是他们彼此都很清楚,他们那样的家庭,两家又一直有交情,不止不会有结果,还会害得两家反目成仇。
即使他们两个是那么般配,也注定了只能是一辈子的朋友。
但是那并不影响叶抒对池映帆不一样的情愫,否则,何瞰不会感受到那些隐藏得天衣无缝的敌对情绪。叶抒那些面面俱到的高雅和体贴,本质里都是在将何瞰的卑微和怯弱放大得更加卑贱·。
何瞰点了点头:“我承认我怂,映帆他不喜欢太有主见和强势的朋友不是吗。”
面对其他任何事,何瞰都会下意识退怯,可是人生十几年,他第一次有了想要捍卫什么东西的勇气,他知道,这辈子,或许也就这一次了。
叶抒听到何瞰这讽刺的话,不屑冷笑了一声:“走吧,操场走一走。”
夜晚的操场上凉风习习,不少喜欢锻炼身体或者释放压力的学生,都会选择下了晚自习后,来操场上顺着塑胶跑道跑几圈。
叶抒看着那些飞驰在跑道上的人,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的神情,这是他这一辈都做不到的事情。
何瞰自从跟池映帆认识之后,他发现自己察言观色的本事进步神速,毕竟他怕自己要是说错什么或者做错什么,就会引来池映帆的不悦,所以他但凡跟池映帆在一起的时候,不论说话还是做事,都会习惯性去观察池映帆的眼神和语气。
养成这个习惯之后,他在跟其他人相处的时候,也会不自觉套用。
此刻察觉到叶抒眼神里的情绪后,他想起了一些事。虽然在不同的班级,但是两个班级的体育课是重合的,叶抒身体不好,做不了任何剧烈运动,所以体育课就单纯出来散散步透透气,总会过来坐在场边看池映帆打篮球或者做其他事。
何瞰虽然球技不太行,但是他为人谦虚友好,又总是顺手帮同学打扫卫生或者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所以大家也愿意带他玩。
每次何瞰陪池映帆在球场上挥汗如雨,其实察觉过好多次叶抒坐在场边冰冷的眼神,但是等他回头去确认,却只能看到叶抒专注温柔的看着池映帆,他也不敢在池映帆那里多嘴说什么。如今想来,确实不是自己多疑。
叶抒扫了一眼何瞰一只手拎着一壶水:“我们应该会聊很久,你不去找个地方把水壶放着吗?”
“不用,我有的是力气,在家的时候都要干很多地里的活。”何瞰真不是在叶抒面前装逼和打击他,而是自己有苦难言,一个水壶十几块钱呢,要是真的放去一旁,万一丢了可怎么办。再说他确实拎着不累,根本没必要去放着。
何瞰的这种语气和态度,在叶抒眼里就是赤裸裸的嘲讽,在嘲笑他体弱多病,嘲笑他可能英年早逝,毕竟古话说得对,谁活到最后,才能笑到最后。
“何瞰,我不跟你废话直接说吧,你跟映帆永远不可能,你要是有自知之明,就该离他远一点。作为回报,我会给到你难以拒绝的好处。”
叶抒原本不是这种冲动的人,但是之前池映帆分享了一本狗血耽美小说给他看,他今天看完之后跟池映帆发消息交流感悟,说起里边那个自卑又窝囊的受,池映帆竟然说,他很喜欢,还跟何瞰有些像。
当时叶抒就问池映帆是不是对何瞰有什么想法,毕竟在此之前,他虽然厌烦和恶心何瞰总是缠在池映帆身边,但是他根本不在乎,毕竟池映帆是不可能看上那么平庸的一个人的,外貌平庸,性格平庸,能力平庸。
连班里最丑的女生都不屑多看何瞰一眼,池映帆这样万众瞩目的人,怎么可能会对他生出其他心思。
可是池映帆说出这种话的那一瞬间,叶抒完全愣住了。
第36章 考虑一星期
池映帆是一个性情极为淡漠的人,从小见多识广,很少会对什么东西表现出热情和喜欢,可是他一旦认定的事情,就会一辈子认定和坚持。
‘喜欢’这两个字,对其他人来说很稀松平常,但是对池映帆来说,他很少用这个词语去表达任何情感。这么多年,他唯一一直挂在嘴边喜欢的只有两件事,阅读和写作,叶抒亲眼看着他对这两件事有多执着。
叶抒忍不住问池映帆,有没有察觉到何瞰的心思,又如何看待这份心思。
池映帆竟然说,他觉得还不错,如果将来时机得当,可以进一步试试。
叶抒根本不敢相信这样的话是池映帆说出来的,池映帆读书多,思想深,根本看不上世俗中大多数廉价的感情。
在池映帆的眼中,世间大多数亲情之爱,是血缘传承捆绑;世间大多数两心相印之爱,是见色起意或者权衡利弊以及不想被当做怪物的妥协;至于其他各种形形色色的感情,更是无数的机缘巧合和没有更好选择的顺理成章,只需要一点点机会和改变,就会完全不一样。
他冷眼享受着众星捧月的爱慕和感情,却不屑回应,甚至反感一些带着算计和目的的讨好。没有人可以走进他的灵魂深处,懂他的心,所以他也不会为了庸俗的感情浪费时间,只把所有除了学习之外的时间,都用来阅读和写作。
可是,他跟叶抒说的话,似乎就是在说,何瞰值得他浪费时间。
这简直可笑,叶抒跟池映帆认识那么多年,就连他想多约池映帆出去玩几次,都会被池映帆嫌弃浪费时间。何瞰何德何能,竟然让池映帆有了跟他浪费时间的想法。
叶抒再也坐不住了,他可以接受跟池映帆之间永远没有结果,只当知己和竹马;可以接受池映帆将来听家里的安排,没有感情的娶妻生子,心底里却跟他最亲近要好。
但是他接受不了,池映帆跟他都没有说过‘喜欢’二字,却套用到那么不堪的何瞰身上,凭什么?
他要让何瞰自己滚远点,没有跟池映帆黏在一起的机会,以池映帆的性格,几乎不可能会再主动去浪费时间和上赶着亲近,慢慢就会淡忘,自然不会再有什么进一步的机会。
何瞰此刻听到叶抒的话,沉默了几秒之后说:“是映帆让我跟他当同桌的。”
其实他想问,叶抒跟池映帆是什么关系,以什么样的身份和心情来跟他说这些话,有什么资格来这样羞辱他,他跟池映帆说白了,至少做过一次亲密事,叶抒跟池映帆,应该从来没有什么吧,但是他太清楚一时嘴快的后果了。
那两个仅仅是接吻的男生,外貌家世那么般配,都在学校里被传成那个样子,要是自己跟池映帆的事情传开,那么不管自己会不会被嘲笑真假,池映帆的名声都会被自己影响,甚至从此抬不起头来。
别说叶抒只是来羞辱质问他,即使别人更恶劣的对待他,他也绝对不会说出来。
“我知道,所以我的意思是,我们两个互换调班,作为回报,你高中期间所有的学费生活费,以及大学期间的所有学费生活费,我都包了。”
何瞰瞳孔微颤,叶抒太清楚他的软肋,这不是没出息,而是穷人能顾的真的只有眼前的生存,一点点不切实际的未来都不敢去眺望。
叶抒看有希望,便继续说:“我知道你是贫困生,这些钱对你们家来说有多重要。我问过你们村的其他同学,你们家还住着土坯房,一场大雨随时可能倒塌,人活着不能太自私,省下你读书六七年的所有花销,足够他们盖新砖房,为你那含辛茹苦的父母想一想吧。”
何瞰的底线就是父母,他努力读书也是想要将来挣钱让全家人过上好日子,但是他经常一边花费着父母的血汗钱读书,一边自责,心想着要是自己不读高中,像村里那些孩子一样,去读个技校,早些毕业打工,也能早日减轻父母的负担。
但是父母始终跟他说,一定要拼命读书,不管读多久,家里砸锅卖铁都会供他,只有读书越多才越有出头之日。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一直勤俭节约,也努力读书,从不敢懈怠。
他知道自己读书花费多,哪怕再节俭,依旧压得父母喘不过气来,毕竟他们这样贫困的家庭要同时供着他和妹妹何盼两个人读书,几乎掏空了父母。
如果可以省下自己的生活费和读书费,或许过几年,父母就能盖一层小砖房,从那个危险的土房子里搬出来。
何瞰承认自己在贫苦的现实和虚无缥缈的感情面前,他动摇了。
他甚至不需要偶像剧里那些有钱父母拿出几百万来让他离开,只需要几万块,他就开始摇摆不定,甚至逐渐向几万块这边倾斜。
他嘲笑自己的所谓勇气和感情就是这么廉价,有点想哭,但是又有点高兴,他除了会失去一个压根也不会属于他的人,还能帮父母省出一个可以安居的房子,他纯赚啊。
“你也是个学生,你哪来的钱给我?”何瞰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忍不住向叶抒落实钱的事情。
叶抒有些难以置信,这么简单就解决了?
随即冷笑了一声,果然,这些人的那点心思本来就这么龌龊下贱又廉价,说白了不过就是想要钱罢了,自己真是高看了何瞰,早知道就该把池映帆叫来看一看,真是失策。
叶抒拿出了自己的手机,点开了一张截图,那是一张银行卡的余额界面,拿到何瞰面前,上边清清楚楚显示着,余额三十九万九千六。
何瞰那颗本就卑微到尘埃里的心更是被刺痛得鲜血淋漓,别说他父母一辈子才能攒够这些钱,就连他自己,将来参加工作,也不知道多少年才能有这么多余额。但是叶抒出身好,一个高中生,随便一张卡的余额都能这么多。
随随便便,就足够买断他好几个人生,足够买走他好几个所谓的真心喜欢。
然而现实这么可笑,他却根本连拒绝的权力都没有,难道他可以为了自己那可悲又高贵的喜欢,而放弃可以给父母安居之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