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乔心里默念了句祝福,回到泡沫垫子上。
徐斯奕拿着电钻一样的筋膜枪,打开开关按到他肩背部。肌肉和筋膜枪相触的霎那,许乔肌肉条件反射地跳了一下。
“唔……”他皱着眉,有点不适应。
平时放松都是拉伸和用泡沫轴比较多,筋膜枪还是头一回用。
莫成弘手刚落在门把手上,就听见里头传来许乔那声软软的轻哼,动作不由停顿下来。
健身室里头隐隐约约传来两人的对话,莫成弘屏住呼吸,耳朵贴近了一点。
“力道大了?”
“还行……嘶,轻点,疼。”
“这样呢,好点了吗,舒服吗?”
“嗯……这边也要。”
“这里?”
莫成弘脸色变了变,飞快打开门进来又立马关上门,怒吼一声:“你俩干嘛呢!!”
拿着筋膜枪的徐斯奕手一抖,抬头皱眉看过来。许乔也睁大眼,不明所以地看着情绪激动的莫成弘。
三人面面相觑。
莫成弘看着手里拿着筋膜枪的徐斯奕,又看了看刚刚锻炼完满脸疲惫的许乔。两个人衣衫齐整,面色坦然。
知道自己误会了的莫成弘轻咳一声,推了推眼镜,恢复了老成冷静的表情:“没什么,开个玩笑。”
许乔:“?”
徐斯奕:“??”
你这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吗。
莫成弘走过来坐下,看徐斯奕继续用筋膜枪给许乔放松。
盯着那高速抖动的按摩头和许乔不断震动的肌肉,莫成弘开口道:“应文林那边又给我打电话了。”
“应老师?”许乔抬眼,“他说什么了?”
莫成弘有些无奈:“还不是下半年民乐团去奥地利音乐交流会那事儿,找过我好多回了。”
这段时间许乔忙着《求生》的录制,手机基本不在身上,应文林回回打电话找不到人,只能找到莫成弘这边。
“应文林说,给你用老料子打了把三弦,还说琵琶和二胡也有,随你挑,都是有年头的好木料做的,只要你去了,想要哪个要哪个。”把应文林原话原原本本转告许乔,莫成弘瞥了瞥他,“有空过去一趟,老让人这么眼巴巴等着也不好。”
许乔拧开矿泉水瓶喝了口,皱眉道:“后面求生还要继续录制——”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莫成弘打断了:“时间挤挤就有了。你瞅瞅你这懒的,别的艺人巴不得一天四十八小时跑通告,你倒好,一个纪录片就满足了哈。”
许乔心里叹了口气。他还得给高茗那边画画出策划,也没有那么闲啊。
“我这后面还得给你接广告接采访,年轻人,不奋斗哪行?再说了,代表国家去奥地利音乐交流会,说出去多提逼格的一件事,也就你有这个本事,换了其他人想去那能去吗?”
莫成弘缓了缓,冷笑了一声道:“管潮生还想封你的资源?你要真在那交流会上展露头彩,全世界人都认识你了,他想封,拿什么封,凭什么封?”
肩背都放松完了,许乔朝徐斯奕伸手,接过筋膜枪自己放松腿部。
徐斯奕一直握着筋膜枪,虎口有点发麻。
他活动了下手指,看着许乔说道:“汇金传媒手没那么长,不用太担心。你这次人气涨的很快,汇金传媒能拦住综艺拦住剧本,拦不住看重你人气的广告商。”
而他也会在许乔身后,保驾护航。
许乔目光对上他的,点了点头。
莫成弘继续说道:“求生的表现很强劲,这是我之前没想到的。你的眼光不错,纪录片也是个提升口碑和路人缘的好方法,这边不能松懈了,那边你跟应文林商量下怎么个时间安排,这边你就继续跟着康伟锻炼——”
说到这儿,莫成弘才觉得不对劲,环顾了下四周,问道:“康伟人呢?”
许乔想到先前看到的一幕,回答:“跟他男朋友走了。”
徐斯奕接道:“他找你没找到,直接跟我请的假。”
莫成弘:“?”男朋友。
他眼角抽了抽,深吸一口气,严肃地看向许乔:“你可别被他影响了啊。”
这一天天的,把许乔也带偏了怎么办。这么想着,莫成弘又隐晦地看了徐斯奕一眼。
哎。
都是自己手下带出来的艺人,愁啊。
见许乔没怎么在意的模样,莫成弘苦口婆心:“别看你那锦儿和刘温蛞蝓精的角色让一堆粉丝磕上了头,她们磕cp,不代表就能接受你真的跟人这样那样。”
“你这还是流量呢,身为流量,前脚要真爆出了恋情,后脚绝对的大批女友粉脱粉。”
许乔瞥他一眼:“没有恋情。”
“我知道。”莫成弘欲言又止,警告的眼神投向徐斯奕:“你也一样。”
徐斯奕笑了一下,锋利的眉眼染上点柔和,身上姜与朗姆酒混合的气味清淡。
“不一样。”
莫成弘:“?”
没等徐斯奕说话,莫成弘似有所感,抬手止住他:“你可千万别跟我说什么退出娱乐圈之类的话啊。”
看着莫成弘警惕的模样,徐斯奕挑挑眉,轻笑出声。
……
许乔从工作室回家后就给应文林打了电话。
电话里应文林激动的很,立刻约好时间要见一面。
两人约在京城胡同巷子里的茶楼,里头保留着老北京茶楼的特色,一楼中央有个舞台,客人喝茶时就能欣赏到曲艺相声等节目。
许乔到了后就有穿着小褂的服务员引着他上二楼坐。
应文林已经到了,许乔坐到他对面摘下口罩:“应老师。”
许乔看到他正盯着一楼的舞台看,他们这桌视线极佳,刚好正对着底下一楼中央的舞台,可以清楚看到上头人的表演。
现在表演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怀抱着琵琶,弹的是《塞上曲》。
曲子讲述的是王昭君对故国的思念。
没多久,小姑娘就弹完了,抱着琵琶起身微微鞠躬,台下爆发出一阵喝彩。
应文林叹了口气,收回目光看向许乔:“你觉得她弹得怎么样?”
“弹挑熟练,轮指还算均匀。”
许乔简单说了两句,应文林听他说的客气,缓缓摇了摇头:“技术还算到位,但是她手里琵琶,也就是个死物。”
第73章 塞上曲
许乔垂下眼睫; 看着舞台上小姑娘对着台下听众羞涩地笑了笑,抱着琵琶走下台; 看得出她对怀中琵琶十分珍爱。
收回目光,许乔对应文林道:“以她的年纪; 弹成这样很不错了。用一句‘死物’来评价苛刻了点。”
应文林苦笑了一声:“我哪想这么评价; 我自个儿比谁都想看一个好苗子出来。”
一边穿着小褂的服务员给两人添了茶,许乔道了声谢,抬头就看到刚刚在舞台上演奏的小姑娘抱着琵琶朝他们走过来。
“应叔叔。”小姑娘在桌边停下; 脆生生喊了一句,随后对着许乔腼腆地笑了笑; “许乔哥哥。”
原来还是跟应文林认识的。许乔对她点点头。
小姑娘坐下来; 怀里还抱着琵琶; 应文林摸摸她头,对许乔道:“这我侄女; 应争春。”
“小春; 让你许乔哥哥指点指点刚刚的曲子。”
小春没听说过许乔还会琵琶,眨巴眨巴眼,乖乖将琵琶递给他。
应文林调整了个姿势,饶有兴致地看向许乔。
他只听过许乔的三弦; 那技艺可以用出神入化来形容,却从来没听过他弹琵琶。想着许乔先前说的那句“最擅琵琶,二胡也还行; 三弦是最差的”; 应文林想大概是夸张了。
那三弦的功底旁人半辈子都修不来; 结果还最次?
许乔接过琵琶,缠上指甲调整了下姿态。
应文林心里感叹一声,这姿势一摆出来,味道就有了。有的人光光坐在那儿,浑身就透着大家的范儿。
看着睁大眼睛望过来的小春,许乔朝她笑了一下,随即侧头,手搭在弦上,垂眸低声说道:“《塞上曲》旋律没有强烈的跌宕起伏,平铺直叙中要有张弛之势。”
小春使劲点头。
她手指捏了捏衣角,心怦怦跳了起来。觉得许乔怀抱琵琶的样子,真就是古诗里描述的犹抱琵琶半遮面。
小春年纪不大,总觉得脑袋里空空,找不出个贴切的词来形容他。
念头争先恐后冒出来,小春想到前几日看电视,里头有个西域舞女,电视里人们都说她风情万种——
是了,就是“风情万种”。小春眼睛亮了亮,觉得就是这个词了。
哪怕这词用在男人身上似乎有些奇怪,可小春觉得自己找不到更适合的了。
《塞上曲》是五首独立小曲连辍成的套曲,第一曲是《宫怨春思》。
许乔思绪又飘回到很久很久以前,他藏于青楼,男扮女装求生度日。
那些面孔都不记得了,恍惚间,却似乎又听到教习嬷嬷严厉的嗓音。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琵琶是他下苦功夫真切练过许多年的。
“一张一弛,这就要注重左手指法。拢、捻,特别是推挽音的运用。”许乔低低的话音落下,左手按弦,右手轮弦,曲音就此响起。
应文林耳朵微动,心神一下沉浸进去。
音色明亮,曲调婉转,淙淙琵琶声带着女儿家的忧愁哀怨。昔年昭君坐在窗边望着高高宫墙的情思愁绪,画卷一样铺在跟前。
茶楼里客人们交谈的声音突然小了下来,纷纷抬头寻找声音来源。
“又是《塞上曲》,咦?这调子!”
“是哪位师傅在弹?”
“不知道啊,二楼传来的。”
“嘘,小点声,仔细听着。”
茶楼里的客人常年听着曲儿,辨别能力都是有的。乍听到这曲声,都有些激动起来。
小春刚刚的演奏已经有些风范,不难看出未来在琵琶上的造诣。只是跟现在的一比,又要差的远了,根本没有可比性。
听着这新的《塞上曲》,脑子里什么念头都空了。
许乔闭上眼,手指在弦上推拉、吟揉。
快慢幅度的细小差别,都带来感受上的区分。
应文林盯着他的姿态和手指,脸色变了又变。
许乔抱着琵琶的姿势、弹奏时的指法,似乎都有些说不上的奇怪,又偏偏很是和谐。
琵琶经过千百年演变,弹奏技法有了不小的变迁。应文林终于确认,许乔用的是那种古时技法。
他又想起许乔先前弹三弦,现在回忆起来,分明也是在技法上跟现在的有很大不同。
想不通许乔师承谁,应文林也不愿再去想,屏住呼吸放任自己沉溺在这凄清婉转的旋律中。
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哀怨悲切之声经由许乔的推拉吟揉,回荡在茶楼之中。
昔年昭君出塞的景象经由曲调勾勒而出。
茫茫塞北,大漠孤烟,风沙卷起裙裾,怀抱琵琶的和亲公主在寥寥月色下弹奏着故乡之音。
小春呆呆看着许乔,不知不觉眼泪淌了下来。
她练了许久的《塞上曲》。弹了无数遍、谱子烂熟于心的《塞上曲》。
原来是这样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个音节落下。
应文林把憋了许久的一口气长长吐出来,嘴唇翕动,叹息般道:“这才是《塞上曲》……”
许乔半睁开眼,就听见楼上楼下如雷的掌声。
嘈杂的声音登时响起,不少人涌到楼梯处想看看上头弹奏的人是谁。
只是许乔和应文林这桌是贵宾区,两侧都有隔断,待在楼梯口根本看不见,想再靠近点又有服务员给拦住了。
客人们有些遗憾,又不好硬闯,只好回到自己座位上。不少人不死心,目光还盯着楼梯口,想等着刚刚弹奏的大师下来。
将琵琶还给小春,许乔摸了摸她脑袋:“《塞上曲》五首分曲在结构、旋律和情感表达上都比较接近,你弹的时候要注意其中的起承转合。”
小春接过琵琶,吸吸鼻子点了点头,有些无助地看着应文林,半晌说不出话来。
应文林知道自己这侄女是被震撼到,又被打击到了。
她父母亲戚都是民乐大师,从小接收着熏陶教诲,兼之自己天赋不错,跟同期学习的孩子们相比是最出色的那个。
这么一来就少不了心气高,平日里老师的教导时常听不进去。
但就像应文林先前对她的评价“死物”两个字一样,小春技法够了,更深层内里的东西却领悟不到。
应文林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向许乔。
这弹奏琵琶的水平,别说小春了,就是自己也被震撼了一把。
现在他才明白许乔那句“三弦弹得最次”,不是什么自谦的说法了。说的是大实话啊,就许乔这琵琶水平,民乐团找不出第二个。
侄女被打击打击也好,收收浮躁的心,沉淀沉淀有好处没坏处。
这么想着,应文林望向眼泪汪汪的小春:“小春,我跟你许乔哥哥说点事,你先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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