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床车间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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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床车间往事- 第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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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场面程郁不是第一次遇见了,一年前乔伊也是这样出现在程郁面前,居高临下地向程郁通知了翟雁声要结婚的事情。很奇怪,程郁分明是一个沉默到扔到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人,可所有人好像都能轻易找到他,然后顺理成章地将惊雷在他耳边炸响。
  程郁在这一刻突然发觉,自己好像是所有人的障碍,小时候他是父母之间的障碍,长大后他变成了更严重的障碍。程郁不知道自己还要退到哪个地方去,才能让这些出现在他生命里的人永远一片坦途,永远康庄大道。
  程郁没有退路了,他再次回到孤身一人的状态。沉默许久,程郁问范春荣:“我能问问您,是怎么找到我的吗?”
  范春荣的表情愣了一瞬,她在失眠的一整晚已经将程郁的性格揣测了许多可能,但无论如何,范春荣相信程郁在她面前是一种“理亏”的状态,只要她在气势上压过程郁,程郁就没有还击之力。但范春荣没想到程郁会有这么一问。
  “当然是蔚然告诉我的,不然还能是谁?”范春荣说。
  程郁便继续问她:“那为什么不是吴蔚然自己来告诉我,而是由您来告诉我?”程郁的手指绞在一起,对范春荣说:“不管是吴蔚然要做什么,我都只听他跟我说的。”
  程郁话音刚落,他的手机就响了,是吴蔚然的电话,程郁看了范春荣一眼,接起电话,吴蔚然在电话那边焦虑不已,道:“程郁!你在哪里?我妈去找你了吗?我早晨起床发现我妈不在,我的手机被开机了……”
  程郁闻言便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他打断吴蔚然的话,说:“我跟她在一起。”
  “你们在哪里,我来找你!”
  程郁望向范春荣,而后说出地址,挂了电话,他的心绪平和许多。还好,之前范春荣说出吴蔚然要结婚的话时,程郁差一点点就要绝望了,但是还好没有绝望,还好他相信吴蔚然。
  范春荣坐在程郁对面,颇有些遗憾,只差那么一点点,这个程郁就要放弃了,可惜仍旧是差了那么一点。范春荣想了一会儿,突然笑起来。
  “刚才你问了我一个问题,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吧。”范春荣说。
  见程郁没有反对,范春荣便开口了:“这个问题昨天我问了蔚然,可是蔚然语焉不详,说也说不明白,想来我只能问问你了,希望能在你这里得到答案。”范春荣死死地盯着程郁,不想错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她说:“昨天在医院门口的那个人,真的是你的叔叔吗?”
  范春荣如愿以偿捕捉到程郁脸上惊惶、震撼、茫然还有恐惧的神色,她略微靠向椅背,姿态变成一种高高在上的胜者姿态。原来症结在这里,范春荣嘴角含着一丝冷笑,原来想了整整一夜,程郁的破绽在这里。
  翟雁声是谁,程郁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程郁觉得自己要被范春荣看穿了。但范春荣并不想逼程郁向她坦白,范春荣对程郁的往事不感兴趣,她只想敲个警钟,让程郁知道自己掌握了他的弱点,好让程郁知难而退。
  “我听蔚然说那是领养你的叔叔。”范春荣说,“他说你没有父母,是个孤儿,所以我不想逼你,显得我在欺负你这个可怜孩子似的。”
  范春荣打完巴掌,又来赏甜枣,对程郁说:“但是你也可怜可怜我吧,我只有蔚然一个孩子,我养他这么大,难道是想看他以后被人耻笑是个同性恋的吗?程郁,你自己没有父母,可能体会不到为人父母的心情,即便如此我还是请求你,高抬贵手,让蔚然去过正常的生活吧。”
  吴蔚然面对母亲十分警惕,怕她会做什么所以连觉也不敢睡,一直撑到凌晨才疲惫不堪,茫茫然睡过去,没成想母亲比他更能熬得住,吴蔚然不过睡了两三个小时,范春荣竟然就在这短短的时间差里找到了程郁。
  吴蔚然找到程郁和母亲见面的茶馆时,他们两人都没有说话,见吴蔚然进门,两人同时望向吴蔚然的方向。
  吴蔚然搓了搓因为少眠而感到头痛欲裂,连带着半张脸都麻木僵硬的脸,走到范春荣面前,说:“妈,回去吧。”
  这分明就是不论范春荣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吴蔚然都不为所动的态度了,范春荣的眼泪扑簌落下,一开始是默默流泪,很快就变成崩溃的大哭,她伏在桌子上,哭得惊天动地,茶馆里的服务生和客人都惊讶地望向这边,吴蔚然和程郁都愣在原地,束手无策。
  在亲情的绑架前,不论说什么做什么都会显得自己像个狼心狗肺的不孝子,吴蔚然无能,而程郁没有立场。
  程郁第一次感受到,原来爱真的是这么自私的一件事,他忽然有些庆幸自己居然从没有体会到这样深刻的亲情,有时这是活下去的底气,有时也是摆不脱的沉重枷锁。
  像范春荣这样工作体面又能干好强的中年女人,如果不是程郁和吴蔚然的事情,或许她永远都不会在公共场合这样失态崩溃地大哭。程郁亲眼目睹这样的场面,他终归不是铁石心肠,望着范春荣枯燥颤动的发梢,也产生一种是自己毁了吴蔚然一家安定生活的错觉。
  或许不是错觉,的确就是他毁了吴蔚然本该幸福安稳的人生。
  程郁陷入两难抉择中,好一会儿,有服务员走上前,为难地说:“不好意思先生,这位女士目前的状态已经影响到我们正常的营业了,你们看是不是……”
  吴蔚然焦虑不已,勉强俯下身安抚母亲,程郁扶着桌角在一旁看着,木质桌椅上压着一层厚玻璃,程郁手心的汗浸湿了玻璃板,湿漉漉的一片。
  末了程郁终于下定决心,他说:“吴蔚然,考虑一下你妈妈的建议吧,我先走了。”
  吴蔚然难以顾及程郁,伸手想去拉他,可程郁已经飞快地离开了,吴蔚然的手徒劳地伸在半空中。反倒是范春荣,听着动静,直到听到程郁说出那句话,那才慢慢坐起身,抽出纸巾擦了擦满脸的汗水和泪水。
  “咱们也走吧。”范春荣说。
  吴蔚然跟在范春荣身边,他望着自己的母亲,感到恐惧而陌生。他不知道母亲跟程郁说了什么,想必不是什么好事,但母亲用歇斯底里的撒泼逼迫程郁应允,吴蔚然的心沉沉坠落下去。
  “程郁答应了。”范春荣突然说。
  这一日的海城是个极其晴朗的日子,日头很好,已经过了上班高峰期,街上人流骤减,吴蔚然站在原地,问母亲:“他答应什么了?”
  范春荣笑了笑,说:“答应你回去结婚了。”
  吴蔚然像是被迎头浇了一盆冷水一般愣在原地,他只觉得浑身都被浇透了,整个人像是刚刚从冰冻的冰河里打捞上来,连手脚都在不由自主地发抖,他看着母亲痛苦而又满足的表情,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但吴蔚然在心底里知道,就在程郁说出那句话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失去程郁了。他好像突然明白过来,翟雁声那种戏谑的笑意是什么意思,他和翟雁声的确是很相似的两个人,翟雁声只不过是冷眼旁观着他也一样会走上的那条路。
  吴蔚然不怨程郁的被迫妥协,他只恨自己如此草率愚钝,什么都处理不好。


第九十二章 
  范春荣来海城时意气风发,最终却草草离开海城,为了程郁的事情,吴蔚然几乎要跟她决裂,这让范春荣大为受伤,一直以来都让她欣慰得意的儿子,现在变得疯狂而陌生,让范春荣感到心碎而难过。
  或许是跟程郁谈判的事情激怒了吴蔚然,吴蔚然一改先前沉痛而低沉的状态,面对范春荣的态度变得强势起来。
  反倒是范春荣开始推心置腹地同吴蔚然说软话,她详细地跟吴蔚然分析程郁为什么不行,无非就是吴蔚然并不了解程郁,程郁这样的状态也未必经得起跟吴蔚然经年累月的辛苦打拼。
  但吴蔚然年轻气盛,范春荣找上程郁这事完全超出他的容忍范围,他对母亲的态度也因此格外强硬且不客气,范春荣现在才开始说软话,倒是真的为时已晚。
  母子俩不能达成一致,范春荣伤心欲绝,告诉吴蔚然如果一定要和程郁在一起,那这个家里就没有他这个人了。她宁愿从未有过这个儿子,也不愿这样的事发生在自己家里。
  吴蔚然没什么犹豫就答应了,范春荣气得嘴唇发抖,末了指着吴蔚然说:“你既然答应了,那以后就当我跟你爸是死了吧,永远也别进这个家门了!”
  见吴蔚然点头应允,范春荣在海城一刻也待不下去,她当即整理行囊,连夜离开海城。范春荣走了,吴蔚然感到身心俱疲,短短两天,吴蔚然的生活天翻地覆。
  他此刻才开始回想,自己冲动之下答应母亲的话究竟意味着什么,彻底跟父母断绝关系,这是吴蔚然从未想过的,他原本打算跟父母好言好语,尽量慢慢感化他们,即便不能跟程郁亲如一家,至少也勉强达到互相理解的程度。但现在看来,所有人的脾气都是不可控的,吴蔚然的痛点是程郁,而母亲的痛点则是他的一意孤行。
  吴蔚然不知道该怎么给程郁解释母亲离开的缘由,以程郁的性格,听说范春荣走了,一定又要把这件事放在心里无法释怀,但这么大的事情,也绝不是吴蔚然不说就能拖过去的。
  吴蔚然想要缓两天再说,免得让程郁心理负担太大,也给他一点时间,好好想想究竟该如何措辞。
  但吴蔚然几天后只等到再度回到海城的范春荣,这一次范春荣不是孤身一人,她带着吴蔚然的父亲。吴蔚然的父亲吴海平时话不多,不苟言笑,家中的琐事通通丢给范春荣,名义上是范春荣当家。虽然夫妻二人常年不怎么管吴蔚然,一家人过得也不像一家人,但真正发生大事了,吴海仍是这个家里毋庸置疑的权威。
  吴蔚然往日里对吴海的敬重出于惯性,但看到母亲带着父亲杀了个回马枪时,他心底里从未有过的叛逆则被深深激发出来。不过这并不影响吴海行使他身为父亲的绝对权威,见到吴蔚然,吴海毫不客气地对他来了一场棍棒教育。
  范春荣在一旁一边哭一边说:“蔚然,你给你爸爸服个软,别这么倔着了,你这么咬着牙,自己也受苦啊!”
  吴蔚然紧咬着牙关不做声,他的父亲倒也不在意,揍吴蔚然,只不过是抒发自己听闻吴蔚然近况后的愤怒,他这一次真正要做的是带走吴蔚然。
  打完了也打累了,吴海坐在酒店的床上喘气,吴蔚然坐在地上喘气,平息了一会儿呼吸,吴海说:“刚才打你,是打你个不孝子有这种想法,现在打完了,咱们来算算账吧。”
  吴蔚然抹了把鼻涕,没有理会父亲说的话,吴海倒也不在意,说:“我看你这是病,得治,正巧你也不想在云城的工厂里干了,那就辞职吧,回家待着,什么时候改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吴蔚然道:“要辞职也得是我自己辞职。”
  吴海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扔在吴蔚然面前,说:“不用你操这份儿心了,我已经托人帮你办好了,这就走吧,回家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说。”
  吴蔚然打开面前的那张纸,上面赫然就是已经盖了红章得了批准的辞职报告,而这辞职报告甚至不是出自吴蔚然之手。吴海道:“为了批你这份报告,你爸我找了不少人,我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办这种事,吴蔚然,你也二十五了,少给你爸妈添乱,多让你爸妈享享清闲不行吗?”
  吴蔚然突然笑出声来,说:“之前不是说了不认我这个儿子了吗?不认我,就没有乱可添了。”
  吴海道:“不认你,你在外边跟个男的鬼混,出来丢的不还是我们的脸?”
  吴海说到这里,说是刚才教训了一通吴蔚然,累了,打发范春荣出门买些吃的喝的来,房间里只剩下吴蔚然父子俩,吴海点了根烟,眯着眼睛缓慢地说:“我找云城的朋友打听过了,你的那个程郁,在云城的时候住在什么地方,跟什么人住在一起,都是什么关系,我现在全知道了。吴蔚然,我给你留点脸面,也算是给我自己留点脸面,不用我说破吧。”
  吴蔚然十分讶异地望向父亲,看着他那张严肃且不容反驳的脸,又辩白道:“那是以前,现在不是了!”
  吴海吐出烟圈,说:“我现在不以当爹的身份跟你说话,以一个男人的身份跟你说,你心思活络,想跟人玩玩,找个男的,虽然少见,但自己私下里的事情,不要让人知道,也无所谓。但你现在要拿到明面上来,吴蔚然,你自己不嫌丢人,全家人的脸也要陪着你一起丢吗?”
  吴蔚然觉得父亲这话说得前后矛盾,逻辑也是狗屁不通的混账逻辑,他连回答都不想回答,只嗤笑一声作为回应。吴海又说:“不关你是找个男的还是女的,但是吴蔚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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