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郁睡着了。
他悄悄松了口气。
车队开出城区,原本就阴沉沉的天突然乌云密布,天色骤暗。随着一道电光劈开厚重的乌云,巨雷轰隆隆滚过云层,随即滂沱大雨铺天盖地压下来。
电光闪过那一刻周雁轻就迅速关上了车窗,他下意识看了宋郁一眼,幸好,未被吵醒。
不过几分钟的功夫,天已经几乎黑透。狂风卷着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器已经不管用,整辆车都笼罩在混沌雨幕当中。
今早出门前周雁轻看了B市的天气预报,说有小到中雨,他特意装了两把伞在背包里,没想到小雨变成了突如其来的暴风雨。
车队已经进入盘旋曲折的乡道,路面狭窄,而且外侧连护栏都没有安装,稍不注意就可能连车带人滚下山去。
周雁轻爬到了副驾驶的位置帮司机一起盯着前方路况,司机也接到相关负责人的电话,让他放慢速度和前车保持车距,不要落单。
电闪雷鸣和暴风雨没有停歇的意思,周雁轻坐在副驾驶担忧地往后看了一眼,宋郁还是没醒。
“宋老师睡得挺熟。”司机目不转睛盯着前方的汽车尾灯,分神搭了一句。
周雁轻“唔”了一声,借着中控台显示屏的光亮再次看了一眼。宋郁依然保持着仰靠的姿势,随着车子一个转弯他的头动了一下,额上泛着一片淡淡的水光。
周雁轻察觉出了异样,他快速爬出了副驾驶位,关掉了所有摄像头才慌张失措压抑着发颤的嗓音叫了一句“宋老师”。
宋郁像是淋过雨似的,额上脸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他呼吸粗重看起来异常难受,但四肢却像是被捆绑在座椅上似的动弹不得,只能靠粗重的喘息以及紧蹙的眉心来表达自己的痛苦。
宋郁此刻正困在绝望的梦魇里。
颈间的登山绳压迫着颈动脉,送向大脑的血液大量减少,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内开始产生嗡鸣声。肺部的气已吐光,可是他的意识是清明的,他感受到肺部在不由自主地痉挛。
宋郁知道这是梦,像以往每次梦境中一样,下一秒他会和水晶吊灯一起坠落,然后他会获得氧气重新活过来。可是这次似乎有些不同,他悬空着双腿等啊等都没有等到吊灯坠落,他的意识却愈加清晰,窒息的感觉让他生不如死。
他想自救,想脱离这种窒息感,可是他的双腿没有任何着力点,他也感觉不到双手的存在。
一切就要这样结束了吗?
“宋老师……”辽远的地方传来了悠扬的轻唤。
还没来得及分辨这是谁的声音,宋郁便感觉小腿被一个坚实的怀抱环抱了住,有人用力托起了他的身体,脖颈脱离了登山绳的束缚。
“咳咳咳!”
大量的空气涌入口鼻,躯体本能开始呛咳,宋郁猝然睁眼。
第19章 拿药(1)
“宋老师,有没有好点?”周雁轻单膝跪在宋郁面前,语气焦炙。
刚才他见宋郁被梦魇住,替他解了两颗衬衫扣子,又把车窗开了一条缝。
山风裹挟着雨水和新鲜空气灌进车窗,宋郁呛咳几声后猛烈喘息,胸口剧烈起伏着。
“小周,宋老师怎么了?”司机通过后视镜发现了异样,他好心问了一句。
周雁轻直起腰身挡住宋郁,镇定回答:“没事,宋老师有点晕车。”
“好的,我再开慢点。”
豆大的雨珠砸在车窗上,发出劈里啪啦的声音。宋郁渐渐找回涣散的意识,他眯起眼努力让失焦的瞳孔聚焦,这才看清黑暗中周雁轻蹙成一团的眉心和黑亮的眼睛。过速的心跳和窒闷的胸口让他意识到自己此刻需要马上吃药,他动了动嘴唇吃力地吐出一个字——“药”。
“药在哪里?”周雁轻听清了。
“行李箱,收纳袋。”
他们带的行李箱都不大,就放在车里。周雁轻马上打开了宋郁的行李箱,可是里面除了几套衣服没有什么收纳袋。周雁轻又来回翻了两遍,还是没找到。
他凑到宋郁面前,低声说:“宋老师,没有收纳袋。”
宋郁脑子里“嗡”一声,他想起误伤小助理后把袋子扔在了沙发上,孟士屏当时催促着下楼,似乎是忘了拿。
用麻痹的手掌撑着座椅让自己离车窗近一些,夹着雨水的凉风让宋郁清醒了许多,他压抑着发颤的唇齿,哑声道:“好像落在酒店了,算了。”
同时,周雁轻也想起了那个把他手刮伤的小包,他懊恼地几乎要把下唇咬出血,如果不是他多事就不会落在酒店了。
“宋老师,我……”
宋郁看得出来周雁轻的懊恼与歉意,他打断道:“没事,不是非吃不可的药,我坐一会儿就好。”
怎么可能不是非吃不可药?
周雁轻眼眶发热,五分钟前他仍然保有最后0。01%的希望。他希望宋郁工作室那则讣告是捏造的,宋郁根本没有在四年前就患上了抑郁症,他希望宋郁所说的失眠只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宋郁不经意见展现出来的疲惫、迟滞是因为没有休息好。
现在,周雁轻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他可以确认宋郁确实是患上了抑郁症,胸闷、冷汗、发抖、视物模糊,是再明显不过的抑郁症躯体症状了。
周雁轻垂眸看了一眼宋郁不由自主颤抖的双手,压抑着自己的心疼、难过,果断坐到了宋郁的身旁。他不由分说抓起宋郁汗涔涔的一双手,从掌心向下至指尖一遍遍给宋郁揉捏按摩。
宋郁没有拒绝,他听到周雁轻一边按摩一边在他耳边低语:“宋老师,你知道人为什么会手发抖吗?”
温热柔软的指腹划过掌心,宋郁指尖微动,他配合着问道:“为什么?”
“据说每个人的食指上都绑着一根看不见的红线,红线那头绑着一个人爱你的人,对方想你了就会扯一扯红线让你知道,他一扯,你的指尖就会跟着动。爱你的人太多了,所以你的每根手指上都绑着一根红线。”
周雁轻低着头很专注,他的轻声慢语像施展法术的咒语,效果立竿见影。
宋郁失控的双手找回了知觉,窒闷的胸口也通畅了很多。
他盯着布满水珠的车窗玻璃,默默咀嚼着小助理的话。
出轨离婚的父亲,已经不认识他的母亲,背叛他的朋友和恋人,这世上没人是爱他的。
宋郁转过头,认真地注视着周雁轻轮廓分明地侧脸,最后把视线落在对方卷翘的眼睫上,他点头说:“你的说法很浪漫。”
周雁轻的手停顿了一瞬,他听懂了宋郁的言外之意,他坚定地说:“是真的。”
宋郁浅浅一笑,没有再反驳。
…
因为暴风雨,原本一个小时的车程足足开了两个小时,庆幸的是车队安全抵达万户村。天已经全部黑透了,万户村灯火通明,好似整个村子的居民为了迎接节目组把能开的灯都打开了。
原本的计划是从今天傍晚入村就开始拍摄,但计划赶不上变化,拍摄计划因为大雨必须调整。
到了村口所有人都下了车,专门负责宋郁起居安排的女助理薇薇找了过来,她要带宋郁和周雁轻去这几天的住处。
在路上,周雁轻低声问薇薇:“薇薇姐,剧本里不是说嘉宾要住一起吗?”
薇薇解释道:“这个村子条件实在不行,我们拿来录制的那套房子总共才三个房间,而且老师们第一次合作,都还不熟悉,作息习惯也不同,导演说这次让大家先分开住。”
周雁轻了然地点点头,他觉得这样也挺好,至少能保证宋郁有一个安静的睡眠环境。
很快,他们在一栋三层小楼房停下,和酒店没法比,但看得出来应该是村里条件最好的房子了。
这栋房子住着祖孙三代六口人,一家老少聚在客厅迎接客人,他们身上有农村人特有的朴实、热情。
和主人家打过招呼,薇薇领着两人上了三楼,她站在房间门口歉声道:“宋老师,这家是村里条件最好的一户了,这个房间是新的,没人住过,生活用品也是全新的。但是,这家人口多,只有这一个空房间,所以要委屈周助理住在别的地方……”
宋郁打开房门看了一眼,有床有桌有卫生间,而且有个小阳台。
“挺好的。”宋郁又回头看周雁轻,“你住在别的地方可以吗?”
“当、当然没问题。”周雁轻没料到宋郁会征求他的意见,讲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薇薇暗暗松口气,大大小小的明星她见过不少,脾气臭的大有人在。原本她做好被抱怨、责备的心理准备的,没想到宋郁的脾气会这么好。
“那您先收拾一下,村民为咱们节目组准备了丰盛的晚餐,就在村中心那个空置的小学,二十分钟后我来给你们带路。”
“好的,谢谢。”宋郁温声回应。
二十分钟后,节目组上上下下几十号人在村里小学一间教室里集合。村民们热情朴实,大桌小桌长凳矮凳拼凑出了十几张桌子,每张桌子都摆满了热气腾腾的家常饭菜。
宋郁和嘉宾导演坐一桌,周雁轻则和其他艺人助理一桌,他们有各自的圈子需要尽快融入。
周雁轻刚坐下没两分钟收到了高磊的信息。
下车后他就马上给高磊发了信息让他联系酒店前台找找宋郁的药,这会儿高磊回复说找到药了,问酒店借了辆车把药送到万户村来。
就算按照正常的行车速度,高磊来回一趟也至少要两个小时。况且雨还在下,天又这么黑,盘山乡道上连盏路灯都没有。
周雁轻往宋郁所在的位置张望了一下,导演陈珂正和他聊着什么,他时不时喝一口杯里的开水,并没有动筷子。
食欲下降、体重减轻也是抑郁症躯体症状之一。
周雁轻没有犹豫,急急忙忙扒了两口饭揣起手机出了教室。他在外面给薇薇打了个电话,请她帮忙借辆车。薇薇很有眼色,她没有多问,直接把车钥匙给了周雁轻。
上车系好安全带,周雁轻又发信息告诉高磊自己也出发了,和他在路上汇合。
第20章 拿药(2)
二十分钟后,高磊电话打了过来,周雁轻按下“接听”。
“小周,是我,我们大概开了一半的路,但是发生山体滑坡,公路被泥石埋了,没法继续走了。”
周雁轻心里咯噔了一下,是孟士屏的声音。
他紧盯着前方路面,镇定道:“孟哥,步行的话可不可以通过?”
“可以,小范围坍塌,人可以走车子没法通过。”
“那你们退个几百米离开危险区域,我很快就到。”
“好,你也注意安全。”孟士屏挂了电话。
周雁轻微眯起眼睛,全神贯注观察着前方的路况,脑子里分神想着别的事。
从踏进宋郁公司那天起,他就像一个猎人一样蛰伏在宋郁的身边,环伺四周,他要在毒蛇亮出毒牙咬上宋郁前抓住它。宋郁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那条蛇,或许还不止一条。他一直谨慎打量着出现在宋郁圈子里的每一个人,孟士屏是他最防备的一个。
孟士屏是宋郁的合伙人,是半个老板。宋郁死后,工作室官博发布的讣告一定是得到了他的授意才会发出,他明明早就知道宋郁得了抑郁症但他却授意工作室否认。
抑郁症并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病症,为什么要否认?如果是为了推卸责任,那相处十年都不知道自己的艺人有重度抑郁岂不是更失职吗?
还有高磊发来的那则“农夫与蛇”寓言故事,孟士屏在和宋郁合作之前是圈里籍籍无名的小演员,跟了宋郁以后他拥有了地位、权力、财富。诚然,这和他的能力密不可分,但机会是宋郁抛给他的,可以说宋郁给予他的帮助是巨大的,几乎可以说是改变了孟士屏的人生。如果说孟士屏就是那条恩将仇报的蛇,也不是不可能。
更重要的是,周雁轻深刻记得那天在咖啡馆里高磊谨慎、忌惮、害怕的眼神,以及高磊在邮件里告诫他不要追查宋郁之死,否则有危险。
高磊工作经验丰富,在圈里有名气、有人脉。一个让他感到害怕、危险的人,只能是能力比他强,手段比他高的人,目前出现的人当中,除了孟士屏周雁轻想不出别人了。
所以,他才会联系高磊去找宋郁的药,至少现在的高磊对宋郁来说是无害的,只是没想到孟士屏一起来了。
驶过一个S弯道,周雁轻看到路上有很多落石,几十米开外的公路掩埋在泥石堆下。这条乡道依山而开,遇到极端天气很容易发生山体滑坡,幸好是晚上,没有造成交通事故。
周雁轻拍了张照片发给薇薇,让她联系村干部,然后利落下了车。
雨还没停,周雁轻走得太急忘了拿伞,他浑不在意走进了雨里,爬过土堆就看到了不远处耀眼的车灯灯光。
孟士屏撑着伞,倚着半开的车门在抽烟,一个人影从雨幕中“嗒嗒嗒”跑来,他马上扔了烟头迎了上去。
“你怎么回事?这么重要的东西你都能忘掉!”
周雁轻人刚走近就遭到了孟士屏的一记怒吼,他缩着脖子瑟缩了一下,结结巴巴道:“孟哥,对、对不起。”
孟士屏瞄了一眼周雁轻湿漉漉的头发,忍了忍吞下了怒气,冷声道:“这药对宋老师很重要,一顿都不能落下,以后这种错误别再犯了。一天三顿都要吃,你记得提醒宋老师。”
“好,好的。”
周雁轻接过用塑料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