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策不答反问,“你和文导很熟?”
楼轻澜一听笑了,顺手摸出一支烟想抽,又想起这里是医院禁烟,于是把烟塞回了口袋,转而提议,“不如出去走走?”
风策最后看了眼ICU,便随楼轻澜一同离去。
路上,楼轻澜用几句话简单概括了他跟文岩的相识。
“当年一部《血浓于水》红遍全国,从导演到演员到编剧,拿奖拿到手软,但谁也不知道,这部片子一开始,并不被人看好。”楼轻澜同风策站在黄昏下的喷泉旁,看着潺潺的流水,口气轻描淡写,“任何剧本的开拍制作,最开始都需要资金注入,也就是投资……”
风策静静听着。
“长剧并不被人看好,《落叶归根》好歹有爱情戏,《血浓于水》连爱情都没有,文岩根本拉不到投资,据说他找了很多家公司,最后,他找到了我。”
风策这时开口,“你同意了?”
楼轻澜点了一根烟送到嘴边,慢慢吸着,“不,一开始,我也不同意,毕竟没有回报的事不适合我们这种娱乐公司。”
“那最后你为何又肯了?”
想到这里,楼轻澜的目光流露出敬佩,“他走突无路,偏又非拍不可,最后愿意拿出所有身家来抵押……”
“抵押……”风策喃喃。
“没错,但不是抵押给银行,而是抵押给YLF,如果片子大卖,他只收回他的抵押物,所有盈利分文不收,如果不巧,这部片子不红,那么……”
风策接口,“便是从此身无分文。”
“呵呵……”楼轻澜笑着摇头,“这个是其次,要是到了这个地步还红不了,只怕文岩要心灰意冷,离开这个圈子了。”
“最后你被说动,答应了他。”
楼轻澜无奈地说,“我从来欣赏孤注一掷的人,只是没想到最后片子火遍了全国,我跟文岩也成了忘年之交。”
这也是楼轻澜在听闻文岩病重的消息后,哪怕放下所有事务也要赶来的理由。
有些人看着平时相交不深,可在关键时刻,只要你一句话,哪怕远在千里,都将不辞辛苦,为你奔赴。
第二百三十六章 落叶归根听天由命2
该说的往事说得差不多了,楼轻澜有些意外风策居然会对文岩这么感兴趣,不禁问道,“怎么,你很欣赏他?”
楼轻澜原本以为这句话又跟往常一样得不到回应,没想到风策竟然应了,而且应得格外认真,“是的。”
“能说说理由吗?”楼轻澜又深吸了一口烟,再缓缓呵出,“我记得你对我们这个时代的东西,不怎么感兴趣。”
风策并不接这个话题,只是问了个他一直很在意的事,“真的没救了?”
“没救了。”楼轻澜叹了口气,“癌症本来就是一个到现在还没被攻克的难题,现在的人,差不多一半都死于癌症,胃癌肺癌肝癌……胰腺癌是最疼的,据说有病人疼死。”
风策眉头一动,“我可以救吗?”
“怎么救?”楼轻澜压根不信,“跟那些武打小说里那样,你内力一渡,就活了?”
“可当时我的内力的确有效,文导确实不疼了。”
楼轻澜一听大惊失色,“你说什么?你、你救过?你用武功救过?”说完一把抓在风策的肩膀,“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还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吗?不要轻易显露你的功夫,不然就是我也帮不了你!!”
风策侧身让避开那一记抓握,淡淡道,“我并未忘记,我相信文岩。”
“相信?”楼轻澜嗤笑一声,“这个世道没什么人可信的,你不要随随便便把自己拖下水,你能救他一时,你救得了他一辈子吗?那是癌细胞!会繁殖会扩散!你能把他身体里面所有的癌细胞都弄干净?”
没想到风策非但没被这段话吓着,反而用心思考了其中的可行性,“也就是说,如果把你所谓的癌细胞都清除,那也就能痊愈了?”
楼轻澜翻了个白眼,忍不住上前两部,用力扣住风策的双臂,几乎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警告你风策!这不是你能插手的事,人命关天!好,就算你能救,难道医院不会起疑吗?你当这群医生都是死的吗?哦,今天癌细胞还全身都是,结果一转眼第二天就死光了,你信吗?”
有句更难听的话,楼轻澜没有说出口,他其实更想说:你风策的存在已经是异想天开了,就别再做异想天开的事了,任何事都有它的规则,你破坏了它的规则,就必定要承受它的反啮。
楼轻澜曾经根本不信什么命不命的,可接二连三发生的事让他不得不信,他现在连风策都接受了,难免害怕风策会带来更多的。
只见楼轻澜仔仔细细凝视着风策,确定风策并没有做下一步决定的心思,才稍微松了口气,放松了手紧劲,劝道,“有些东西,我们要学会听天由命,就算是你也一样。”
听天由命?
望着楼轻澜丢烟的背影,风策不禁盯着喷涌的泉水出神。
原以为渡过了危险期,好歹还能再撑一段时间,结果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文岩当天晚上就不行了。
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叶晓枫正在睡觉,而电话却是楼轻澜直接打到风策手机上的,风策的电话叶晓枫随便接,而楼轻澜只在电话里说,文岩想见一见风策。
叶晓枫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当下随同风策赶往医院。
病房门口站满了人,剧组中的重要人物,包括陆迟安也在,所有人都守在门口,据说已经有好几个人进去和文岩说过话了。
也可能是最后的话了。
叶晓枫二话不说把风策推进病房,“文导要见你,肯定有很重要的事,快去吧。”说完便把门带上,同所有人一起守在门外。
风策一转身就看见文岩躺在床上正望着自己,风策走到病床前,文岩却缓缓抬手示意。
风策立刻接过那只已然形销骨立的手,轻声道,“老先生。”
文岩此人,似乎不管肉体经历了多少煎熬痛苦,可只要你望着那双眼睛,你就能轻而易举捕捉到那颗坚韧的心。
由于带着氧气罩,沉重的呼吸声掩盖了说话声,风策弯腰凑近,仔细听了半晌才听清楚,文岩在说:“别忘了你答应我的。”
风策立刻回想起那日试镜过后,文岩最后那一句话。
……
不要让我失望,风策。
……
风策闭眼,用力握住那只苍老的手,沉声道,“我不会忘。”
似是终于放下了心,文岩笑了笑,不再看他,反而是转开了眼神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像是一个走了太久也熬了太久的人终于走到了这一步,有不甘,有疲倦,但更深的,还是眷恋。
人总是这样,在没有走到这一步时,总认为自己会如何如何,可真到了这一步,真到了下一个闭眼也许就再也看不见明天的太阳时,说不恐惧,那才是骗人的。
从容不迫地接受死亡,太难了。
风策一时感慨,忍不住问,“您为何不问。”他指的是那天自己替文岩运功抵痛,也是在问,为什么在明知道自己有可能助他延缓痛苦时,文岩却什么都没有提。
文岩动了动眼皮,一字一字,艰难道,“每个人,都有秘密……这是命,该我自己承受的,就要自己承受。”
听到如此回答,不知为何,风策竟有些伤感,“楼轻澜说,听天由命。”
文岩又扯了扯嘴角,似乎又是一个笑,眼露赞意。
可风策却不甚同意,缓缓摇头道,“可我总认为,在听天命之前,还有另外三个字……”见文岩朝自己看来,风策定定地说,“尽人事。”
?
尽人事,而后才能,听天命。
……
只是觉得狼狈?
那么,觉得无用之后呢?
能演好韩昀吗?
不要让我失望,风策。
……
与文岩此人短暂的相识过程开始流过风策的思绪,而摊开在他眼前的,无一不是这位老人在生命的最后给予他的教诲。
或许谈不上教诲,然而风策自己清楚,他有所得。
且不仅仅是有所得,风策甚至觉得,他有所悟。
……
如果我们当导演的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谁来维护他们的权益?
我希望在尽可能的情况下,可以不畏强权。
没错,钱是很重要,可也不能为了钱,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
一股强烈的信念流窜至风策心头,风策蓦地收拢手心,将那只苍老的手牢牢掌握住。
古人有云:尽人事,听天命……其实不如说,人事尚未尽,何必听天命。
第二百三十七章 落叶归根听天由命3[加更]
只见风策一把掀开文岩的被子,口里却问,“离《落叶归根》杀青,还需多久?”他出手如电,并指连点文岩身上数处大穴,封住了奇经八脉的流通。
文岩看着风策的动作惊骇不已,“……你?”
“回答我。”
风策沉下了声音。
文岩深深喘了口气,只觉被风策点过的几处说不出的酸疼,且是酸进了骨子里的那种疼,而十几个地方同时传来这样的疼痛自然不好受,可比起癌症发作起来的那种要命的疼,已经是好了不少了。
“快的话,两个月可以杀青。”
两个月……
风策心中微微叹息。
“好。”只听风策断然道,“那就试上两个月。”他并非自信到能逆天改命,却也想试上一试,哪怕只是延续生命,若能撑着文岩完成心愿,便是无憾。
风策一掌覆在文岩心口,顿时一股热气从掌心被激发而出,文岩震惊之余更多了疑惑,但眼下的情况不容他多问,也问不出口,只能眼睁睁看着风策闭目运气,热流一股股从风策的掌心传到心口,温热绵长,无止无休。
文岩自认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可今天却真是开眼了,随着热流侵入胸口越来越多,文岩只觉本来已经没有力气的身体慢慢又有了一些力气,刚刚说句话都费劲,现在竟觉得拿掉氧气罩说不定也能行了。
文岩不知道情况,其实风策只是在运功护住他的心脉,大凡性命攸关,护心脉才是最为要紧的,而眼下正逢文岩生死之际,风策第一考虑的,只是如何保命,至于之后如何续命,他可以再想对策。
这一护就足足护了半个小时,门外的人都等疯了,不知道文岩在里面和风策说什么,说了大半个钟头还没说完,文岩的家属都在等着见最后一面,偏偏又进不去,急得不行。
终于又熬了十几分钟,人总算出来了,风策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文岩另几位儿女立刻冲进了病房,却在看到文岩平静的睡容后,误以为文岩已经去了,房内顿时传来悲痛的哭喊。
值班的护士看到这情况立刻去请值班医生,结果匆匆赶来的医生在听诊过后,满脸诧异,刚刚还随时可能归西的人,居然呼吸平稳,心率整齐,连气色都明显有了好转。
医生有点拿不准情况,马上联系其他几位医生进行会诊,而家属们包括站在门外的剧组成员都不知道发生什么情况了,直到楼轻澜忍不住问,“请问……文导是不是去了?”
“去什么去!”医生怒斥道,“没看见心电图还在这动着吗?都那么希望人去吗?”
楼轻澜闭嘴了。
而刚刚还哭着的亲属们一下子没调整好情绪,眼泪收不回,尴尬地一个个回过头来盯着医生看,场面一时之间很是荒诞可笑。
“病人的情况比刚刚好多了,我们现在要重新做一次全身检查,麻烦各位都出去,不是家属的请先回吧,不要都挤在走廊。”
医生说完就让护士把人都请了出去,不一会儿,又有几位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把文岩又推走了。
众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头雾水地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钟正宁发话让大家先回去,第二天还有戏要拍。
叶晓枫也有些奇怪,拽过风策小声问,“怎么了,不刚刚还说文导不行了吗?你刚刚进去时的情况怎么样?”
风策脸色有些苍白,却在医院全白布景的映衬下,并不明显,只低声回道,“没那么严重,应该不至于那么快。”
“哦。”
既然风策都这么说了,叶晓枫也放心了,毕竟他也不希望文岩那么快就去,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叶晓枫当然希望这位导演能活一会儿是一会儿。
只有楼轻澜疑惑地盯着墙壁不做声,又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抬头盯着风策的脸不停看,直到风策注意到了自己的目光,却摇了摇头。
楼轻澜眉头一紧,立刻道,“叶晓枫,能麻烦替我取个车吗?”却不等叶晓枫接口,就掏出钥匙扔了过去。
叶晓枫不疑有他,顺手接过,“行。”
楼轻澜又报了车牌号,叶晓枫便拿着钥匙去取车了。
只剩下他们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