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月生一直安静地站在正中央的位置,宾客们来来去去似乎都没能分走他半点注意力,旁的人倒也都自觉离这煞星远远的,硬生生在灵堂里给他空出了一片真空地带,唯独看戏看够了的荆宁荆所长,临走前跟他打了个招呼。
“回去了。”
“下次见。”随月生点点头。
陶风澈看着这两人的互动,心中不合时宜地冒出来了一句话——这二人简直是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君子之交淡如水”。
等灵堂里的宾客走了个精光后,徐松终于走上前,跟随月生打了个招呼。
“随先生今天这是……”
随月生扬手把枪丢给手下,神情看上去甚至都有些温和了:“没事,就是觉得他一直说个不停,有点烦人。徐伯还是跟以前一样叫我就好,挺久没见了,您老最近身体还好吗?”
徐松笑眯眯的:“我挺好的,少爷也挺听话。”
徐松想把话题往陶风澈的身上引,随月生却一直没接话。陶风澈一个人嗫嚅半晌,想问他最近还好吗,却还是没开口。
徐松只好再次打破这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随少爷是今天就搬回来住吗?”
随月生沉吟片刻:“这个不急,我刚回来,挺多事还没处理完,再说吧。”
“您先前住的那间房还给您留着呢,下人们按时打扫,还跟从前一样。”徐松笑了。
“这样……”随月生像是有些吃惊,他沉默一会儿,突然一哂,“我过两天就搬过来,还住原来那间。今天还有点事,先走了,晚上不过来睡。”
他转过身,顿了一下,像是还有什么未尽之语。陶风澈的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间,随月生却又迈开了步子。他的步伐先前还很慢,后来却越走越快,活像是有人在背后追赶似的,眨眼间边带着手下走出了灵堂的门,继而很快地消失不见,仿佛之前那短暂的停留只是陶风澈的错觉。
陶风澈再一次被他丢在了原地。可他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消化完心中突然涌上来的那一阵委屈,就被铺天盖地的疑惑给淹没了。
他先前没闻到随月生的味道,只以为是两个人之间隔得太远,场中alpha又太多,可刚才两个人距离不到一米,他竟然还是没能闻到。
对方的身上干干净净,就连洗衣液的味道都很浅淡,仿佛他真的就是一个普通的,丢进人群里就找不着的,毫无信息素的beta。
可他明明已经是一个二十七岁的omega了,早在十年前,陶风澈就闻到过那一阵甜蜜的荔枝香。
而且他可以确认,自己的鼻子没有出任何问题。
陶风澈完全想不通,随月生一个omega,到底是怎么做到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一个beta的?
他的信息素去哪里了?
不,等等。
陶风澈突然想到了一个只在黑市上流传的手术。
难道……随月生是做了腺体切除手术吗?可刚刚对方转身离去时,晚风温柔地吹起他的发丝,陶风澈清楚地看到了他的后颈——苍白光滑,宛若上好的瓷器,别说是刀口了,就连毛孔都看不见。
陶风澈兀自站在原地皱着眉思考,赵嘉阳看看他又看看徐松,整个人完全处于状况外。
“小澈,这是……”
静浦的冬天太冷了,即使室内开足了暖气,也依然不利于楚殷养病。
楚殷在时,每年11月一到,赵嘉阳就会带着他飞到西大陆,等到四月份静浦的天气逐渐转暖了才回来,是以完全错过了随月生的存在。
他跟灵堂里的宾客一样,对“随月生”这个名字,和它所代表的这个人完全陌生。
陶风澈下意识地回答:“他是我爸之前有一年在冬天的时候捡回来的一个打手,后来突然消失不见了,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遇见。”
他鬼使神差般地选择了替随月生掩饰他的omega身份,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赵嘉阳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
第10章 境迁
随月生一行人走出灵堂的大门后便跟李律师分别,但他却并不急着离开,而是熟门熟路地在陶家的后院中转起了圈,姿态闲适地像是在逛自己家的后花园。
——不对,没有“像”字。
陶知行的遗嘱已经公布,翡翠扳指也好好地戴在他的大拇指上,虽然遗嘱上写着将陶家祖宅的所有权留给陶风澈,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座气势恢宏的大宅,已经是随月生的所有物了。
陶家的保镖是有数的,今天调了大批人手在山脚、正后两门和灵堂值守,相对应的,在院内巡视的也就少了许多,等走到僻静处时,跟在随月生身边的手下终于开了口。
“随总,刚才会不会有些太高调了?”
开口的这人姓周,男性alpha,从毕业起就一直跟在随月生身边给他当助理,算是他的心腹,是以随月生也并不瞒他:“我故意的。就是要这样,才能让那些蠢蠢欲动的家伙露出尾巴来。”
“可这样一来,他们这次回去之后肯定会有所提防,我们接下来的那些安排都会比较难开展。不如您之后……”周助理有些为难。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随月生的脾气有多差,以至于就连建议都只敢这么拐弯抹角地提。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走到了陶家的后门,随月生就像是看不见周遭站着的陶家保镖似的,定定地盯着外面那片曾经围着栅栏的空地看了好一会儿,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太久没回来了,可陶家看上去和十年前比起来居然没怎么变。这事倒算不上好坏,但实在是太容易让他因此陷入久远的回忆之中。
好在这里还是拆掉了,让他想起自己如今是二十七,而不是十七。
……拆了也好,省的陶风澈再去乱扒拉鹅玩。不过那次之后陶家应该是没胆子再养鹅了,只是不知道陶风澈到底长记性没。
随月生沉默地注视着一片空地,周助理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看一片空地看得那么全神贯注,也不明白他在想什么,更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叹口气,又摇摇头笑了一下,但还是知趣地保持了沉默。
他之所以能脱颖而出,被随月生选中作为贴身助理,就是因为他知道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心——不该他知道的事情不要好奇,即使看到了,也一律当做没看见。
一行人均是屏气凝神不敢打扰,只静静地等随月生自己回过神来。
好在他这次没有走神很久。
不过片刻,随月生便收回视线,毫不留恋地转身往陶家正门的方向走去。他突然一嗤:“好像我要是低调了,这群人就能乖乖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老老实实滚去吃草似的。”
“想要让流着涎水的鬣狗学乖的方法,只有拔掉爪子,再敲掉獠牙这一种。”他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别忘了我到底为什么回国。”
“是!”周助理赶忙低头,再不敢多言。
···
与此同时,陶家餐厅。
今天用餐的人多了个赵嘉阳,餐桌上的菜色也随之变成了六菜一汤。厨房使尽了浑身解数,专门做了这两叔侄喜欢的菜,可不管是谁都没什么胃口。
陶知行的遗嘱让人如鲠在喉,再好的美味佳肴也一样味如嚼蜡。
陶风澈随便动了几筷子,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但还是逼着自己吃了个半饱,再转头一看,赵嘉阳也是沉着张脸,面前的饭菜都没怎么动。
不愧是老头子,活着的时候在外叱咤风云,回到家了就拍着桌子跟自己吵架;现在即便是横死,也不让人安生,搞了个这种遗嘱出来,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陶风澈没给赵嘉阳夹菜,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叔叔,你今天晚上要在这边住吗?”
赵嘉阳被他打断了沉思,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了,我等下还有别的事。”
陶风澈有点失望,但还是点点头,没继续问下去。
饭后,赵嘉阳匆匆离去,陶家的佣人将碗筷收走,又将餐桌打扫干净,整个过程完全无声,陶风澈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还是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之前一直忙着操办父亲的丧事,忙得像是个陀螺,如今突然一下子闲下来,简直要被铺天盖地的孤寂所淹没。陶家的宅子大得像是一座迷宫,而主宅三楼卧室的那扇门后面,是真的再也不会有人居住了。
随月生并不准备搬去陶知行曾经住过的房间,而是继续住在他自己曾经住过的客房里,但客房没有配备独立的书房,三楼的那间书房,肯定是要换一个新的主人了。
属于陶知行的那个时代,终究是过去了。
……也不知道随月生到时候打算怎么处置自己这个“前朝余孽”,不过估计下场不会太好。毕竟先前在灵堂里,他看上去好像真的完全不打算再跟他有交集了似的。
陶风澈突然因为这个假设而感到了一阵烦躁,他皱了下眉,起身往门口走。
“少爷要出门吗?”万能管家神出鬼没,“需要帮您叫司机吗?现在外面不怎么安全,还是多带几个保镖吧。”
陶风澈摇摇头:“我去靶场,顺便找个人去练武场等我。”
原来还是留在家里啊。徐松笑眯眯地一点头,掏出专用的联络设备按了几个键。
陶风澈走到靶场时,饭后消食完毕,场内也一切准备就绪,他沉着张脸,站在五十米外,掏出手枪对着靶子开始不断点射。旁边的电子计分器飞速报数,他理都没理,一刻不停地打完了一百发子弹才终于停手。
9。1mm口径的手枪后坐力极大,一刻不停地打完一百发对陶风澈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负担。他把枪搁在桌上,沉默地活动了一下被震得发麻的手腕和酸胀的肩。
“少爷,八十三个十环,剩下十七个都在九点五环到九点九环之间。”旁边站着的人赶紧拍马屁,“几天不见,少爷的枪法又精准了不少。”
“恩。”陶风澈点点头,没什么反应。
他八岁那年跟着随月生一起来靶场,两个人都是第一次碰枪,他打了个可怜兮兮的三环,随月生却是已经能打到九环之内了,真是天生的枪械天才。
他又想起来几个小时前,后者跳过瞄准,直接点射孙老胸口白花的那一枪。如果换做陶风澈来,他自问自己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
这人的枪法简直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如果有可能,真想跟他一起来靶场再比试比试啊。
这个念头很是突兀,刚一冒头便被陶风澈死死地压回了心底——比什么比,这人现在活像是不认识自己了一样,可明明小时候还一直在一起玩。
……也有可能只是自己拿他当玩伴。或许对于随月生来说,陪自己玩耍只不过是陶知行交代下来的一个任务,要不然,他也不会走得那么毫无留恋。
十年来,这人完全销声匿迹,连一句话都没带给自己。
陶风澈突然泄气,一言不发地去了位于一楼的练武场,开始跟早早等候在此的保镖对练。
毕竟还是少年人,陶风澈的体格和久经训练的保镖相比还是纤细不少。对练时不论身份,保镖虽然没下死手,但也没放水,陶风澈被他虐了一整个晚上,终于成功用巧劲把对方撂倒在地。
“不来了。”陶风澈摆摆手,气喘吁吁地擦了擦都快流到眼睛里的汗。
他整个人仿佛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保镖有些担心:“要叫医生来吗?”
“犯不着,你又没下死手。”陶风澈满不在乎地摇摇头,往住宅走了。
激烈运动之后,陶风澈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在酸胀的肌肉上了,脑子里的杂乱思绪一扫而空。终于达到目的的陶风澈显得放松不少,简单洗漱后便上了床。
自从得知陶知行出事,他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如今整个人被松软蓬松的床铺所包裹,和靠着棺椁的触感比起来,简直像是躺在一朵云上。
陶风澈瞬间松懈下来,几乎是刚合上眼便飞速进入了梦乡。
可他却并没能像自己所期望的那样一夜好梦。半夜三点,陶风澈浑身冷汗地从梦中惊醒,他呼吸急促,心脏狂跳,靠在床头好一会儿才终于缓过劲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白天里遇见随月生,又情绪起伏过大,导致日有所思一夜有所梦,他今晚的梦境全都跟随月生有关。但却不是什么好梦。
在他今晚的梦里,随月生不断重复着各种光怪陆离的死法,唯一的共同点是死状凄惨,血肉模糊,几乎不成人形。而到了最后的那一次,陶风澈只记得有一个杀人狂魔追着他们俩一路猛跑,将随月生锯成一滩肉泥之后,终于将电锯对准了陶风澈。
看着不断滚动的锋利锯齿在自己眼前不断放大,可自己却像是被胶水死死黏在原地一样动弹不得,这滋味实在是不好受
陶风澈不自觉地动动手脚,确认自己已经成功回到现实,且四肢俱在,肉体完好无损后,才翻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