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机通常一直开着静音，他很浅眠，睡觉的时候要一点声音都没有，也不耐烦整天去看有没有收到信息，那会让他感到焦躁，过好久才会查看一次微信跟短信。
熟悉的人都很习惯跟他对话的时候要经过很长时间才能得到回信了。
他到了第二天才开始工作。
跟从前几次不一样，这次整个摄影基地就只有他一个模特。
基地里那么多工作人员忙忙碌碌，就只为他一个人服务。
顾青池是跟顾就还有顾就的一个助理一起来的，他来的时候现场还没布置好，两个人被安置在休息区。
工作人员都很友好，这里人文文化跟国内有点差异，普遍非常热情，他们打量顾青池都是正大光明的，并且毫不掩饰惊叹的他的美丽。
甚至第一天来接顾青池的工作人员就当着他的面夸张的感叹道。
“上帝啊，我见到了您的宠儿。”
顾青池坐了一会儿，就已经有不少人从他身边经过跟他打招呼了，桌上甚至积攒了几支玫瑰跟巧克力，很快还有人给他们送上来饮料以及小蛋糕。
还有很多人从不远处的窗外探进头来，看样子都是别的部门的工作人员，见到顾青池望过去还会起哄的叫起来。
“哦，天呐，他耳朵红了，他可真可爱。”
“你看他的头发，多漂亮，我以为白雪公主是骗人的，我也没想到有生以来碰到的完全符合白雪公主描述的人是位男性。 ”
“我喜欢他的眼睛。”
他们一直聚集在这里，直到高跟鞋快速的敲击地板的声音迅速从走廊传过来 ，才如同一下子都散开了。
有个戴着工作牌的精干漂亮女性探进头来，她拿着文件夹快速的撞击门框引起注意，时不时还回头看一眼，语速很快。
“艾伦来了，快快快！咖啡准备好！灯光检查一遍！化妆师快来！”
现场的工作人员本来还有说有笑的，听了这话就像被惊扰的鱼群一样，疾迅的游动了起来。
艾伦，这个名字有点大众，但在这里，这代表着彻彻底底的暴君。
他被外界戏称为时尚界的大魔头。
他也称得上大魔头这个称呼，这个称呼来自一档综艺，这个综艺曾经跟拍过他的一天。
他的一天忙碌不堪也奢靡至极，讲究至极，他不仅压榨自己，还如此要求着身边的其他人。
一旦发现有任何不如意，就开始发火，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坏脾气，他甚至会因为自己的咖啡里被多放了一勺糖将实习生骂的恨不得羞愧而死。
但他对顾青池似乎格外宽容。
他甚至容许顾青池休息一天，等到第二天再进行拍摄，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他向来争分夺秒，从不肯浪费一秒钟。
他曾经说过。
【我的每一秒钟都是珍贵的，但大部分人的不是，比如迟到的某些模特以及因为自身原因耽误我工作的人，员工跟模特随时可以换，但我只有一个。】
艾伦踏进摄影棚的那一刻，那么大一个摄影棚里的几十号人都安静了下来。
他戴着一副墨镜，先扫视了一遍，视线停留在了顾青池身上，然后快步朝顾青池走过去，站在顾青池面前，甚至摘下了墨镜，审视的看着顾青池的脸。
似乎是觉得不够，他伸手从下颌线一直抚摸到顾青池眼角，稍稍用力，让顾青池抬起头来。
一般人跟别人对视会避开，但顾青池不是，他会空茫的望过去，因为灯光的原因，他眼睛里仿佛盛着碎光，睫毛长长的，自然弯出一个弧度来，时不时会因为生理反应，眨一下眼，缓缓的，像树梢停着的枯叶蝶扇了一下翅膀。
顾斜眉头都皱到一起，警告的喂了一声。
很快被艾伦旁边的一个助理模样的人小声解释了。
“先生，老板并无恶意，只是在根据模特长相，思考模特适合的风格，您要知道，照片总是跟真人有些区别。”
顾斜这才耐下性子，在心里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不要给顾青池工作添麻烦。
见顾斜情绪平息了下来，助理又连忙道。
“另外先生，我们即将开始拍摄，您可以在待客室里，我们有提供各种食物以及娱乐。”
顾斜眉头就又皱了起来。
艾伦这时候的那点宽容似乎也消失不见了，他手上用力，让顾青池侧过脸，挑剔的目光一寸一寸扫过顾青池的脸。
许久才放开，看了下桌上的饮料以及小蛋糕，语气有点嘲讽。
“哈。”
他扫视了周围的工作人员，视线所到之处，人人都低下头来，躲避过于锐利的目光。
“别让我在这里看到它第二次。”
然后又朝旁边道。
“化妆师，过来给他上妆。”
在这个过程中，顾青池只来得及跟顾斜说一声没有事情，让顾斜放心过去。
化妆师带着几个提着箱子以及其他小东西的人围了上来。
请顾青池坐到一边的高椅子上，那边光线也很好一点。
艾伦也坐到那边，伸手，助理就赶紧将厚厚一叠被装订成册的图册放到他手里，他跟化妆师讲了要求，过程中还不断提出建议。
第一套衣服是白色的，只有些许金色的装饰，天使系列中的招牌，设计偏制服感，甚至还有肩章的设计。
顾青池画完妆就去换上了衣服，换完先被引到艾伦面前。
艾伦审视十几秒，点了下头。
“可以。”
“好的，接下来请跟我来，摄影师已经准备好了。”
就有人要领顾青池去台上拍摄。
艾伦突然又出声。
“停一下。”
顾青池懂英文，就下意识侧了下头。
艾伦走近，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往下看，视线落点是顾青池的手。
他抬起顾青池的手腕，微微将袖子往上拉了一下，露出手腕上一道刚刚痊愈没有多久，还显得很狰狞的伤痕来。
周围的人群里传来抽气声。
艾伦不紧不慢的抬眼打量顾青池
他往下又撸了一下顾青池的袖子，接着检查了另一只手，发现只有这一道伤痕后，又去打量那道伤痕。
“一个稍微能拿得出手的三流模特都知道要珍惜自己的身体这一条。”
第108章
艾伦微微抬高顾青池的手腕； 他挑剔的打量着那道伤痕，像看着瓷白瓷器上的那一点黑色瑕疵。
他说话的腔调有一点英式口音； 听起来有点优雅； 说话像个老绅士，用词有些古典，语速略快但咬字非常清晰，嗓音像一把大提琴，语气傲慢还带着贵族的装腔作势跟讽刺。
“我准备了近百套衣服，这些衣服都会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穿到你身上，由摄影师拍出近万张照片，挑选出其中极少的一部分来刊登在杂志或者下半年的产品宣传册上，提供给vip客户翻阅； 而那些衣服； 它们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无袖或者短袖设计。”
“而且我们的合约里还规定了； 你有穿着其中一些衣服走秀的义务； 现场的媒体可不会帮你修图； 我也不保证，你走秀的那几套衣服全是长袖； 长的能在秀场灯光下遮住你的手腕； 这太愚蠢了。”
他话头一转； 依旧是居高临下的。
“你父母最近如何？你爱他们吗？”
顾青池摸不清他想要做什么，对于前一个问题他几乎是立刻就回答了。
“很好。”
对于后一个问题，他略微迟疑了一下； 最后还是坚定道。
“是的，我爱他们。”
艾伦并不介意顾青池的迟疑，他接着问道。
“你有兄弟姐妹吗？关系如何？”
“有一个兄长，我们关系很好。”
艾伦抬眼。
“爱人呢？”
这次顾青池停顿的时间有点久，他耳朵开始红了起来，磨磨蹭蹭的看起来似乎还有点害羞。
“应该、应该算是有的。”
艾伦并没有揪着这点不放，他放开了顾青池的手腕，响亮的拍了两下手。语气听起来非常讽刺挖苦。
他侧头盯着顾青池。
“哈，很好，继你的父母、兄长以及爱人在为你的愚蠢行为买单之后，现在在场的所有人都要为你的错误买单了。”
“这种愚蠢的事情，我希望你不要做出第二次，懂吗？”
“我以为这是个疑问句。”
他看起来一定要得到顾青池的回答。
“懂的，先生。”
得到满意的答案后，艾伦又转向化妆师，对化妆师道。
“能遮住吗？”
化妆师诚实道。
“有点困难，那部分肤色肯定不会那么自然。”
艾伦做了个手势，表示自己知道了，头都没有转，直接对身边的助理下命令。
“拿丝巾跟护腕还有手镯过来，总之任何能遮住他手上伤痕的东西，是所有的，全部拿过来。”
接着就开始催促起现场的工作人员。
“快动起来，别傻站着。”
然后艾伦整理了一下西装，走到了负责人旁边，压低了声音。
“今天的工作量减少一半，排到后面去，实在不行，拉长一点时间，注意一下模特的情绪。”
他吩咐完接着就开始喋喋不休的抱怨起来。
“真是够了，我为什么总是遇到这种问题，我是他们爸爸吗？我还没有结婚，为什么就开始操着这种心。”
*
任凭网上被cue了多少次，谢陆屿也没有理会，连潘小成跟朋友的电话都没接。
他没在家，他去了一趟当时他跟顾青池当初所谓的“婚房”
顾青池那两年，一直住在那里。
谢陆屿两年前早就已经经济独立，他可以由着自己性子选择住在哪里，不喜欢就一次也没有去过。
而顾青池却不行，要是按照正常的人生轨迹，他还在校园里，还是半个孩子，在父母的庇护下快快乐乐的生活，更不用说什么经济独立了，他别无选择。
这还是谢陆屿这么久以来头一次过来，房子周围环境很好，但代价就是远离市区，孤零零的在离市中心很远的地方，周围都是其他别墅，但那基本都没有住人，只有几栋住进了几位退休的老人，大多是有钱人买下来修养的地方。
这地方连出租车都不好打。
谢陆屿知道，顾青池至今不会开车，这意味着很多时候，顾青池只能被迫待在那栋房子里。
房子很大，大的人待的心慌，房子很整洁，整洁到看不出这里有个人曾经独自一人住了两年。
他还去看了花园，花园里曾经被顾青池被开垦出一小块，种了玫瑰，现在那里的玫瑰花都已经干枯在那里很久了，杂草丛生。
相对那一小块玫瑰花，这花园似乎也过于大了。
他走过每一个房间，试图找到顾青池曾经生活过的痕迹。
最终，他找到的所有，也不过一片早就枯萎的玫瑰花，书房被翻开放在桌子上的书，还有客厅茶几上的结婚证。
顾青池并没有将它带走，结婚证里面已经盖上了条形印章——双方离婚，证件失效。
谢陆屿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那个小红本。
他在沙发上，整个人摊在那里，头靠在沙发背上，望着天花板，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眼睛里还带着红血丝，整个人阴郁颓靡到不行。
他抑制不住去想象顾青池当时是如何生活的。
顾青池那时候被迫终止学业，从校园里脱离，只能依附着他生活。
而他选择了迁怒，选择将怒火倾泻在另一个受害者——顾青池身上，而当时刚刚从校园来到社会的顾青池，也只能全盘接受。
谢陆屿是他在新环境里唯一的桥梁，于是顾青池害怕紧张过后本能的紧紧抓着这栋桥梁。
但这架桥梁，一开始就对他封闭着。
他求救了很多次，可是没有用，于是一天天他开始坠入深渊。
后来这栋桥梁断裂了，他们离婚了，他再次被抛弃到另一个环境当中。
于是他学着在社会上生存，学着工作，学着赚钱，这些都是学校里从来没有教过的东西。
谢陆屿曾经以为顾青池的抑郁症有遗传的关系，但他看了顾青池在运动会上的视频，他那时候多开心啊，像个小太阳，是同学跟朋友的中心。
而现在，他可以将自己的手腕，毫不犹豫的划开了。
这件事情里有很多人是凶手，而他是其中之一，这是最让谢陆屿难过的事情。
他一直在避免成为自己父母那样的人，滥情又毫无家庭责任感。
他要很爱很爱自己的爱人，承担起家庭责任。
但现实是他自己将一切都搞的乱七八糟的。
手机突然再次响了起来，它也放在茶几上，就在被作废的结婚证旁边，谢陆屿楞了好一会儿，才接起来。
“喂？”
对面的人安静了一下，听着谢陆屿声音不对，试探着道。
“你哭了？”
谢陆屿抬头往上望天花板，眨眨眼，将眼泪眨回去，快速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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