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饮尽酒水,抬起脸来亲吻着他的嘴唇,微醺的酒意似乎也让你感到天旋地转。你翻过身,脑袋贴着他的胸口,整个人都躺在他的身上。他则是抱着你的身体,轻轻地抚摸着你的头发与脊背。
无比混沌的思绪,编织出旖旎绮丽的虚幻梦境。便如同时光倒转,回到了那个人还活着的时候。
醉意上涌,你的手指在一片扭曲的视野中摸索着,直到摸上那个人的脸。
你抬起脸,将自己的嘴唇贴着他的下巴,细密地亲吻着他的面庞。
他的声音——温柔的、无奈而包容的口吻,你混沌的头脑无法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但这并不妨碍你诉说着心中无法遏制的对他的爱恋。
在此刻你终于能够告诉他,你也无比期盼着能够与他天长地久,便如同他昔日温情脉脉地亲吻着你们交织在一起的头发,许下想与你“结发共白头”的心愿。
你毫不掩饰着自己对他的爱慕,也正如他诉说着对你的情谊。
意识朦胧间你抓着他的手指,将这温热的手指贴在你的唇边,你不断地询问他是否爱你。
你问他,他对你的爱是否也如你一般真挚无比,始终如一。
他沉默着没有说话,但你却不依不挠,最终你听到了一道细微的声音,仿佛冬雪初霁时冰层松动的裂痕,可这时你已然睡去。
等到再次醒过来的时候,你只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梦。
那是一个……充满着那个人的身影的梦境。
你们诉说着对彼此的心意,许下要永结同心的誓言,你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要他告诉你,他对你的爱是否始终如一。
回想起这一切,你的目光却触及安倍晴明的面庞。
你愈发分不清,这些“记忆”究竟是真实存在于过去,还是被虚构自如今。
你只觉得越陷越深。
……
……
即便意识到自己现今已过分沉沦,可你也没有要收敛的意图。
你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你对那个人的思念,会让你变成何等模样。至少现在,当你握着安倍晴明的手,也仿佛被填补了一部分空缺。
然而纵使你没有要去了解他的意图,却也会在日夜相处时逐渐明晰他们之间的差别。
相比于为了家族而竭心尽力的那个人,安倍晴明则显得有些“冷漠”。
他不在意朝中的局势,也不在乎宫中的那个男人,甚至以咒掩盖府邸的入口,想要求到他面前来请他出手的朝臣们都无从下手。
你曾与他坐在庭院前的檐廊,看着外面的人被幻象所阻拦,而他面色如常般闲适,面对来人的忧愁或是焦急无所动容。
“我以为你会答应的。”
你这么说的时候,安倍晴明反问你:“我为何会答应?”
因为在你的印象中,那个人总是不会拒绝求上门来的同僚们。
因为那个人是贺茂家的家主,是圣上最为青睐的阴阳师望族的首领。
你下意识将他们进行比较的同时,也是开始区分他们的时刻。因为在你心目中会逐渐留下对安倍晴明的印象,而不是被那个人所覆盖替换的回忆。
安倍晴明看似冷漠,对他人无动于衷,可当他在公卿们眼前展露“咒术”之时,却也用上了幻象,而不愿伤害一只青蛙、一只乌龟。
你对待在意的人,会觉得世间的一切都无法与他比拟,可在安倍晴明的口中,所有生命似乎都是等价的,于是即便飞鸟虫蚁,也不比别的生命更加低贱。
他这么说的时候,你头一次开始试着理解他的想法。
安倍晴明说,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救更多的人,之所以修习阴阳师,最开始也只是因为觉得有趣。
在过去,你也曾从其他人口中听到过类似的说法——那个人正是芦屋道满。
他因为觉得有趣,所以受托下咒杀人。也因为有趣,于是藏起“鬼新皇”的部分躯体。
可你觉得,安倍晴明要比芦屋道满更容易心软。
“所以你还是会为他人心生动容。”
安倍晴明答道:“可这正是人心。”
你不懂人心,甚至与仙道也渐行渐远。人心难懂,仙道渊远,唯有这份恋情是你能无比真切地感知到的、真正得到过的存在——这份早夭的恋情,仿若燃烧的火焰,余烬至今残存在你的胸腔,如同心脏般跳动。
你能在意识混沌时抓着安倍晴明的手,贴着他的脸颊与嘴唇问他是否爱你,可真正清醒过来之后,你却完全说不出半句相似的言语。
因为你对此感到恐惧。
你害怕自己会真的分不清——因为他们太过相像,所以你会分不清你“爱”着的究竟是谁。
不过,这样的恐惧只产生于睁开双目时短暂的瞬间。
无论你在混沌时如何追问、不肯罢休,安倍晴明也从未反问过你半句。
他从来没有在你清醒的时候,问过你半句和那个人有关的事情。
安倍晴明只会像那个人一样,以温柔而又专注的目光注视着你。
然而比起那个人——总是在忧心着家族、朝廷、圣上,忙碌于事务的那个人,安倍晴明只注视着你的时间,令你也心生恍惚。
你们在春日一同外出赏花,夏日炎炎,庭院内有蜻蜓落在你的发梢……
“我是谁呢?”
他从身后拥着你的时刻,如此询问你,你倚在他的怀中,侧过脸去,伸手抚摸着他的下颌。
他又问你:“你在注视着谁?”
你不由得心生恍惚,其中竟也生出了几分迟疑。
“晴明,”你对他说,“只有你。”
……
……
“说谎。”
安倍晴明轻声道。
你则是凑过去与他接吻,抱着他的脑袋,抚摸着他的面庞。
第14章
…14…
轻风拂过,樱花树枝的光影落在安倍晴明宽大的狩衣上,微微摇曳。
说着说着,你们又谈起了“咒”。
安倍晴明说,咒是世间万物的依托,通过咒,就连天上的月亮都可以被当作礼物送出去。
“你送出过吗?”你问他。
“没有,”安倍晴明道,“不过,倘若你想要的话……”
他或许会说,倘若你想要的话,他也可以送给你。
然而你对天上的月亮并没有任何兴趣。
安倍晴明的嘴角浮现出似有若无的笑意,这是你最喜欢见到的神情。
可你同时也知道,每当你注视着他失神的时候,他也能察觉到你正在透过他去看其他的事物。
与那个人之间的恋情,似乎已然成为你生命中的全部,所以令你忘却了自我,即便在他死后也无法释怀。
安倍晴明将一切都尽收眼底,他也曾想过要为你做些什么。
你们在庭院中欣赏着樱花盛开的景色,这种边开边落的花朵,绽放出短暂的哀伤之美,正如你那转瞬即逝的凄苦恋情。
与那个人相识相恋的时光,将你改变得太过彻底。
安倍晴明说人总是很容易受到他人的影响,因此发生改变,却很难再做回自己。你对此深以为然,可即便明确地知晓这一道理,也无法对你所面临的事实造成多么大的影响。
你倚在安倍晴明身边,脑袋抵着他的肩膀,仿佛将全身的重量也依托在了他的身上。
淡淡的酒气在日光下氤氲,安倍晴明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告诉你,不要轻易相信平安京的男人们。
你抬起脸来,却没有将自己的脑袋挪开,而是换了一个姿势,下巴抵着他的肩头反问他原因。
“因为他们一贯善于骗人。”
安倍晴明说,他们的爱便如晨雾般短暂而又虚幻,好似连一阵微风都能将其吹散。
他见过太多诅咒与恶鬼,男人们、女人们,爱恨交织,纠缠不清。
“那么你呢?”
你抬起手来,白皙美丽的手指轻轻地抚过他的脸颊与下颌,你问他是否也如那些男人一般善于骗人。
“你也在骗我吗?”
嘴巴上问着这种话的你,实际上却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安倍晴明是否欺骗你暂且不说,你欺骗着他是不争的事实。
你注视着他的脸却并非是在看他,请求他同你说话也不是在和他交谈,你只是在透过他思念着过去的泡影,以便让你那虚幻的梦境能稍显真实。
安倍晴明目不转睛地看着你,他的神色如此坦然,反而让你心生退却。
时光流逝,传闻中生母是白狐的安倍晴明,却也如常人一样经历着生老病死。
察觉到他也开始衰老的你,询问他是否想要追求长生不死。
“就像你一样吗?”
他轻轻地抚着你的面颊,在他数十年前第一次见到你时,你便是现今的模样。
安倍晴明问你,这是否也是“咒”。
你摇头:“这是「道」”
这是仙道的真理,是所有修道者渴求的“成仙”终点流泻下来的,来自“道”的眷顾。
“咒”无法逆转生死,“道”却可以改变天命。
安倍晴明希望你能做回自己,找回自己的“道”。
泪水从你的面颊流淌下来,它的源泉在于你胸中那颗那无法被遏制的恋慕之心。
你泣不成声:“我做不到……”
你做不到忘记那个人,做不到摆脱那份“恋情”。
……
……
衰老便意味着死亡的接近,可安倍晴明却也毫不畏惧。
这令你久违地想起了两面宿傩,你想起他面对自己的衰老,也流露出毫不在意的神色。
“为什么?”
安倍晴明和两面宿傩是截然不同的存在,可他们在面对衰老与死亡之时,却也表现出了相似的态度。
你只觉得无法理解。
庭院里的樱花每年都会盛开,短暂地绽放,而后消亡。安倍晴明说,这便等同于人世。
人生总是留有无数遗憾,可这些遗憾并非是延长生命的执念,而是面对衰老与死亡时所需要的勇气。
你握着安倍晴明的手,他所说的话令你感到不安。
这简直就像是那个时候一样——那个人躺在你的怀中,他的身体就像是一株失去生机的植物。
你想要紧紧地抓住他,可他却离你而去,甚至在死时留下那样的诅咒。你不愿相信他不再爱你,而事实也告诉你,你们的爱的确始终如一。
所以那份“恋情”才会在他的后代身上再次显现,他们对你的爱,正是他对你的爱的重现。
“晴明……”
你抓着晴明的手,忽然意识到了他对你所说的“遗憾”是什么意思。
因为他也老得就快要死掉了。
安倍晴明从来不肯在你清醒的时候说他爱你,你同样从不在自己清醒的时候询问他。可他却也无数次以温柔的目光注视着你。
你跽坐在檐廊上,晴明的脑袋枕着你的腿,他闭着眼睛小憩,日光斜斜地穿过屋檐,细碎地落在地板。
此刻正抚摸着他的头发,无比清醒的你,忽的问他是否爱着你。
安倍晴明没有说话。
他安静得就像是一株已死的树。
……
……
你从未设想过要如何同安倍晴明告别,可真正到了他死去的这一天,你却有种不真切的感觉。
他同你说着咒与樱花,和你一起在檐廊上,日光落在你们身上……
然后,他的生命也迎来了终点。
两面宿傩死去的时候,你只觉得愤怒。对他最后也不愿成全你的怒火,令你恶毒地诅咒着他即便死后也不得安宁。
可意识到安倍晴明也死掉了的时候,你只觉得有些恍惚。
或许也存在着短暂的瞬间,你的意识在混沌与清醒间隙的时刻,你曾真正地听到了他的声音。
——那是他在对你吐露心意。
……
……
安倍晴明死后,贺茂家将你迎回。
过去那些见证过你和那个人的婚事的人们,都已然在岁月的洪流中消亡。在这个阴阳师望族之中,你的存在显得如此特殊。
贺茂家的男人们、女人们……但凡身体里流淌着那股血脉的后裔们,都在如痴如狂地爱着你。
他们在贺茂家的府邸中心处为你修筑庭院,为你寻来无数培育“花”的原料。
但即便是在这座府邸中,也已经无人知晓你的真名。
他们称你为“夫人”或是“先祖”,每一任的家主都要送到你的面前来,你有时候会瞥上一眼,有时候则是看都不看。
无数张脸在你面前闪过,常人短暂的生命于你而言不过转瞬,所以你也记不住他们的名字,更记不住他们的面貌。
那份被诅咒的恋情,令整个贺茂家都为你所有。
就这样一直延续到江户时代,贺茂家更名为加茂家。现任家主前来向你请示之时,你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他便因此欣喜若狂,无数言语从他的口中涌出,诉说着对你的爱意。
你却只是淡然抬起脸,注视着庭院之中的樱树。
几百年前的时候,天元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