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宅里开了暖气,陶风澈在屋子里的时候穿着短袖还不觉得有什么,可现在站在门口,秋风带着凉意席卷而来,裸露在外的胳膊上迅速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陶风澈满脸的无动于衷,佣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开口相劝。最后还是徐松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放低了声音劝道:“少爷,外面天冷,先回屋吧,再不济加件衣服再出来也好啊。”
“要不我去给您拿一件外套吧?”
陶风澈沉默良久,好半晌后,他才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
他终于将视线从地砖上移开,眯起眼看了看深沉的夜色,和院子中间忽然增多的保镖,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就回去了。”
餐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陶风澈拒绝了徐松让厨房重做一份的提议,食不知味地将碗中残存的菜肴扒进了嘴里,整个人显得有些魂不守舍。
……随月生刚才接的那通电话里,他听到了几个零星的词语,其中就有“医院”二字。
家里出了件需要随月生深夜亲临现场的大事,可随月生不仅不愿意让他陪同,甚至都不愿意让他知道发生了些什么。随月生只要求他在家里好生待着不要添乱,便独自一个人出了门,去面对外面的那些腥风血雨。
可陶风澈生来就是被当做陶氏的继承人培养的,他是alpha,不是温室里娇嫩的花朵,不需要随月生一个omega这么严密的保护。
他喜欢随月生,想跟随月生并肩而行,想保护他,可随月生不允许。
随月生甚至都不允许他知情。
海潮一般席卷而来的沮丧和颓唐几乎要将陶风澈淹没,他呼吸困难,在海水中挣扎,满心都是愤懑,却又不知道该恨谁。
——恨自己跟随月生之间的年龄差?
恨随月生对他的保护欲?
还是……恨陶知行死得太早,只好把他托孤给了随月生?
桩桩件件都说不过去,陶风澈仓促四顾,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还能恨些什么,最终也只能选择恨他自己。
——都怪他不够强大,不够成熟,所以他在随月生的眼里仍然只是个需要保护孩子,无法让随月生将他放在平等位置上看待。
陶风澈放下手中的碗筷,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了。
端着枪的保镖在家中来来去去,快速地把守住了各个位置。虽然他们努力压低了脚步声,但回荡在空旷室内的声音还是显得有些嘈杂,尤其陶风澈还是个五感出众的alpha。
他皱着眉盯着保镖们看了一会儿——自从陶知行的葬礼过后,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进驻主宅,在室内站岗。
到底发生了什么,值得他们如此严阵以待?
难道是跟跟红帮发生了一场激烈冲突,有某个大佬中弹被送往医院抢救了吗?
陶风澈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头绪,还因此感到了一阵刻骨的憋闷。他在餐厅中枯坐半晌,最终起身回房加了一件外套,走到大门口时,却被保镖拦住了。
“少爷是要出去吗?”站在主宅门口的两个保镖微微侧过身,隐隐挡住了门。
陶风澈失笑:“我不出去,就是有点手痒,想去靶场转一圈。”
“现在是多事之秋,少爷要不就还是待在主宅里吧,弟兄们都在这里站岗,也安全些。”其中一个保镖低着头,嘴里说着劝阻的话,动作却没有留下丝毫商讨的余地,“如果少爷想运动的话,健身房也足够了,如果想要陪练,我现在就找两个兄弟过来。”
“想要练枪的话,地下室也足够了。只要少爷同意,我现在就找几个兄弟去布置场地。”
姿态摆得很低,态度也很谦卑,可话里话外全是不让陶风澈出门的意思。
陶风澈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受到阻拦,更没想到自己会被自家的保镖堵在大门口。这件事实在是太荒谬了,陶风澈一时间都有些啼笑皆非,可他盯着二人看了片刻,惊异地发现他们竟然是认真的。
陶风澈呼吸一滞,微微眯起眼踱了两步,将他们从上看到下,心里评估着动手的胜算,不动声色道:“那如果我执意要去呢?随月生也只是吩咐你们不让我出院子吧?靶场可在院子里面。”
“这都是随总的意思,还请少爷不要为难我们,但如果您真的坚持……”保镖缓缓伸出手,当着陶风澈的面摸上了后腰,“那我们也只能得罪了。等随总回来之后,听凭少爷处置。”
陶风澈顺着他的动作望过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那是研究院出品的特效麻醉枪,跟他前段时间带去威胁刘天磊的是同款。
第105章 死亡
陶风澈从来都没想过,这种专门研制出来对付敌人的东西,有一天竟然会对准自己。
他抬起头,将眼前的这两名保镖仔仔细细地从头看到尾,像是要把他们的样子牢牢记在心底。
保镖低垂着头,挡在大门口的身体一动不动,任凭陶风澈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扫视,像是两尊沉默的石像。
陶风澈的记忆力很好,之前去基地视察的时候,他只需要半天就能将主要负责人记全,更何况是这些常年在家中驻守,可以称得上是朝夕相处的保镖——每一个人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仅仅四个月前,在陶知行的葬礼上,眼前的这二人还挡在他的面前,跟其他保镖一同组成了一面坚实、能够让人放心依靠的墙,沉默着对随月生举起了枪,只等他一声令下,便开枪射击。
可现在,他们却听从了随月生的吩咐,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挡在了门口,手中的枪口也转而对准了他。
……不过这倒不是因为保镖反水,或是随月生收买人心的速度太快。
陶家训练保镖是按照九州历史上训练死士的标准来的,保镖只听命于陶家家主,也就是翡翠扳指的所有人。如果家主没有开口吩咐,那么过往的情谊还能起些作用,可以稍作通融;但一旦与家主的命令发生冲突,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执行家主的指令。
陶风澈小的时候听徐松讲了不少保镖们忠心耿耿的故事,在中二病泛滥的青春期,也不是没有幻想过自己从父亲手上接过权柄,被他们宣誓效忠的未来——一定是如臂指使的感觉吧?
可他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保镖们尽忠的对象不是他,并且对他露出了獠牙。
再一联想到葬礼那天的情状,虽然现在场合不对,但陶风澈还是产生了一种微妙的,类似于风水轮流转的情感。
保镖们已经态度鲜明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陶风澈心里清楚,如果自己决意硬闯,他们是真的能做出用麻醉枪将他扎昏的事。
他并不准备以身试法,亲身体验一下特效麻醉剂的药效,于是微微后退半步,以示退让。
两名保镖见状,心中俱是长出了口气——如果有可能的话,他们也并不想跟陶风澈动手。即便现在陶家的家主是随月生,可陶风澈毕竟姓陶,更是现存于世的唯一一条陶家血脉。
但陶风澈却并没有像他们期盼中那样转身离去。
他站在原地,沉吟片刻后倏然嗤笑几声:“虽然已经这样了,但我还是多嘴再问一句。你们今天是铁了心不让我出去,即使我只是去靶场,对吗?”
二人闻言,均是更加用力地低下了头,脸部肌肉崩在一起,牙关紧缩,种种迹象显示,他们的内心并不是毫无波澜。可在陶风澈的注视下,他们最终还是为难地点点了头,小声喊了一声少爷,没有再多说任何一个字。
“好。”陶风澈似笑非笑地点点头,脸上的笑容越拉越大,最后扯出了一个讥讽的弧度,“好啊。”
他声音拔高,将这个字又重复了一遍,保镖们低垂着头,没有一个人敢抬起头来看他,但还是固执地不肯挪开步伐。
陶风澈再不愿在门口跟他们干耗下去,一语作罢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径直走向了位于主宅一楼的健身房。
他走到门口时,有个保镖大概是从无线电中得到了指令,换了一身作训服默不作声地跟在他的身后,预备着进来给他当陪练,被陶风澈直接轰出了门。
——他对于打人肉沙包泄愤没有兴趣。保镖将他拦在门口只不过是职责所在,如此忠心耿耿,“不畏强权”的下属,是该赏而不是该罚的。
但陶风澈因此而产生的满腔憋闷与怒火也切实存在着。
他反锁上健身房的门,沉默地脱下外套,用力将其摔在地面,又在手上仔细地缠好绷带,对准垂下来的沙袋挥拳而出。
一个多小时后,陶风澈赤裸着上半身,一手拎着汗透了的衣服,另一只手推开了健身房的门,身后躺着两个被锤爆了的沙袋。
健身房中一片狼藉,宛如龙卷风过境,陶风澈又面沉如水,众人均是噤若寒蝉,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去触这位少爷的霉头。他上楼时,把守在楼梯口的保镖甚至下意识地侧过身,恭恭敬敬地给他让出来了一条通道。
但即便是这样,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开口,说少爷都已经这么生气了,不如就让他去靶场里玩一会儿吧,反正都是在院子里,不会出事的。
就连徐松都保持着静默。
陶风澈回了房,一扬手将手中的衣服丢进了脏衣篓,又去衣帽间里拿了干净衣服去冲澡,温热的水流带走了身上的汗水与灰尘的同时,也带走了些许暴躁焦虑的情绪。
可当陶风澈洗漱完毕后走出浴室,站在浴室的落地窗前,视线不经意间扫过院子,看见那成群结队巡逻的保镖时,他预先做好的所有心理建设都泡汤了。
负面情绪再一次气势汹汹地席卷而来,将他整个吞没。
陶风澈想起自己上楼时看到的那些保镖,想起那无孔不入的注视,和那两个说是在楼梯口巡查,实际上目光一直死死盯着他的保镖。
明明是在家里,又是在自己从小住到大的熟悉房间中,可陶风澈还是感觉到了一阵忽如其来的窒息。
空气变成了粘稠的水泥,将他的气管堵得严实,陶风澈喘不过气来,恨不得推开窗户大喊两声,以此排解心中万分之一的焦躁。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那么做。
……陶风澈已经发现,自己的活动范围被局限在主宅这栋楼里了。
陶家祖宅占地面积极广,主宅更是大得像是一座城堡,有关系亲近些的生意伙伴前来做客时,俱是对其赞不绝口。
但一旦被软禁在其中,再好的房子也不过是一个装饰华美的高级囚笼罢了。
陶风澈将自己反锁在了房间里,从书房溜达到衣帽间,最终回到卧室,宛如一头在笼子中来回打转的困兽,当他不自觉地沿着这条路线走到第八圈时,他终于回过神来,停下了脚步。
——这样下去不行,再走下去,他都要怀疑自己出现刻板行为了。
他在窗边站定,不再徒劳地来回转圈,伸出手一把拉上了落地窗前的窗帘,将院中的景致和保镖们暗中的窥视遮了个严实,然后一头扎进了被子里。
长夜漫漫,不如睡觉。
等睡醒了,一切应该就好起来了。
陶风澈自我安慰着。
可惜天不遂人愿。或许是心里藏着事的缘故,陶风澈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几个小时,直到两点多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五点出头便从噩梦中惊醒了过来。
梦境中生死一线的感觉实在是太真实,到处都是残肢断骸的景象也让人过于身临其境,即便挣扎着回到了现实,陶风澈也依旧能回想起那种弹药告罄的恐慌。
他呼吸急促,浑身都是冷汗,伸手将枕头底下的沙漠之鹰摸出来,拆卸完毕后检查了一遍弹匣,又重新将其组装完成,呼吸的节奏随着这一番动作逐渐趋于稳定,他将手枪放回原位,站起身出了房间。
在各处保镖无声的注视下,陶风澈沉着一张脸走到厨房,从冰箱里翻出来了一大瓶柠檬水。
值夜的佣人和厨师对视一眼,前者小心翼翼地开口:“少爷,您想吃点东西吗?”
陶风澈摇了摇头,找了个玻璃杯出来,将柠檬水倒进去,又往里面加了大量的冰块。
佣人光是看着都觉得牙根发软,连忙出声委婉劝阻,可陶风澈置若罔闻,一口气将其喝完,又慢吞吞地嚼了一块冰块,浑身打了个冷颤的同时,萦绕在脑海中的血色也终于变淡了些许。
他将玻璃杯搁在流理台上,长出了口气。
“随月生回来了吗?”
他的声音听上去很疲惫,佣人无端有些不忍,但还是说了实话。
“……还没。”
“好。”
陶风澈微微颔首,没再多言,他出了厨房,回到房间,躺进犹带余温的被窝,再一次回到了那光怪陆离的梦境中。
第二天早上九点,陶风澈端坐在餐桌前,慢条斯理地吃着虾饺,半点看不出被噩梦纠缠了一晚上的样子。
徐松微微躬着身在旁服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