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那边确实是安全的。
可他又是真的放心不下随月生,也想不明白随月生为什么那么心狠,又那么固执。
把他送出去了,随月生还能有什么好处拿不成?
陶风澈又生气又委屈,恶狠狠地磨了磨牙,烦得恨不得冲去健身房打一通沙袋,却又顾忌着楼下还有守夜的佣人而作罢,最终也只得愤愤不平地砸了一下被子。
冬日里盖的羽绒被柔软蓬松,拳头砸在上面就像是砸在一朵云里,丝毫起不到泄愤的作用。陶风澈四下观望一番,最终盯上了身旁不用的枕头。
他伸手将它捞进怀里,把它当成随月生的脸似的一通狂揉,揉捏完了却觉得还不解气,又气哼哼地将它抱在怀里,一起在床上滚了几圈,好像这样就能把烦躁的情绪全部转移出去似的。
可就在陶风澈认真跟枕头过不去时,他心中忽然有一道很微弱的声音悄悄冒了头:其实……随月生也只不过是太担心他的安全。
至于那句让他勃然变色的“如果换了个人,我会等标记达成之后去解除标记的手术,再不行就直接切除腺体”,言下之意其实是……
——除了他以外,谁都不行。
陶风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怔怔地眨了眨眼,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而当思维转过这个弯来以后,之前的所有对话似乎都有了另外一种解答。
随月生那句硬邦邦的“带了保镖也还不是被绑架”,陶风澈当时气头上来了,只觉得随月生是在嫌弃自己给他他添乱,现在想来,随月生分明就是在别扭地担心他。
他当时一时不慎被赵嘉阳绑走,随月生为了寻找他的踪迹,一连几天没有合眼,营救时更是单枪匹马地冲在了最前面。
在手臂受伤,且不知道前方是否会有陷阱和埋伏的情况下,为了保护他的安全,随月生甚至还不顾劝阻,答应赵嘉阳让特警退下的要求,孤身与赵嘉阳对峙。
虽然事后管晖一直在明里暗里地批评随月生行动不听指挥,也不服从安排,给营救人质带来了很大的困难,但即便是管晖也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随月生,这次营救行动绝不会这么顺利。
从富源加工厂出来后,随月生去跟江景云谈论后续的安排,陶风澈守在一旁,不经意间听见了不远处几个警员的小声议论。
“之前总看那些八卦小报上说有钱人家里都没有人情味,为了几个钱斗得你死我活的,我之前居然还真的信了。没想到现在一看,人家关系好着呢!”
“是啊,陶家绝对算是豪门了吧?我听特警那边一个哥们说啊,他俩根本就没有血缘关系,这小孩儿要是死在里面,随总就是板上钉钉的当家人,可是……”
“亲兄弟能做到这种程度的都少!我摸着良心说啊,就刚刚那种情况,如果要让其他警察都撤,我一个人留在那单独跟持枪的绑匪对峙……我是做不到的。”
“得了吧你!真到了那种时候,为了保证人质安全,你还不是得硬着头皮上?”
特警们打趣的话似乎还近在耳边,陶风澈越回忆心里越软,硬邦邦的岩石逐渐化成了一块蓬松的棉花糖。
……说起来其实他也有错,语气太冲,这件事提的也太突然了,应该多准备一些时间,循序渐进地跟随月生说才是。
更何况,随月生当时还刚开完跨国会议。
随月生对他有多好,那是有目共睹的,即使固执的要求他出国,也不过就是关心则乱。
刚才他脾气上来了,没下楼去给随月生热牛奶,他不去,厨房自然也不会妄动,哥哥今天晚上……
也不知道还睡不睡得好。
陶风澈逐渐消了气,愧疚感就上来了,在他心中不断翻涌,简直就像是在熬粥:一开始还没什么感觉,到了后来便开始咕噜咕噜地吐小泡泡,熬得他再也耐不住了。
陶风澈再也躺不下去,坐起身来后愤愤地砸了下枕头,又出了会儿神。半晌后,他终究还是长长地叹了口气——算了,认命了。
陶风澈自己把自己给哄好了,翻身下床,换上柔软无声的毛绒拖鞋,静悄悄地将房门推开一条缝,没在走廊上看见佣人,便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摸黑往隔壁走去。
谢天谢地,随月生今天没锁门。
“咔哒。”
陶风澈屏住呼吸,悄悄将房门扭开一条缝,闪身进房后熟门熟路地绕过了所有障碍物,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随月生床边。
床上的人平躺着,睡得正熟。
陶风澈盯着他的睡颜看了一会儿,眉毛不自觉地便皱了起来。
片刻后,他伸出手,戳了戳随月生的胳膊,轻声道:“哥,我知道你醒着。”
随月生一动不动,呼吸均匀,面容平和,就连眼睫毛都没抖上一下。
陶风澈沉默半晌,无声地叹了口气。
“哥,你要是真的睡熟了,姿势不会这么标准的。”
陶风澈八岁起就发现随月生的睡姿问题了。
看上去无坚不摧的神仙哥哥,睡着了之后却是难得的柔软,侧躺着,身体微微蜷缩,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
陶风澈特别喜欢看他睡觉,只可惜随月生对脚步声过于敏感,往往陶风澈人还没跑到他床边,他就已经醒了,皱着眉一脸不耐烦地盯着陶风澈看。
一直等到在陶家待了一个多月以后,随月生觉浅易醒的毛病才逐渐转好,也容许陶风澈时不时地抱着枕头跑来他房间,跟他一起睡个回笼觉。
陶风澈终于可以心满意足地躺在随月生的身边,肆无忌惮地偷窥他的睡颜,可是后来……
后来随月生不辞而别,十年后再相逢时,他容易惊醒的毛病,已经越发严重了。
陶风澈抿了抿唇,不愿意再细想下去。
但无论如何,随月生现在都不应该这么平静才是——简直都不像是在睡觉,像是昏迷了。
陶风澈俯身凑近,借着昏暗月光的照耀,莫名地从随月生这张赛雪欺霜的美人脸上品出了几分打死不认的意思来。
……既然这样,那就别怪他趁人之危了。
陶风澈伸出手,指尖抚上随月生的唇,若即若离地碰了碰他的唇珠:“哥哥,别装睡了。你再装我可就亲你了。”
第168章 心结
随月生倏然睁开了眼,灰蓝色的双眸中一片清明,没有半点睡意。
电光火石之间,陶风澈飞速向后一撤,却依旧没能完全躲过随月生抬手拍过来的那一掌——随月生的指尖狠狠擦过他的手背,留下一道分外惹眼的红痕。
火辣辣的痛感瞬间便从手背上炸开,陶风澈忙不迭地将手收到身侧,面上流露出几分委屈:“哥,你还真下得了手啊。”
屋内一片寂静,半晌后,随月生终于施施然抬起眼来,面无表情地扫过陶风澈的手背。
他刚才手上留了力,这一巴掌即便是真的落到实处也不会痛到难以忍受的地步,更何况陶风澈躲得还很及时……
这小混蛋又在装。
随月生心中冷哼一声,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打消了关心的念头。
陶风澈没等来哥哥的关怀,赶忙瘪了瘪嘴,力求让自己可怜得更加逼真,就差挤几滴眼泪出来了。
随月生:“……”
他实在是懒得继续看陶风澈拙劣的表演,自顾自地翻了个身,心中默念眼不见为净。
戏台刚刚搭好,身为演员的陶风澈还在忙着酝酿感情,却猝不及防地发现,台下唯一的观众已经端着板凳走人了。
陶风澈不敢置信地眨眨眼,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滑稽,片刻后,他忽然笑了出来。
——他实在是没想到生气了的随月生竟然会是这么个反应:既不开口斥责,也不动手揍人,只翻过身背对着他,就差把“闹别扭”这三个大字给写在脸上了。
实在是……过于可爱了些。
面对着这样的随月生,即便是百炼钢也要化作绕指柔,更何况是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对随月生有厚重滤镜的陶风澈了。
他心中越发柔软,原本残存着的几分怨念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腹的喜爱。
随月生在被子里窝得严实,陶风澈微微眯起眼,借着昏暗惨白的月光观察了片刻,终于在这团被子与人的混合物上找到了个略微蓬松的地方。
他悄悄伸出手,试探性地碰了碰它与床单的交界处,想拽出条缝来。
下一秒,一阵大力袭来,被子顷刻间便被随月生给拽紧,没给他留下任何机会。
陶风澈:“……”
哥哥不愧是哥哥,这种角度竟然都能把被子边给掖紧,真是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陶风澈哭笑不得地盯着随月生的后脑勺看了半晌,思来想去,只得率先低头认错:“哥,我知道错了,我之前不该跟你发脾气,也不该跟你吵架。我知道你让我出国是为了我好,是在担心我的安全。”
随月生好半天都没说话,陶风澈想了想,伸手拽住被子的一角,左右晃了晃,仿佛是幼童拽住大人衣角撒娇似的。
片刻后,鸦雀无声的房间中传来一道若有若无的冷哼,声音低得像是贝斯的轻颤。陶风澈疑心是自己听错,下一秒却发现手中的被子稍微松了些。
若不是他一直坚持不懈地拽着被子边,还发现不了这一点。
有戏!
陶风澈眼前一亮,右手一个发力,趁随月生不备迅速将被子扯开一条缝隙,飞速钻了进去。
赶在被随月生一脚踹出被窝前,他迅速贴近随月生的身体,又用鼻尖蹭了蹭随月生的肩。
“可是我也是真的很想留在国内帮你。我好怕你会出事。”陶风澈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一个八度,“哥哥,你都不知道你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我不知道吗?
云朵恰到好处地遮住了月光,仅存的光源消失得无影无踪,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随月生盯着眼前混沌的黑暗,有些疑惑地想。
不过看陶风澈先前的反应,或许他是真的不知道,可是……
如果让随月生来说的话,这句话分明就应该反过来说才是。
陶风澈不知道自己对他有多重要,所以才会这么不知好歹地跟他吵架,一个劲地要留在国内,仿佛他送他出国是要害他似的。
面对这样的陶风澈,随月生实在是感觉有些棘手,以至于为之烦恼到了现在——他从来都不知道陶风澈竟然还有恋爱脑的天赋,认死理不说,还格外喜欢死缠烂打和翻旧账,简直能气死个人。
不过好在陶风澈的脑子还没彻底糊涂,现在意识到自己之前态度不对后,也乖乖过来认了错……
随月生抿了抿唇,有些不愿承认自己逐渐开始软化。
陶风澈敏锐地察觉到了随月生有些松动的态度,赶忙趁热打铁,悄悄伸出手,十分狗腿地替随月生捏了捏脖子。
随月生劳累了一天,又去靶场里练了枪,颈椎处酸胀不堪,陶风澈按摩的手法很是不错,力度适中,穴位也找得准,揉捏几下后,确实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他的疲劳。
可后颈上的腺体几乎是omega全身上下最敏感的地方,被陶风澈一通推揉本就十分难耐,更何况后者还没有半点要控制自己信息素的意思——双管齐下之下,立竿见影的酥麻感顺着腺体一路蔓延开来,随月生不受控地颤抖了一瞬。
“脏手拿开。”
他嗓音微哑,终于说了今天晚上的第一句话。
哥哥总算开口了!
陶风澈心中一喜,反应过来随月生说了什么后却又有些尴尬,讪讪地将手收了回来。
“我洗过手了。”
他小声嘀咕一句,见随月生没什么反应,又悄悄地往随月生身边凑了凑。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陶风澈只要微微一动便能碰到随月生身上柔软的珊瑚绒睡衣——睡衣是他买的,跟他自己身上的是情侣款。
可随月生却还是背对着他。
月亮从云朵后面悄悄探出了头,从陶风澈的角度望过去,能模糊地望见随月生微微凸起的蝴蝶骨。
陶风澈再度眨巴眨巴眼,忽然间有些委屈。
许久都没有说话的随月生此时却是有些犯困了。
被窝里暖洋洋的,热腾腾的陶风澈拱在他身后,很大一只,像是个从微波炉里端出来的热橙子,和冬日的气氛很是适配。
也很催眠。
随月生无声地打了个哈欠,很想就这么睡过去,却总觉得陶风澈还有话要说,只得强撑着困意等他开口。
“哥哥。”
好半天后,陶风澈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响了起来,态度之谨慎跟惹恼主人后用肉垫轻轻拍打主人手臂的大狗没什么差别。
“之前的事是我的错,你别生气了,总生气对身体不好的。我们可以慢慢商量,看看能不能折中……”
随月生皱了皱眉,察觉到陶风澈温水煮青蛙的意图,当即便想反驳说这件事没有任何商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