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槿道:“真没想到你居然还敢再回来。”
兰则是像以前那样管你叫着“姐姐”,他以前也是这么称呼梅的,虽然你从来不和他们交谈,也不对他们流露一点点感情,可兰小时候就很喜欢牵着你的衣摆,迈着小小的步子跟在你身边。
他神情难过地问你当初为什么要背叛大家,从蓬莱逃走。
“外面都是些罪孽深重的人,所以大家都很担心你,姐姐,你能够回来,我是很高兴的。”
兰对你表达心意的时候,朱槿却是以憎恨的目光盯着你。
他们的言语和注视都未能让你显露半分波动,你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莲”。
天仙们七位一体,他们都有着一般无二的面庞,唯有服饰与打扮上存在差异,“莲”的头发只及颈侧,左眼则是被头发遮掩。
你们注视着对方,这是无言的交谈,天仙们都以为你在看着“莲”,可唯有你们彼此知道,你在注视着的真正是谁。
卞夫人……
在过去的时光中,你、宗师、卞夫人,也曾有过如同真正家人般的回忆。所以你记得他们的脸,也记得你们一起度过的那些岁月。
沉默持续了很久,直到“莲”向你伸出了手。
“莲”对你说:“我一直,都在等待着你回来的这一天。”
梅告诉过你,在你离开的那天夜里,卞夫人生气地命令所有人找寻你的踪迹。可“莲”现在见到了你,却并没有露出生气的模样。
“莲”甚至轻轻地抱住了你,对你说:“欢迎回家。”
咸阳曾经是你的家,蓬莱也一样。
……
……
在蓬莱,你久违地舒展了这具躯壳之中的“气”,回归了女性的模样。
兰说,大家都爱着你,但是每个人的爱都是不一样的,朱槿虽然用那种口吻和你说话,就像是有多么憎恨你,可他其实也一直都在思念着你。
“我也一直很想念你,”兰握着你的手指,“姐姐,看到你现在的模样,我觉得很难过。”
天仙虽然可以自由地转换自身的性别,但是各自也有不同的偏好,桃花喜欢维持着女性的姿态,菊花则觉得男性的躯体更方便使用自身的力量。这也是大多数天仙的想法,所以他们平日都是以男性的姿态出现。
“难过?”
你不明白兰在难过什么。
“在你离开蓬莱之后,兄长(莲)一直都很担心你,我们也总是在想,你要什么时候才愿意回家。外面到处都是心怀恶念的人,万一你受到了伤害该怎么办呢?”
兰以面颊蹭着你的手指,诉说着他对你的担忧。他说你现在甚至都不是使用着自己的身体,难道是因为自身的肉。体已经被破坏了吗?
“一想到姐姐在外面可能过得很辛苦,我就觉得好难过。”
你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虽然你曾看着他们长大,可你从来都没有发自内心地接纳过他们、了解过他们。
他们对你而言就跟蓬莱的一株植物、一朵花没什么区别。
天仙之中,唯有梅给你留下了一点点印象。而其他的记忆,都只与宗师和卞夫人有关。
你想起宗师曾抚摸着你的脑袋,也想起卞夫人牵着你的手,年幼的你跟随他们一同出海,你们历经风波、漂洋过海才抵达了蓬莱仙境。
卞夫人对你流露出母亲一般温柔的笑容,她说:“从今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你曾经真的将蓬莱当作家一样,可卞夫人却毁掉了你心目中的这片圣地。
在过去的你心目中,真正的仙人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是超脱世俗的至仁至善者,是你从幼年时期开始,就憧憬了无数年的、完美无瑕的圣人。
你所追求的是如此崇高的境界,因此,在你眼里,宗师和卞夫人自然也是如你一般,无比虔诚地恪守仙道真理。
回想起那个漆黑的夜晚,那些从血肉之中生长出来的“花朵”舒展着花瓣,每一朵花都仿佛一张狰狞痛苦的人脸,你看见卞夫人站在那些被汲取了全部生命的干枯尸体面前,那一刻你本以为早就不受外物动摇的道心摇摇欲坠,如果说这是一场噩梦,那么它一定是你上千年来做过的最可怕的噩梦。
宗师总说你是他所见最有天赋的修道者,终有一日能够成为真正的仙人,但那一刻你却仿佛回到了千年以前,你还是那个听到有人说你“命比纸薄”后便仓皇无助的小女孩。
你的身体依凭着本能跑了起来,奔向宗师闭关的宫殿,你拍打着殿门试图叫醒宗师,可里面却毫无反应。于是你强行闯入了殿内,然而在没有一丝光亮的宫殿之中,你看到的却是被金属包裹着的、已经变成了“树”死去的宗师。
那一刻你的道心轰然倒塌,只觉得蓬莱再没有你的容身之所。
你想要带上梅,以此证明你至少不是真的孤身一人,可梅即便知晓了真相也无法下定决心,所以你干脆丢下她独自离开,被河水吞没的时候,你终于无法忍耐,无声地大哭。
天地浩大,你却无所依归。
你不知道离开蓬莱之后自己能够去往哪里,时光已逝,咸阳风光早已掩埋在岁月之下。你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仙道的终点真的是你能够触及的地方吗?
伟大如宗师般的方士,也会因无法继续在仙道上攀登而死去,你所依恋的卞夫人,也在做着违背你认知中仙道真理的残忍之事。
你从那条河里爬上来,地面与天空依旧被黑暗笼罩,却有一缕美丽的光刺破黑暗,那双眼睛便是你生平所见最美的珍宝。
那闪烁在黑暗之中的无比美丽的光芒令你忘却了宗师、蓬莱还有你的“道”,成为了你的心脏为之跳动的根源。
你用尽了毕生的气力,将一切都倾注进了那股油然而生的感情,那便是你对他的“爱”。
……
……
与你一同抵达涸泽的人还活动在外面的区域,上岛之后这些人便因为蓬莱的“气”而逐渐学会了使用自身的“气”,竈神已经无法威胁到他们了。
朱槿说他不想看到你,所以摆出了一副难看的脸色,自顾自地跑去了方丈。桃花松开了一直挽着的菊花的手臂,跟你说朱槿对你并没有恶意。
“朱槿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情。”桃花挽着你的手臂,她的脑袋倚靠在你的肩膀上,以依恋的姿态对你说,“我们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你。”
菊花站在一旁,环抱着双臂没有说话。
桃花问你在外面过得怎么样,她就像是妹妹一样贴着你,让你跟她讲讲外面的事情。
这时候,“莲”开口打断了她。
“莲”将其他天仙都支开了,他带着你走在宫殿中,无比空旷的宫殿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炉鼎,源源不断的“外丹”在此处被炼制出来。
“你自己的身体,现在在哪里?”
“莲”终于问起了这件事情。他说,没有想到你也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你低头沉默不语。
“莲”以为你也是因为自身的肉。体陷入了衰老、树化的境地,所以才要用“气”制造出更方便活动的天仙躯壳。他说,他本以为你能够走向更高的地方。
“更高的地方,指的又是哪里呢?”你淡淡地问他。
“莲”……或者说卞夫人,她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注视着你,她的眼神那么复杂,像是遗憾又像是思念。
卞夫人问你为什么要偷走秘卷逃去外面,你却只道:“因为想要这么做。”
听到这样的回答,她却忽然低头笑了起来,注视着你的时候,目光也仿佛回归到了曾经的岁月。
“你从小就没有让我们担心过,一直以来,你都像是树木一样自然地生长着,根本不需要任何人为的干涉,也能如树木汲取养分一样汲取着仙道的知识。”卞夫人轻声说着,她仿佛也陷入了过去的回忆,“在你离开之后,我一直在想,你要什么时候才会愿意回家。每次把装着‘花’的船放进河里,让它们流向外面,我都会猜想你是否能够看到它们。”
卞夫人说,她一直都在等你。
可这些话给你带来的没有感动,只有复杂纠葛的思绪。
就算你回来了,一切也不会回到过去,宗师已死,你的道心也已经倒塌……
卞夫人说:“你回来得正是时候,很快,我们一家人就可以团聚了。”
她告诉你,她已经找到了能够让宗师复活的方法了。
“只要‘那样东西’能够成功,宗师就可以回到我们身边。”
第20章 20
…20…
卞夫人至今仍想复活宗师,你问她打算怎么做,她则是告诉你,要想复活宗师,必须要以超高纯度的“气”炼成外丹,可迄今为止所掌握的方法,根本不能长久地将“气”储存。
这也是你所遇到的最大的难题,你知道理论上这种方法可是实现起死回生,可实际上你却也无法做到。
然而卞夫人已经想到了办法,同你讲述了计划的她,问你是否还记得如何易卦。
易卦是以易经为基础,通过卦象来推测事物未来的发展状况与结果的一种方法,这种方法通俗而言也能被称作“占卜”。
易卦的结果并不能代表绝对的未来,卦象只能预测事物发展中最有可能出现的一种情况。而且你知道,一旦预测的结果与自身有关,其准确性便会大大降低。
所以卞夫人只让你以此次登岛的那些人来易卦,因为你知晓他们所有人的名字。你要卜算出他们是否能够活着离开涸泽。
这其实是为了从其他方面推测卞夫人的计划能否成功,因为在她的计划中,外面的人是不可能留下任何活口的。
你将易卦的结果交给她看,卞夫人因此沉默了许久,因为卦象上说,登岛的人里,有八个人活了下来。
然而这一批上岛的人,统共也只有二十人。
这不是几乎一半都活下来了吗……面对这样的结果,你同样无话可说。
“不要将易卦的结果告诉其他人。”卞夫人如此叮嘱你。
“嗯。”
你不知道她此刻的想法如何,但你一直不设法对你是否能够复活那个人进行占卜的原因,大抵也与此有关——倘若得出的结论是毫无可能性,那么你又该如何自处呢?
那种可能性,你想也不愿去想。
此次易卦之后,卞夫人依旧以“莲”的身份露面,她还是在做着复活宗师的准备,而其他的天仙们也是如此。
打破平衡的开端,在于朱槿被登岛的那群人逼入了绝境,他在短时间内使用了大量的气进入“鬼尸解”状态,最后无比衰老而又虚弱地逃回了蓬莱。
奄奄一息的朱槿,看起来好可怜。
这也是你第一次看到“莲”生气的样子,不过不是因为朱槿被人类伤害,而是因为菊花对朱槿动手了。
朱槿甚至无法恢复原本的面貌,他虚弱地瘫坐在地上,菊花却一击打碎了他的脑袋,嘲讽他太过没用,以至于连几个人类都可以将他逼到这种地步。
你看着溅落在自己衣摆上的血迹,忽然在想,原来“天仙”的血也是热的,原来“天仙”也会流出像人一样的血。
可他们不仅有着人一样的身躯,他们甚至还有着人的情感。正如梅思念了你几百年,为当初没能跟上你的脚步而后悔悲伤。
朱槿的身体倒在你的面前,你觉得自己的衣摆处传来重量,因为朱槿的手指抓住了你的衣服……明明他走的时候还说是因为不想见到你。
现在又算是什么呢?
你伸出手,却不是要拉他一把,而是想掰开他的手指起身离开。但那几根枯枝树藤一样的手指,却不依不饶地抓住了你的手。
如果你想,你其实可以轻易脱身,可这一瞬间你却像是被什么打动了一样,于是蹲下了身体,将这具残破的躯体抱进怀里。
因为你将自身储存的“气”分给了朱槿,所以他逐渐复苏,变回了原本那副美丽的模样——天仙们七位一体,所有人的面容都在焕发出绚丽夺目的美貌。
因为他们都是正在盛放的艳丽花朵。
彻底恢复过来的朱槿松开了你的手,但同时他也紧紧地抱住了你。不久之前还对你投以憎恨目光的朱槿,在生死间隙之中却只剩下对你的依恋。
爱与恨是两种截然相反的感情,可有时候它们却也能重叠在一起。
你听到有人“啧”了一声,不过你没去留意那具体是谁打出来的声音——想来或许是菊花吧,因为他总是很不高兴的样子。
“莲”以命令的口吻让朱槿站起来,那张与朱槿长相一致的面庞上满是不悦与怒意。
在“莲”的威慑下,朱槿一言不发地松开了你。“莲”对天仙们说,他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共同的终点——为宗师,也为永恒。
天仙们也在追求着完美的长生不死,渴望成为真正的仙人。
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