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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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流- 第9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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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晖还在喋喋不休,随月生却已经伸出手,关掉了对讲机的开关。
  耳边终于恢复了寂静,随月生看向陶风澈,将他的担忧与焦急都看在眼里。半晌后他勾起唇角,露出了个安抚性的笑来,又比了个口型:“别怕。”
  陶风澈闭了闭眼,知道随月生已经做了决定——如果能听得进别人的劝告,那他也就不是随月生了。
  随月生看向赵嘉阳,抿了抿唇,像是在盘算着胜率,片刻后他终于开口:“好。”
  “你们先撤吧,去帮管队。”他转而对身旁的特警们说道,“这里我能应付。”
  特警们还想再劝,但也实在是拗不过这个一意孤行的人质家属,最终也只得保持着持枪指着赵嘉阳一行,手指扣在扳机上的姿势往后退去,等他们退到十米开外后,赵嘉阳也挥了挥手。
  灰熊走到房间的后方,在墙壁上摸索片刻后往下一摁,机关声响起,一条密道轰然出现。他回头看了赵嘉阳一眼,走入其中,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特警们退到三十米以外后,赵嘉阳从哑巴手中接过了那把顶在陶风澈额头上的枪,然后偏了偏头。
  哑巴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咬牙对赵嘉阳点了点头,也沿着密道走了。
  屋子内只剩下了三个人,赵嘉阳忽然一哂:“随总,给我们一个安静的谈话空间怎么样?”
  随月生眯起眼,又略微磨了磨牙,食指在扳机上像弹钢琴一样地跳跃了一下,保持着面对赵嘉阳二人的姿势,倒退着走到房门附近,将它合上了。
  他并没有将房门关严,而是虚掩着留下了一条缝,赵嘉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也没有开口。
  房间里忽然变得安静了下来,随月生跟赵嘉阳心照不宣地对视,却谁也没有说话,像是在进行一场谁先开口谁就输了的怪异游戏。
  数分钟后,陶风澈忽然拼命地支吾了几声,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声音,像是有话要说。赵嘉阳瞥了他一眼,忽然伸手将他嘴里的毛巾拽掉了。
  陶风澈猛地咳了几下,喘匀了气后感觉大脑有些缺氧,却又觉得好像从来都没有这么清醒过。
  他维持着目视前方,直盯着随月生的姿势,话却是对赵嘉阳说的:“老头子的死,跟你有关系吗?”
  陶风澈的话语中没什么起伏,其中蕴含的意味却很重。他死死地咬着口腔内壁,甚至尝到了几分血腥气。
  赵嘉阳沉默片刻,突然哼笑出声。
  陶风澈从他的笑声里听出了压抑着的痛苦和愤怒。他感觉太阳穴上的枪管似乎微不可察地挪动了一下,他的心脏随之提到了嗓子眼。可下一瞬,枪支又稳稳地停住了。
  “他是被自己的傲慢和冥顽不化杀死的。我只是推了一把。”
  陶风澈只觉得自己浑身发冷,就连心脏也在极寒下停跳了一瞬,血液流动的速度逐渐放缓,他几乎能听见血液中混杂的冰碴互相碰撞的声音。
  他从来都没想过,曾经被他认为最是荒诞不经,刚一冒出来便被他否认了的假设,居然是真的。
  而在问出这个问题前,他都还是不愿意相信的。
  都走到现在这个地步了,赵嘉阳的枪就顶在他的额头上,他怎么还对赵嘉阳抱有这样愚蠢的期待?
  陶风澈因为自己的识人不清和优柔寡断而感到一阵自我厌恶,但与此同时,他又产生了一阵茫然。
  如果赵嘉阳就是那个叛徒,那个让他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杀父仇人,那“叔叔”又是什么?
  之前将近十八年的那一切,那个“家”,全部都是假的吗?
  “为什么?”他哑着嗓子开口,带着些执拗地想找赵嘉阳要一个答案。
  赵嘉阳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笑声逐渐变弱,直至微不可闻。
  一切尽在不言中,陶风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又还能再说些什么了。
  愤怒与颓然同时将他控制,赵嘉阳身上陈淳的白茶味信息素一如往常,可这曾经让他感到无比安心的味道,此时闻着却十分令人作呕。
  陶风澈不再直视随月生了,他错开眼,垂眸看向水泥色的地面,眼神有些放空,像是在看着地面上的浮灰,又像是在看着写别的东西。
  随月生冷眼旁观地看着他们聊了这么久,此时终于忍不住了,冷不丁地出声道:“你们聊够了没?赵嘉阳,你到底想要什么?”
  赵嘉阳这次没有再提什么条件,也没说让随月生放他走的话。他缓缓开口,一字一顿,说得笃定:“我想要一个每个人都快要自由选择第二性别的世界。”
  “赵嘉阳,都到现在这个地步了,就别扯这些空话了吧?”随月生嗤笑一声,并未当真,话语中充满了不屑,“说点实际的吧。厂房上面的人已经被我们解决了,地下室里剩余的这些人不过是在负隅顽抗,撑不住多久的。加工厂外面已经被特警包围,四面八方的制高点上都有狙击手,你逃不掉的。”
  “你现在要是把陶风澈放了,我还能保证让你活着从这儿走出去然后上法庭。管队长可没我这么好说话,要是等到他待会儿带队强攻……”
  随月生微微拖长了尾音,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的话语中饱含威胁,赵嘉阳却像是听见了什么十分好笑的笑话一般,挑了挑眉,又控制不住地笑出了声。
  他笑得太厉害,甚至都笑出了点眼泪,但尽管这样,枪管依旧牢牢地顶在了陶风澈的太阳穴上,没有露出任何的纰漏。
  “随总,你觉得我会怕这个?”他伸出空闲的左手擦了擦眼角的眼泪,摇了摇头,反问随月生,“我根本就没想过能活着走出这扇门。”
  陶风澈和随月生二人均是为这番话中隐藏的意味吃了一惊,而赵嘉阳的话还没说完。
  “小澈是个好孩子……”他缓缓说着。
  随月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赵嘉阳,不放过任何的小动作。就在这时,赵嘉阳持枪的右手,忽然颤抖了一下。


第128章 同归
  随月生脸色大变。
  赵嘉阳自称自己已经看破了生死,话语中也带了死志,可他的下一句话却又扯上了陶风澈,再加上他持枪的右手那几近微不可察的颤抖——他莫非是想拉陶风澈陪葬吗?!
  自从得知陶风澈失踪的那一刻开始,随月生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就绷到了极致。过刚易折,随着时间的流逝,它逐渐变得不敢重负了起来。
  此时此刻,飓风呼啸,弦上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牵连终于彻底崩断。惊怒交加之下,随月生倏然扣动了扳机。
  陶风澈的瞳孔在刹那的放大后迅速紧缩!
  0。44英寸的大口径子弹破空而来,转瞬间便到了眼前,可在陶风澈的眼中,这一刻的时间却被无限延长,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每一帧都在陶风澈的眼中不断定格。
  大脑运转到了极致,陶风澈似乎什么都想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而与他活跃的大脑截然相反的,是他宛若缺失了关键齿轮,以至于无法听从大脑指令如常转动的躯体。
  他只能像是根棍子一样直愣愣地杵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子弹以摧枯拉朽之势向他袭来。
  带着一丝无可奈何,陶风澈缓缓闭上了眼。
  可他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如约而至。
  一股大力忽然从太阳穴袭来!
  陶风澈毫无防备之下被顶的往前一扑,险些栽倒在地。他趔趄两步,好不容易才重新站稳,大脑却是一片空白,像是被彻底格式化后的硬盘,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数秒后意识回笼,他终于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猝然回头,用力之大几乎要将脖子扭伤。
  陶风澈满脸仓皇地望向赵嘉阳,眼中尽是不可思议——赵嘉阳既然杀了陶知行,又将他绑架了当做跟随月生谈判的筹码,那也应当是盼着他死的。
  以刚才两人的站位,对于赵嘉阳而言,他就是绝佳的人肉盾牌。可赵嘉阳为什么又要用枪将他顶开,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这一发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随月生直勾勾地盯着赵嘉阳,脸上的神情是跟陶风澈如出一辙的复杂。
  可这到不全是因为赵嘉阳的离奇之举。
  赵嘉阳将陶风澈顶开后,身前便再也没有任何遮挡。子弹沿着原定的轨道直奔而去,正中他的右肩。
  随月生亲眼看着子弹将赵嘉阳击中,也确定自己的子弹没有任何的问题,可此刻他的身上却没有任何血液渗出的痕迹。
  赵嘉阳只是被冲击力逼得倒退了一步,从始至终从容不迫的表情也变了一瞬——他痛苦地皱了皱眉,牙关也随之咬紧,像是正遭受着什么无法言喻的痛楚。
  但这跟子弹穿透肩胛骨形成空腔效应后所应该具有的表情完全不同,脸上痛苦的等级也无法相提并论。
  更何况,片刻之后,这些外露的表情就再一次从赵嘉阳的脸上消失了,而他的右臂也完全行动如常。
  ……赵嘉阳穿了很高级的防弹衣。
  随月生眯了眯眼,双唇不自觉地抿紧成线,心中有了计较。
  因为赵嘉阳刚才的举动,陶风澈此时跟他之间有一段距离。他满脸空白地盯着赵嘉阳的“伤口”看了一会儿,下意识地转过身,朝着赵嘉阳的方向走了两步。
  但也仅仅只走了这么两步。
  像是主控程序终于重启完毕,又像是在运转的过程中忽然死机,陶风澈骤然停在了原地,直勾勾地看向赵嘉阳,嘴唇有些发抖,似乎想问些什么。
  ……为什么?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话就在嘴边,陶风澈努力地张了张嘴,却还是没有说出口。
  事已至此,无论问什么似乎都显得有些多余。
  陶风澈看不透赵嘉阳。他既想知道答案,又怕赵嘉阳不会如实回答,更怕自己听完那个答案后再一次心软。
  而他已经被心软和对赵嘉阳的信任害过一次了。
  “咳咳。”
  赵嘉阳忽然咳嗽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以至于他需要用空闲的左手捂紧嘴,再控制不住地弯下腰,佝偻得像是只熟透的虾米。
  不管是陶风澈还是随月生,都没有开口打断。片刻后,赵嘉阳终于止住了咳,从兜里套了张叠得整齐的白手帕出来擦了擦手。
  陶风澈离他最近,隐约看见了一抹一闪而过的红。他疑心是自己眼花看错,正要定睛去看时,赵嘉阳却已经慢条斯理地将手擦干净了,又将用脏了的手帕揣进了裤兜里。
  然后他缓缓地站直了身子,目光在面前这神色各异的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表情格外坦然:“很多先驱者都曾经被人当做是疯子。随总,你们才是妄图抵挡历史洪流的人。”
  陶风澈的眼中泛起了一丝迷茫,不懂赵嘉阳想要说些什么。
  随月生冷着一张脸,左手持枪,食指在扳机上摩挲片刻,又重新将其握紧,对准赵嘉阳的枪口一动不动,灰蓝色的眸子里泛着冷冽的光。
  赵嘉阳将二人迥异的反应看在眼里,却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他偏头看向陶风澈,突然问道:“小澈,你还记得你婶婶他最喜欢的花是什么吗?”
  “茶花。”
  陶风澈下意识地回答。
  赵嘉阳点了点头,笑了一下,笑容中不见曾经的阴鸷与疯狂,而是带上了些许的欣慰和温柔,还掺杂着些陶风澈看不大懂的东西。
  “对。”赵嘉阳右手拇指在枪把上滑了一滑,又道,“你有空了就多去看看他。他一个人……挺孤单的。”
  下一秒,他倏然调转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扣下了扳机。
  ……
  视野开始变得模糊了起来。
  很多人说,人临死之前会看到这一生的走马灯,可赵嘉阳却只看到了楚殷离去时的那一天。
  天空已经很多天都没有放晴过了,天色银城,带着些浑浊的暮色。
  傍晚时分,医生走了出来,对着他摇了摇头,说进去吧,和他最后说几句话。
  赵嘉阳不敢耽搁哪怕一秒。
  护士正在帮楚殷撤走他戴着的呼吸机,后者盖在被子下的身体只有些微的起伏,瘦得像是一片纸。
  赵嘉阳不忍再看下去,却又不舍得错开眼。
  “是不是很丑?”楚殷察觉到他的情绪,笑着问。
  赵嘉阳强忍着悲伤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楚殷枯瘦的,向内凹进去的脸颊,拼尽全力挤出一丝笑来:“没有,很好看。”
  如果在这个时候落泪,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你又骗人。”楚殷还是在笑,温温柔柔的,眼角却又泪滑落,“别笑啦,你笑得好丑。”
  他的呼吸浅而急促,像是破败的,到处漏风的老旧风箱,即便有再多的空气注入也无济于事,全部从另外的孔洞中逃离了。
  “你要好好活着,长命百岁。等我变成omega再来找你。”楚殷咳了咳,努力喘匀了气,艰难地说完了下半句,“你过几年有空的时候,记得多去幼儿园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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