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见裕也怔住,并且发现十多步外的金发女人好像也僵住了。她直挺挺立在原地,半晌才挤出一句回应,“……你说什么?”
他正怔楞着,线路中忽然传达过来一个汇报。他听完条件反射抬头,他的上司像是脑后长了眼睛。
“辉月打电话过来了?转接过来吧。”
他迷茫但盲从地听命,下一秒,降谷零的手机响起。他一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接通,按下扩音器,源辉月的声音终于从话筒中滚落出来。
“克里斯蒂娜?”
远处天台边的人好像瞬间回神,视线猛地射过来。
。
与此同时,十三楼的酒店。
卢卡斯拖着中了两枪的胳膊和大腿,被艾蕾妮卡的人按着跪在地上。他面色苍白,一声不吭。他们这会儿找了个酒店套房藏了起来,外头的日本警察暂时还没顾上找他们。
房间的灯光从他头顶落下,把囚徒的脸照清晰了,其他人这才发现他年龄好像的确不算大,甚至依稀带着刚成年没多久的弱质气息。
艾蕾妮卡手底下的人都是平民,如果这会儿被抓住的是克里斯蒂娜本人,他们已经毫不犹豫下手了,但换成一个此前没见过看甚至看起来还是孩子的陌生人,众人就没这么干净利落了。
阿尔伯特:“艾蕾妮卡,动手吗?”
艾蕾妮卡正沉默凝视着房间中央的阶下囚,他惨白着一张脸,死死咬着嘴唇,既不叫骂也不求饶,像是已经对自己的结局彻底放弃了似的,几乎顽固出了一种宁死不屈的气质。
艾蕾妮卡凝视了他半晌才缓缓开口,“我见过你胸前那个雕像。”
房间中的众人下意识朝囚犯看去,卢卡斯先是愣了愣,随即好像想到了什么,面上猛地一变。
“我在加入ICPO组织之前,曾经在维和部队呆过。十多年前,我们在东欧某个国家执行维和任务,路过一个因为战乱而废弃的镇子,镇子里就有这种雕像。当地的向导告诉我们,那是当地原住民的风俗,凡是在那里出生的孩子父母都会给他们准备一个小型的雕像挂在他们脖子上,代表一种祝福。”
雕像有点像最小型的俄罗斯套娃,但看不清人脸,更加类似于某种图腾。卢卡斯脖子上那个明显已经很旧了,大概是经常摩挲的缘故,那个不知道什么材质的小玩意儿边缘格外光华,散发着温润的光。
艾蕾妮卡:“你们果然是那个国家的人。”
“不是!”
跪在地上的少年条件反射反驳,随即他好像意识到自己的态度跟承认没有区别,耳根顿时红了一片,梗着脖子改口,“是、是又怎么样?”
艾蕾妮卡轻声问,“其他人也是吗?”
。
“老实说,在这整起事件里,最开始我最想不明白的,是本山神官为什么会背叛鹤冈八幡宫。”
夜风呼啸着卷过天台,源辉月的声音在风声中轻飘飘的,有种不紧不慢的平稳,“现代社会早就没有神迹了,神官也变成了一份职业,并不要求一定要有虔诚信仰。但是在八幡大神亲自现身过之后,即便本山神官之前是个无神论者,想法也一定会发生一百八十度转变,知道自己一旦背叛,绝对不会有好下场。这已经不是冒某些风险,这是不折不扣地自寻死路。但即便如此,他还是这样做了,我只能认为在他心里有些东西比他的生命更重要。”
风见裕也下意识看向自家上司,他们派去国外的人已经查清楚了本山或者应该是安德鲁的真实身份。
在沉默了片刻后,降谷零果然低声开口,“本山的父亲是一名工程师,他所在的公司在东欧某个小国有一项投资项目。他曾经因为工作的原因在国外驻扎了五年,在那段时间内,他婚内出轨,背着妻子跟一名当地女性结成了情人关系,那名女性还给他生下了一个儿子。那名私生子比真正的本山大三岁,这也是本山的父亲在调离那个项目组之后,依旧瞒着家里人以工作的名义继续往返于日本和那个国家之间的原因。”
不远处的金发女人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神情逐渐冷成一尊木石雕琢出来的雕像。
“本山大学期间,他的父母相继去世,他大概是终于从父亲口中得知了那个未曾谋面的兄长的消息,然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乘上出国的飞机前往了那个东欧国家。但是他不适应当地的环境,落地之后就病倒了,并且没过多久就因此逝世。那个时候本山父亲留在东欧的那名私生子已经加入了某个秘密组织,意外出现并且死在异国他乡的本山,让他和他背后的人生出了一个想法。”
“本山的兄长和他,两人的母亲虽然一个是日本人一个是东欧人,但是两人都更像父亲,因而他们的面部轮廓也非常相似。本山死亡之后,他的兄长,也就是你们口里的安德鲁盗用了他的身份,以他的名义踏上了日本领土。本山在日本出生长大,拥有完整的人生经历和成长轨迹,谁都不会怀疑他是境外的间谍。一如你们所期望的,他也的确成功在日本潜伏了十多年都没被人发现,直到这一次。”
天台的风好像越来越大,呼啸地吹过几人的耳畔。
源辉月的声音平静地落在风声里,“所以这就能解释得通了,为什么明知道自己一旦背叛神宫,生前甚至可能死后都不会有好下场,本山神官……嗯,我还是叫他安德鲁吧,安德鲁先生依旧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你们。因为他本来就不是日本人,他心里的确有高于他的生命,乃至他所拥有的的一切的东西——他的国家。”
唯有信仰能够对抗一切恐惧,包括死亡。
安德鲁、茱莉娅、雷恩……这些人之所以能够为了克里斯蒂娜奋不顾身,一旦意识到自己即将被捕就毫不犹豫自杀。他们为的不是克里斯蒂娜,或者说不仅仅是她,他们真正害怕的是落入到日本警方手里,害怕有人会从他们身上看穿那个他们千方百计掩盖的真相。
源辉月的声音冰清水冷地滚落在夜风里。
“你们不是国际杀手,更不是什么意大利黑手党的成员,你们是那个东欧国家派到世界各地搜集情报执行机密任务的秘密警察。”
风见裕也错愕地一怔,随即条件反射地朝自家上司看去。
金发青年依旧握着枪站笔直指着对面的人,淡金色的碎发遮住了眼角,看不清神情。
第750章 梦中的婚礼(七十二)
“……你在说什么?什么,什么秘密警察?”
卢卡斯的表情僵硬得宛如身后墙壁上的雪白石灰,他徒劳地张了张嘴巴,却惶恐地找不到下一个音节。
房间内此时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艾蕾妮卡忽然抖落出来的真相惊呆了。唯有早就先一步受到过冲击的前国际刑警已经恢复了冷静,深深凝视着自己面前的人。
她的眼瞳中除了仇恨,在更深的地方泛出了一点不知从何而来的悲哀。
“你们国家已经连你这样的孩子都派上战场了吗?”
“我成年了!”
卢卡斯猛地仰头,脖子上开始泛出细密的血红色,他定定盯住艾蕾妮卡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又下意识环顾一圈,最后重新回到自己面前的金发女人身上。
“……你丈夫的那起爆炸案,是我策划的。”
艾蕾妮卡呼吸一滞,搭在沙发上的手猛地收紧。
“我是组内技术人员,克里斯蒂娜只是执行而已;还有你,阿尔伯特,你的哥哥死在了工厂爆炸案里吧,那个地点是我选的;米娅·罗西,导致你的儿子死亡的那个广场,原本当天应该会有警察巡逻,是我在其他地方制造了一点小麻烦把他们调走了……”
他一个一个说过去,房间内被点名的每一个人表情都渐渐变了,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无形的火药味。
“你们每个人都有亲人死在普拉米亚手里吧?”卢卡斯拔高了声音,“我也是普拉米亚,你们动手……唔!”
米娅一枪托抡过去将他砸到在地,少年发出一声闷哼,意大利女人抬起头,眼珠已经隐隐发红。
“艾蕾妮卡?”
他们的首领依旧沉默着没说话,倒在地上的人却已经迫不及待了似的,还在低声大喊,“怎么了?你们害怕了?动手给你们的亲人报仇啊?!”
房间门外,听着里头的动静,已经走到门口的柯南和服部平次下意识停下脚步。
房门内依旧是一片压死人的沉默,而从门缝中传出来的声音已经隐隐带上了哭腔。
“动手吧,求求你们,动手吧……”
服部倏地怔住,好一会儿,神情复杂地缓缓放下正准备敲门的手。
。
顶楼天台。
克里斯蒂娜在冷风中寂静了半晌,好一会儿,发出一声没听懂日本话的嘲讽。
“哈?”
“秘密警察?我?神子大人的想象力真是比凡人丰富,谢谢你给我找理由了,虽然我不怎么需要。”
她唇边甚至勾起了一个狠戾的笑,眼瞳中找不出半分人性,衬得唇上的颜色不像抹上去的口红,像刚嚼完生肉残留的鲜血。
那种不把人命当一回事的阴冷与真实,让猝然对上她视线的风见一个哆嗦,差点都对源辉月方才的话产生了一丝怀疑。
然而紧跟着他就清醒过来,算无遗策的源大小姐和毫无人性的克里斯蒂娜,比较起来还是源大小姐比较可怕。狭路相逢,当然是真正的大魔王胜出。
“在绿台警察医院的时候,我们第二次去看你,你那时候就知道有人在门外了吧?所以故意跟村中警官提到了黑手党。就算是找借口,人也不会无缘无故提起完全没有由头的东西。当时你作为普拉米亚的身份已经距离暴露不远,医院的医生在你受过伤的那条手臂上检查出了一颗子弹,其他人可不会有中了你的迷魂记的村中警官那样好糊弄,迟早会怀疑到你身上。所以你故意利用这种心理,想要让其他人在开始怀疑你的身份时,顺势想到意大利黑手党头上。”
源辉月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声音依旧不紧不慢,“普拉米亚也的确跟黑手党有关系。你当初看中真正的克里斯蒂娜,准备窃取她的身份的原因之一,就是她作为底下情报贩子还跟卢奇亚诺所在的家族有所牵扯。你顶替她的身份之后,又借用这层关系把‘普拉米亚’介绍给了卢奇亚诺,然后成功作为国际杀手被他的家族招揽。卢奇亚诺应该到现在都以为你是他的手下吧?”
“这是你为自己的身份设定的防火墙,艾蕾妮卡和她的人满世界追着你跑让你终于有了紧迫感。你可以死,但是你的真实身份绝对不能暴露。所以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暴露,有人发现你身后还有一个庞大的势力,也只会顺势查到意大利黑手党身上,绝不会想到你跟某个东欧小国会有什么关系。”
从手机中传出来的声音轻飘飘的,那头大概也在某栋建筑的高空,背景音里有着呼呼的风声。源辉月的清淡的声线落在风声里,好像多出了一份缥缈。
“这些年你的确做得很好,你一边顶着国际杀手的身份搜集情报,一边暗地里替你的国家执行某些见不得光的任务。杀手只是一把刀,特别是疯成了普拉米亚这样的杀手,没人会怀疑刀会有自己的意志。所以你为自己国家执行的任务成功被隐藏在了其他人的委托之中,比如说,艾蕾妮卡的丈夫的死。”
风见注意到对面的女人鼻翼猛地翕张了几下,像是被说中了什么,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那是一个粗浅的嫁祸,你们的目的是想挑起那个俄国高官和警界之间的矛盾,爆炸案发生之后,那个高官果然从他当时的位置上滚了下去,换成了另外一个他的老对手。而新上位的官员所在政党的政见和主张对你所在的国家更有利,我就是从这里开始怀疑你们的。”
说到这里,源辉月好像轻飘飘笑了一下,像是嘲讽,又像是某些更复杂的涵义。
“政治啊……从来都是要人命的东西,只不过政客杀人比那些连环杀人犯们看起来更文雅而已。”
克里斯蒂娜像是已经变成了夜色中的一尊雕塑,半晌没有说一句话。
“不过作为底下的人,你们不用考虑那么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也的确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国家。战场上相遇,无论是别人杀了你,还是你杀了别人,都不存在对错。你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想的吧?而且始终把自己的身份伪装得很好,唯一的问题是——太好了。”
“克里斯蒂娜这个名字不是你的真名吧?可现在连你的同伴都在用这个名字称呼你,我能理解你是为了更好地扮演这个身份,但是有些面具戴久了,就摘不下来了。”
天台的风冰冷地卷过,降谷零握着枪的手微微一滞,源辉月的声音轻得也像此时掠过他指尖的风。
“暴力和杀戮是比最顶级的海洛因更容易让人上瘾的毒品,你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