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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情……”
风策喃喃,目光渐远,随后,颇为寂寥地一笑。
他哪里还有亲情。
缓冲很快结束,《血浓于水》讲述的是一个弄堂里的小家庭,第一集 就是爷爷送孙子上学,一时不慎从楼梯上摔下,送往医院被确诊为脑梗,瘫痪在床。
这部连续剧的镜头感非常好,可以说是教科书级别的拍摄手法,演员的每一桢表情都有其特定的存在意义,绝不会因为哪个明星红一点,而多给一些镜头,每一个镜头的出现都在表达导演想要表达的东西,不浪费胶卷,不浪费感情,不拖泥带水,从第一集 开始就一气呵成,让人欲罢不能。
此时的窗外,大雨还在不停地下,隔着一扇车窗,车外湿成了泽国,车内却不受丝毫影响,只有雨刷还在一下又一下,不停地刷着车窗,费力地擦着完全擦不干净的水迹。
风策一面看,叶晓枫一面在旁边小声地讲解一些现代事物,以及剧中复杂的人际关系,他柔和平稳的声音,伴随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一起敲打在风策的心上,分外宁静。
“你看这段,这个演员的感情戏,好多人都看哭了……”叶晓枫指着屏幕上那位演员的表情控制,“哭戏不一定就要流泪对吧?有个词怎么说来着,很极端的难过更痛苦?”
风策试着说,“哀莫大于心死?”
“对对,是的……”叶晓枫连连点头,“就是这个意思。这种内心表演最具有冲击力,把人拉到电视里一起哭一起难过,现在年轻的一些演员感觉都做不到,还是这些老戏骨厉害。”
风策的心境的确被影响了,但这并不是最关键的,而是整个一集下来,令他所触动的,是整个家庭在面对突发事件时,每个成员所表现的不同反应,换而言之,是所有的这些演员齐心协力把自己这个旁观者拉到了剧情里。
风策觉得很有意思,第一次直面这个时代的亲族关系以及血亲之间的情感,这和他曾经历过的完全不同。
两人在车里一口气连看了三集,当看到中年妇女因为一些家庭琐事而各种嫌弃各种吵闹时,风策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这在哪个朝代都会有吧?”叶晓枫问。
风策当真不清楚,“我不知道……或许。”风策从小就没有接受过这种大家庭的教育,他的父母双亲以及兄长师父并非时刻相伴之人,相当长的时间里,风策都是独自走来的。
风策叹息一声。
“怎么了?”叶晓枫觉得这声叹息有些伤感,“风策,你想家了吗?”
“家?”风策却摇头道,“我身边的人,都来去自如……”虽然风析会因为处理楼中事务而留在楼中,但因为楼挽风不喜欢常年呆在一个地方,所以最后风析将楼中一切事情统统交给了他,至于弋倾文就更放肆了,带着施文然年年寻不着他们的踪迹。
他忽然有些羡慕这部剧中的人情冷暖,那是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
“你们都是这样过日子的吗?同这部剧一样?”
叶晓枫累了,索性大咧咧地横躺了下来,把头枕在风策膝盖,眯着眼叹气,“大部分是这样的,不过我就不是。”
“怎么说?”风策一下下抚摸他的头发,跟摸一只猫一样。
“我妈是老师,要教书,天天都很忙,我爸也不差,天天烧饭做菜,所以没什么时间管我……”不过从小到大,叶晓枫都没有为这些事自怜自伤过,顾言一直宽慰他,毕竟能有衣食不愁的日子已经很好了,很多人饭都吃不饱,更别说什么精神上的追求了。
“我天天跟顾言一起,上他们家蹭饭,甚至住他们家,以前顾言他爸说,我都快成他们家第三个儿子了……”说着,叶晓枫神色有些黯然了,“不过现在大概不想看到我就是了。”
风策皱眉,“这并不是你的错。”
“但我的确没有照顾好他,如果真的送到戒毒所,说不定顾言就不会死,我……”
“没有如果。”风策用手捂住他的眼睛,打断了他,“非要如果,不如……”风策顿了顿,“不如不曾相识。”
既已相识,必出因果,若非要舍去因果,那只能回到最初,从头开始,从不相识。
“不行不行,我做不到……”叶晓枫觉得风策这句话太决绝了,想了想,忽然又释怀地笑了,“算了,还是相识得好。”
风策没有说话。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叶晓枫心太善,虽然这是优点,但若遇人不淑,绝对会变成致命的缺点,依照他的想法,该恨就要恨,该动手便要动手,绝不能因为过往情谊而手下留情。
因为在你留情那一刻,也许就是命丧的一刻。
但这些话,风策只是放在了心底,怕说出来吓到他。
怀里的这个人太过美好,风策认为,适当的雷霆手段还是必要的,否则难保有一天,这个美好的人遭到他人觊觎,进而失去。
第一百五十四章 试镜 3
车子停在洱海边的国道上,一直到晚上七点,倾盆的大雨才开始渐渐消停下来。
叶晓枫因为前一晚折腾太多,傍晚就累得不行,窝在风策怀里睡着了,风策继续看着《血浓于水》,继续体会这个时代的人对于情感的表达,人与人之间如何相处。
而一个下午的时间,风策已有所获。
叶晓枫醒来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了,这一觉他睡得很沉,把所有劳累都睡走了,整个人神清气爽,一直把车开到大理市区。
叶晓枫本来想带风策再四处转转看看夜景,偏偏雨下个不停,哪里都不去不了,只能呆在房间点了些外卖随便将就。
这次他吸取教训,订了个四星级酒店,再也不图一时之快找什么民宿客栈了。
两人一面吃着宵夜,叶晓枫一遍跟风策讨论《落叶归根》的剧情。
“拍连续剧跟拍电影还是有区别的,连续剧的话,飞页太多,我怕你不适应。”
“飞页?”风策疑惑。
“对啊,之前李昊不是就飞页,直接跳到最后去演皇帝跳楼了嘛,这就是飞页……”为了让风策更清楚,叶晓枫在这块解释得很细,“因为要节约成本,省钱,所以同一个场景会一下子拍好多戏,我打个比方吧……比如说,这个场景,是吃饭,但是可能同样这个场景,也是这个地方,却是吵架。”
风策耐心地听着,“同一场景不同的戏?”
“对,你之前对手不同,虽然都是下雪,但地点还有面对的人都不一样,连续剧太长了,如果每一个地点都要重新取景,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所以可能这个地方,你刚刚才拍完吃饭,下一场就拍打架,再举个例子,医院好了,刚拍这个人进了医院,休息十分钟,马上就拍他出院,懂了吧?”
风策点头,算是明白了飞页的含义。
“这个很考验演员的功底了,你前一刻说不定是大喜,下一刻就要拍大悲,情绪调节不好就要NG了。”叶晓枫想起之前陆迟安拍的一部戏,笑道,“最夸张的是,两个演员都还没熟悉起来,一下子就要接吻,拍完休息了十分钟,马上拍绝望的分手,反正挺痛苦。”他记得陆迟安当时都快暴走了,场面很搞笑。
风策赞同,这的确很不容易。
“我再和你大概说一下这个剧的时代背景,否则你入戏会很难。”风策所处的时代导致他注定不可能完全理解现代,何况当代政治背景过于复杂,光是近代历史就分了好几个阶段,而叶晓枫就要给他讲这最苦难的一段。
他大致讲了一下中国在清朝末年之后发生的几件大事,以及之后的第二次世界大战,最后讲到十年动乱。
“反正当时教书的,还有那些文化人,包括老学者之类,都是被批斗的最厉害的。”
风策非常不理解,“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怎么到了你们这里,读书反而沦为下下等?”
叶晓枫也搞不明白,“只能说当时整个国家都走火入魔了吧,等到清醒过来,已经发生很多悲剧了,不过庆幸,总算还能清醒过来,要不然,这个国家就算完了,哪里还有现在的我们呢。”
风策沉默不语。
“我不知道文导敢不敢把这段拍出来,拍出来会不会被禁,不过你演的是他们的下一代,所以经历不到,你大概知道中国在那段时间发生过这么一件大事就行了。”
风策想了想,忽然问,“你可以找一些文献吗?关于这件事,或者……”风策换了个词,“视频?”
“哦哦,好啊。”叶晓枫打开电脑,很快找了一些资料给他,“视频有点困难,和谐的厉害。”
“和谐?”
“是啊,一些政治的,色情的,非法的,有关部门会和谐掉,不让人搜到,或者干脆封掉。”
风策领悟了,这样的事在他所处的时代也并非没有,皇帝不想让人知道的事,那便谁也不知道,不过手段就没现在这么委婉了,哪里会有和谐一说,一个杀字到底,屠尽上下十族,以儆效尤。
风策沉默着把叶晓枫为他找的那些资料全部看完,每每看到这十年来,所有饱读诗书之人所受到的遭遇以及比比皆是的凄惨结局,心底忽然生出强烈的愤怒。
“当真匪夷所思,骇人听闻……”风策摇头,难以相信这么开明的时代也会发生这样的事来。
“有一个墨菲定律,意思是存在则必然,就是所有你看似偶然的,都有着他的必然性……”叶晓枫趴在风策背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我们老师说,这场动乱也有着他的必然性,看似突发,其实之前就潜伏了很多因素吧……我也不是很懂这些。”
“存在则必然……”风策喃喃,心底来来回回反复着这几个字,有一瞬间,他感觉领悟了什么,然而一转眼,又从手中溜走了。
“我给你看这些,和你说这些,是想让你心中有个大概,文岩是老前辈了,对这些事肯定更有体会,我怕到时候试镜他会问你,你要是答不上来就完蛋了。”
风策明白叶晓枫的用意,摸了摸他的头,“谢谢。”
“另外,有小道消息说,文岩之所以这几年都没有拍戏,好像是生病了。”这也是为什么主演要跑到大理那么远去试镜,虽然是小道消息,但叶晓枫觉得很有可能是真的。
“生病?”
“嗯,说是在疗养,不知道是什么病,他这几年都没导演过戏了,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估计是在养病。”
“所以……他在大理养病?”
“我只是说有可能……”叶晓枫翻出邮件去看当时Eva给他的试镜地点,然后到网上搜了搜,还真的是一家疗养院,不过名字听着一点都不像,叶晓枫一直以为是文岩的家。
“怪不得呢,要跑这么远一趟,原来是文岩自己不方便……”叶晓枫叹了口气,想起文岩的年龄,“文导都六十了啊……”
“六十?”风策却说,“五十而知天命,七十古来稀……”
而六十,则介于知天命与面生死之间,不知为何,风策突然对这个未曾谋面的文岩生出了一丝构想。
第一百五十五章 试镜4
第二天,叶晓枫起了个大早,拖着风策吃了当地颇具盛名的小吃当早点,便开着车直奔邮件里的地址。
这个地址很妖,叶晓枫导航找了足足一个小时才找到,果然是一家疗养院。
只是这家疗养院很难进,价钱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还是本朝特色,得通关系,所以知道的人并不多,一开始叶晓枫真以为是个公寓小区。
由于公司已经事先跟文岩打过了招呼,文岩的助理和保安做过报备,保安很快就放人进去了。
“我有点担心……”叶晓枫有点不安。
风策看着他,“担心什么?”
叶晓枫实话实说,“我担心文导不知道会提什么要求。”
老一辈的导演,想法比较独树一帜,而且看中的东西甚至层面都是不一样的,文岩这个人,为人处事极其低调,叶晓枫想打听个八卦都不知道去哪儿打听。
风策拍着他的肩,示意他稍安勿躁,因为有人来了。
叶晓枫顺着风策的视线看去,是一名中年妇女推着轮椅从走廊尽头的房间出来,轮椅上的老人正是文岩。
当风策正面看见文岩的一刹那,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起来。
这个人的精气神……太差了。
放到过去,风策断定此人活不过半年,但这个时代医术先进,他不敢妄言。
那位妇人推着轮椅走到两人面前,客气点头,“我姓文,文成君,爸爸身体不好,今天天气不错,我推他出去走走。”
叶晓枫忙拉着风策让开了道,“您好,我是风策的助理,我姓叶,我是陪同风策今天来试镜的。”
“我知道,一起来吧。”文成君推着轮椅继续往前,前面是过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