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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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流- 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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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纵观随月生前十八年的人生,可以用“命途多舛”一词来形容。
  他出生不久后,在工地上工作的父亲便意外身亡,母亲不堪忍受孤身一人抚养他长大的生活,将他父亲的赔偿金带走一半后远走改嫁,自此音讯全无。
  好在他还有个尚在人世的奶奶。老太太心灵手巧,靠做手工活养大了儿子,等到儿子去世了,她又靠着这门手艺,将孙子一点点拉扯大了。
  虽然家里住在贫民窟,也没钱送随月生去学校里念书,但奶奶将他教得很好。等随月生长到十二三岁,又将他送到了街头的杂货店老板那里打杂。
  老板是个年纪足够当随月生爷爷的beta,年纪上来后有些力不从心,随月生帮他管账收钱,时不时还能带点虽然过了保质期,但还没有变质的食物回家跟奶奶分享,祖孙二人的生活虽然清贫,但也称得上是其乐融融。
  可时间一天天推移,随月生一天比一天长得漂亮,看上去简直跟这藏污纳垢的贫民窟格格不入。
  他的母亲虽然只是个beta,可当年也是远近有名的美人,否则她守寡后改嫁的速度也不会那么快;同为beta的父亲家徒四壁,也确实是凭借着一张俊美的脸,才讨到媳妇的。
  随月生的长相不仅综合了他们二人的优点,甚至还略胜一筹了。
  破旧的筒子楼里流言多,碎嘴的大婶们吃完了饭就摆个凳子在门口搬弄是非,家长里短唠个没完,每次提到随月生,就是“丧门的扫把星,长得跟他那个到处招蜂引蝶的妈似的,天生就是个会勾人的狐狸精”;还有些地痞流氓,嘴上不干不净地调戏人,有时还想上手捻油。
  可随月生从来就不是逆来顺受的人。他不打女人,所以不跟那些婶婶们计较,但遇到这些无赖,直接就会上手打架。
  奶奶嘴上嫌弃他一个omega脾气这么暴躁以后绝对嫁不出去,见他打架了还会抄起扫帚追着揍他,实际上却是很疼他的。有人在老太太耳边嚼舌根,说随月生跟杂货店老板家的那个儿子不清不楚,都被老太太举着拐杖敲了回去。
  等到随月生十六岁那年,他们甚至都攒下了一些钱,正计划着过两年就从贫民窟搬走,去外面租一间一居室,然后他就可以去做些别的工作,奶奶也不用再风雨无阻地推着小推车,四处叫卖自己缝制的手工制品了。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希望的曙光看上去也在向他们招手,可命运三女神手中的纺锤,从不会以人类的意志为转移。
  那一年的冬天,奶奶说眼睛不大舒服,有时候看东西看不太清时,随月生只以为奶奶是因为常年做手工活熬花了眼。
  他跟奶奶撒娇,让她不要总是天不亮就爬起床干活,自己在杂货店工作的钱足以负担他们两个人生活,实在不行他还可以去找份兼职,可奶奶只是笑,说不干活怎么行呢?年纪大了觉少,老眼昏花也是正常的,人老了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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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月生说不过她,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可她一直都没有告诉过随月生,近段时间以来,她会经常性地感觉到眩晕和头痛,时不时地还会伴随着呕吐。
  老太太将这一切藏得很好,可还没等到开春,她有一次盛饭时,忽然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伸手四处摸索时,又不慎摔碎了碗。
  随月生一直到这时才知道,奶奶从早上开始就有些看不见了,现在更是完全失明。他不顾后者的反对,跟杂货店的老板请了一天的假,然后强制性地将她带去了最近的那个大医院。
  他们排了很久的队,直到晚上,才终于从医生那里收到了诊断结果。
  ——恶性脑瘤,现在已经进入颅内压增高的晚期阶段了。
  前不久那些对美好未来的愿景,一下子就变成了虚无缥缈的泡沫,在空气中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可等到人真正伸出手去触碰时,却“啪”地一下就碎了。
  随月生想不明白,生活中的苦难已经那么多了,可命运为什么还是不愿意放过他?
  他们那么努力地生活,为什么还没来得及带奶奶过上好日子,奶奶就时日无多了呢?
  难道他真的就是那些人口中的丧门星吗?
  他兀自纠结着,可奶奶看上去却是一副接受良好的样子。她一口回绝了医生要求住院的医嘱,让随月生一路搀扶着她回了家,第二天一早,又早早地将他赶去杂货店上班了。
  等随月生晚上下班后匆匆赶回家,老太太一个人躺在床上,面容平静祥和:“我问过医生了,这个病治起来太费钱,而且也治不好,最多也就拖那么一年半载的,也就别浪费那个钱了。家里还剩下一笔钱,我找了人,等我一走,他就带你去九州。”
  这是她深思熟虑后才做出来的决定。
  随月生如今还未成年,就已经被不少人垂涎着了,他们看着他的目光仿佛是要将他生吞活剥,她偶然撞见过几次,只觉心惊胆战——她一天比一天衰老,也一天比一天护不住随月生。
  好在这孩子是个要强的,但她活不了多久了,随月生却还没满十七岁,他一个人要怎么办呢?
  他这么小,还长得这么漂亮……
  她只能想到这个办法,花一笔钱,将他远远地送出去,九州总比这里安全,不用担心走在路上就被人打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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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那本来是他们决定去外面租房的钱。
  随月生不愿意,他想拒绝,老太太却并不给他反驳的机会,斩钉截铁道:“反正钱已经给出去了,你要么就现在走,要么就等我死了之后,把我埋了再走。”
  她说着说着就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随月生实在是不敢再跟她争辩,只好表面应承了下来。
  第二天中午,他打听到了那个线人的住所,孤身一人找上了对方。
  他想把钱要回来,然后给奶奶治病。
  “那你以后怎么办?”线人饶有兴趣地问他。
  这是祖孙俩唯一的积蓄了,恶性肿瘤是个无底洞,全部丢进去都听不到一声响,把钱花光了之后,以后要怎么生活呢?
  “走一步看一步吧。”随月生不想跟他多说,轻飘飘地垂下了眼帘。
  他根本就没想那么多,只想尽力将奶奶的病治好,稍微缓解一下她的疼痛也好啊。
  随月生自然也不会知道,自己这幅模样有多漂亮。
  他的头发是浅灰色,睫毛的颜色也浅,配上那双湖水一般湛蓝的眸子,做出这个动作来,就像是蝶翼掠过清澈的湖面。
  老太太爱整洁,虽然随月生身上穿的衣服已经有些旧了,但洗得干干净净,长及肩胛骨的卷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线人略微读过几年书,此时盯着随月生看出了神,脑子里忽然就冒出了一句话。
  ——“粗服乱头,不掩国色”
  他看呆了一瞬,继而给出了第三种选择:“你对你未来的伴侣有要求吗?”
  “嗯?”随月生不解地抬起了头。
  线人被美貌所摄,不自在地偏开了眼,不敢同他对视:“如果你愿意到九州之后嫁人的话,我们不但不收中介费,还会额外给你一笔钱。不多,但足够给你奶奶治病了。”
  须臾间,随月生迅速点了点头,就像生怕线人反悔似的。
  他还不知道什么是情爱,也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对于结婚更是没什么概念。在他的想象中,不外乎就是跟另外一个人共度余生,听上去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而且,如果就让他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奶奶在痛苦中去世,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线人还算得上是言而有信,第二天一早,他就找了人,带老太太去住院了。
  虽然老太太的病情发展到现在这个程度,已经是药石罔效,所有的措施只不过是安慰剂,但能开些止痛药,让老太太通向死亡的路走得不是那么痛苦,周围又随时有医护人员照料着,随月生已经很知足了。
  “你哪儿来的钱?”随月生当晚下班去探病时,奶奶忽然开了口。


第67章 偷渡
  脑瘤已经压迫到了视神经,她早在住院前就已经失明了,眼睛因此显得很是浑浊。随月生知道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当她看过来时,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呼吸抑制。
  那目光简直就像是一把锐利的箭,直直地插入到他的心底。在这样一道视线的注视下,所有的谎言都无所遁形。
  随月生下意识地错开了眼,再不敢跟她对视。
  病房里很安静,一时间只能听见墙上挂钟走动时发出的嘀嗒声。他沉默良久,最终还是说了实话。
  随月生想象中的叱责并没有到来。
  奶奶只是很沉很沉地叹了口气,紧接着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摸索着拍了拍他的头,又轻轻摸了摸,力道很轻,就像是小时候她哄他睡觉时所做的那样。
  然后她开口,声音低沉,像是另一道叹息:“老太婆年纪大了,真是越来越没用,还得让你用这种方式来救我。”
  随月生莫名地从这句话中听出了些不祥的意味来。他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后只得模仿着某些来杂货店中买东西的omega聊天时所说的那样,骗奶奶说,那个即将成为他丈夫的alpha特别英俊,家里有钱不说,还对他特别好。等他以后嫁过去了,每天都有牛奶喝,还有吃不完的肉。
  于是奶奶就笑了,再一次揉了揉他的头,说是吗,那真好啊,我的崽崽要去过好日子了。
  谎言说得久了,就连随月生自己也信了。
  时间如流水,老太太强撑着病体,陪着他过完了十七岁的生日,但最终还是没有熬过那个酷热的夏天。
  八月份的某个早晨,她一反常态,看上去精神极好,将自己收拾妥当之后,按响了病床上方的呼叫器,跟医生要求出院。
  随月生得到通知后仓促赶来,见医生目光为难,又微不可察地对着他点了点头,脑海中“嗡”地一下,什么都懂了。
  ——奶奶这是回光返照。
  于是他带着奶奶回了家。
  她看上去特别精神,仿佛一瞬间回溯时光,回到了生病前精神矍铄的模样,一点都不像是个癌症晚期的病人。虽然看不见了,但她还是指使着随月生将屋子里收拾干净,然后躺在床上,嘱咐随月生找个人来,给她拍一张照片。
  随月生当时就已经隐隐预料到了些什么,可他强自忽略了心头涌上来的那一阵惊慌,完美地配合了奶奶所有的要求。
  第二天早上,他早早爬起床,煮好了一锅软烂易消化的粥,可推开门去叫人时,却发现奶奶已经在睡梦中离开了人世。
  老太太走得很安详,唇边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就像是从来没有被疾病所惊扰过,是寿终正寝的一样。
  随月生愣了半晌,徒劳地伸出手,轻轻推了推她有些冰冷的身体。
  ……她再也不会醒来了,再也不会摸着他的头,笑着喊一声他的名字了。
  随月生的鼻尖有些发酸,他想哭,却又哭不出来,突然地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从嗓中溢出了一丝悲鸣,像是只孤独的小野兽。
  自从奶奶住院,所有的开销都是线人那边掏的,家里的积蓄其实没怎么动,随月生花光了身上的钱,在城郊的墓地里给奶奶买了一块很小的墓,又立了一块很矮的墓碑,最后跪在墓前,磕了三个响头。
  他直接旷了工,浑浑噩噩地回到家,仓促吃了点东西后倒头便睡,第二天一早,神通广大的线人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消息,掐着点敲响了他家的门,通知他可以启程了。
  用对方的话来说,他什么都不用带,到了九州后自然会有人准备。随月生没听他的,简单收拾了两套换洗衣服,又找了几块布,将家里简陋的家具盖好,然后慢慢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仿佛要将它的样子永远铭记在心底。
  在线人的耐心耗尽之前,他锁上了屋子的门,转头说道:“稍微等一下,我还有点事情要办。”
  “你还有什么事?”线人的表情充满狐疑。
  “你放心,我不会跑的。就算要跑,也没地方可去了。”随月生看清了线人视线中的不信任,又道,“你如果不放心的话,就跟着吧。”
  线人点了点头。
  于是二人一同走到了长街尽头的那家老旧的杂货店。老板坐在橱窗后的破木凳上半梦半醒,随月生见怪不怪,伸出手敲了一下橱窗。
  “要买什么自己看……”老头睁开眼,见到他的身影后立刻瞪起了眼,“你小子,这两天跑哪儿去了?店里一堆事没人干,还不滚进来干活?”
  “奶奶昨天走了,我去处理了一下她的后事。”随月生抿了抿唇,“我要去别的地方了,今天是特意过来跟您请辞的,这个月的工资我不要了,但有件事情要麻烦您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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