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挺好的。”雷哥还在喋喋不休,“你可以把它卖给上头; 能得一大笔贡献点; 够你安安心心过上个一年半载。余乐不说别的; 开船的本事一流。换了船长后可能会有段时间的动荡期; 但涂锐肯定能……”
“听你的说法,余乐死定了。”端好炖肉,眼看甩不掉这只烦人的苍蝇; 阮闲终于接过话题。
“可不是嘛!”见目标终于回了话; 雷哥脸上立刻挂上大大的微笑; “这几年哈,和樊白雁作对的船长就没个能活下来的。人家吃肉; 咱这就喝点汤,按时交交资源,和樊白雁搞好关系,没这么多屁事——半年死个船长嘛,名单上那么多,死道友不死贫道咯。说到资源,小阮啊……”
“看他们的反应,余乐不该在名单上。”阮闲打断了对方的话。
雷哥怔了怔:“啊,哎,是的。走石号才起来一年出头,名单上都是些资格老的船长,每次能选的就十个,按理说排不到余乐。不说这个啦,小阮啊。你看,情报哥给你说了这么多,你手头也宽裕,借哥点贡献点行不行啊?”
说这话的时候,对方的口臭直接喷到了阮闲脸上,他压抑了半天才压下去一个干呕。
“刚哥告诉我要省着用。”阮闲将吃干净的碗捧在手里。
“嗨,你这么说就没啥意思了,大家都过的刀口舔血的日子,攒着有啥意思。这不,前两天我一不小心多花了点,就借个七千,哥还你一万。你那船估计能换个三五万呢,不差这点。”
“哦。”阮闲抬起头,“我记得消毒的上船费是一万来着。”
“这……这不是手头紧嘛,哥不烦你了,就当交个朋友——”
阮闲站起身,将碗丢进脏碗箱,然后直直向兑换贡献点的房屋走去。雷哥眉开眼笑,喜滋滋地在他身后跟着。
“我带回来的船,上交的话能换多少?”他在酷似售票厅窗口的设施前站定,隔着玻璃问向里面的人。一个中年女人愁眉苦脸地坐在玻璃后,听到这话,她终于抬起眼。
“我看看。”她没启动光屏,用的还是老式的平板电脑。“结构良好,不算旧,穿梭剂也剩下不少。可以换四万二。”
“我带回来的其他物资呢?”
“罐头、食盐、蘑菇这些我们都收,能折个六百五十吧。”中年女人心神不定地嘟哝。
雷哥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一个铁珠子多少点?我想把上回任务带的那个换到手。”
“五百。”女人沙哑着嗓子,抬头看了阮闲一眼。她的目光在玻璃另一侧的年轻人脸上溜了一圈,态度缓和了不少。“当宠物还是警报器?听我一句话,船长那事儿……唉,谁知道将来会咋样呢,物资这东西,该扣手里还是得扣手里。”
“怎么说话呢?”雷哥提高嗓门,“人小兄弟有本事,想换点贡献点爽爽,这你也管得着?”
“麻烦您登记一下,先把物资换掉,铁珠子我待会儿领走。”阮闲继续无视雷哥,“船我能预提吗?”
女人的动作顿了顿:“预提?”
“我只要两万一。”阮闲微笑道,“但这船我还得用一次。”
雷哥一脸茫然,负责兑换的女人则眨眨眼,声音有点小:“抱歉,这种大额兑换,上面不让预提……”
“如果可以,换来的两万一我想继续兑换。”阮闲自顾自地继续。“我用这两万一换一个见涂锐的机会,不是真人也行。”
“你开玩笑呢吧,这他妈不是白送一艘船给上面?至少留个上船费……哎哎我说你,借我的份儿呢?”雷哥回过神来,瞬间急了眼。
“我什么时候说过借你吗?”阮闲摆摆手,“大姐,这生意你们做不做?”
“……我得去跟上面商量商量。小伙子,你在这里等我几分钟。”
女人的身影刚消失在门边,阮闲就掏出了枪。雷哥脸涨得发紫,最后没吭哧出什么东西,只得丢下几句脏话,气哼哼地离开了兑换处。
“副船长说行,两万一见个面不亏。但他不会本人出现,只会投影交流……小伙子,你看成不?”
“没问题。”
两天后的现在,阮闲结束了和樊白雁的通讯。
“刚才那一手没得挑。”涂锐从凳子上站起,抹了把脖子上的血,冲虚空撇撇嘴。“你的力道也不错嘛,刚子。”
“还是小阮装得像,我划的时候手都抖了,得亏他同步用动作挡过去。这反应速度,我服气。”虽然只能看到涂锐的身影,刚子瓮声瓮气的声音从虚像处传来。
“嗯,接下来我和阮先生要聊点事,你先回避一下。”涂锐冲虚空比了个手势,将刚子支开。
阮闲离开船只的驾驶座,把被强力胶黏在角落的铁珠子撕下。涂锐的身影瞬间闪烁起来,原地飘起,随满地乱爬的铁珠子一起晃动。
一个虚像。
“以你的能力,足够在任何一条船上混得很好。”涂锐的虚像转过身,脖子上已经包好了绷带。“现在软件工程师还能找到,能改造硬件的非常稀缺。光是加大影像通讯范围这么个改造,极乐号的人也未必能做到。”
“人总是想往高处走的。”阮闲扣紧腰包,把铁珠子用尼龙袋子束在腰侧。“换句话说,谁不想一劳永逸呢?”
“你确定樊白雁会攻击我们?”挂在铁珠子头上的投影设施关闭后,涂锐那边只剩下声音。
“如果我在几周后把你带过来,他可能还会放我进去。两天太快,他不可能就这样信任我,把我和你放进极乐号大本营。”
阮闲紧了紧腰上的吊绳,从船顶爬出。
“何况消毒近在眼前,把你杀掉,走石号会接连失去两个船长,也不用冒任何暴露自己的风险。他能领导极乐号这么久,这笔账总该算得过来。”
他毫不犹豫地拉紧绳子,坠入黑暗。滚进一栋歪斜的写字楼。不多时,船的方向传来巨大的爆炸声,整片废墟嗡嗡震动了足足半分钟。
“到头来,这船我们也没捞到。”爆炸干扰了传输,涂锐的声音有几秒的不稳。“你还挺会做生意的。现在到展示商品的环节了——你说你们能扰乱极乐号。”
“是的,唐亦步是个生物学家。”这话可能算不得谎话,阮闲打开提灯,在黑暗的写字楼里前进。“我们找到了极乐号种植明灭草的地方,他想顺便研究一下,结果发现他们的明灭草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涂锐沉默了一会儿,平静地问道。
“它失去了迷幻效果。”阮闲轻飘飘地答道,踹开脚边倒下的办公椅。“樊白雁一定会把这个问题捂得死死的。就算我报告上去,在这个要命的当口,你们也未必会信我这个新人——直接展示给你们是最快的。”
就是现在。
主脑一定会把人安插在大势力之中,这样才能比较方便地把控形势。如果没有意外,主脑的人在极乐号那边的可能性要更高些。
但这事关安全,他必须排除所有危险的可能。
无论是从刚子的口述还是名单变动来看,一直在废墟海讨生活的余乐服从主脑的可能几乎为零。只要涂锐和主脑没有关系,自己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在走石号询问轮椅上那个“阮闲”的下落,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至于极乐号那边,他可以和唐亦步一起观察,权当消遣。假如要捉的“鬼”是极乐号上的哪位,唐亦步那边两说,和自己的利益牵扯还真没多少。
“……唔。”他最大的目标——涂锐似乎陷入了沉思。
“临近消毒,他们无法去别的地方临时采摘。”阮闲继续诱导,“就我们的观察,萤火虫的消耗量极大,樊白雁不会有太多库存。只要我们把这事儿爆出来,极乐号必然会乱。”
“很好。”涂锐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那语调里的情绪很复杂,有如释重负的放松、欣喜、仇恨和希望,并没有僵硬的焦虑。“如果你的判断没错,这很可能是个把余乐夺回来的机会。听着,要是你们真的能把极乐号搅乱,只要不是船长或者副船长的位置,我可以答应你们任何要求。”
“成交。”阮闲微微一笑。
他离开黑暗的写字楼,朝记忆中的极乐号聚居地前进。两三公里的距离,他花了将近三个小时才找到那座熟悉的商厦。
阮闲指尖拂过左耳上的耳钉。
【地下二层。东南角。】
他朝唐亦步发出简短的讯息。
【我回来了。】
阮闲本来不想发出这句话,可直接的指示未免太过不近人情。他不清楚这句话是否对那仿生人有影响,但它的确成功地让一丝微妙的酸涩从自己心底掠过。
五分钟后。
一个脑袋垂到他面前,微长的黑发上沾了些灰。唐亦步看起来心情很是不错,探出半个身子后,那仿生人大大地张开双臂,做出一个拥抱的动作。
“欢迎回来。”唐亦步的语调十分轻快,“好戏要开场啦。”
第50章 白色恶魔
这本该是个和平的夜晚。
按照从前的习惯; 极乐号的主舰会在明天中午启动; 外勤的墟盗们已然回到聚居地。万事俱备,他只不过需要把主舰开出去兜一圈——只要避开轰炸和其他墟盗绝望袭击就好; 稳定经营数年后; 樊白雁不会再为这件事提心吊胆。
他活下来了; 他成为了废墟海中最凶恶的那只鲨鱼。
丰富的物资堆在仓库里,而为了应对接下来的航行; 他也冒险多屯了三天份萤火虫。平日里为了规避内部盗窃风险和药品变质; 他最多预留一天的量。
整个极乐号只有他一个人清楚这东西的配方。没了萤火虫; 普通人还能挨一天。如果两天下去; 自己还没有机会生产新的,那八成是不幸遭遇了什么事情——退一步说,拉上整艘船为自己陪葬也风光。
樊白雁满足地拍了拍藏在床头的保险箱,安稳地坐上了椅子。他几乎把聚居地饲养的动物投了三分之一进去; 藏好的铁皮箱里装满昨天晚上新鲜出炉的药品。今晚生产的药丸也在凝固中了。
一切顺利。
段离离正窝在房间一角; 眼眶还隐隐有些红意。她换了件月白的旗袍; 胆怯地垂着手; 身体微微颤抖。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原因,她的脸色混了几分青白。
“看吧,你硬是把冯江送去走石号。现在呢?余乐马上要完蛋; 而我在一个小时前杀了涂锐。没了船长和副船长; 走石号会变成活地狱——你说说你; 这好心办坏事啊。”
段离离低下头,紧紧攥住拳头; 额上冒出点细汗:“涂锐他、他不是反抗军吗?不会那么容易……”
“就算是阮闲本人,被绑成那样也动不了。”樊白雁摆摆手,“阮立杰还往他脖子上来了一刀,不是虚影。那枚炸弹下去,骨头都能给他炸没咯。”
“唐亦步那边怎么办?人家尽心尽力来投奔这边,都是有才能的年轻人。您杀了他的恋人……”
“他那边有动静?”
“没有,巡逻兵上报过,他昨天和今天都躺在床上养腿伤。”
“那不就得了。这年头,哪来的那么多真心。这笔账算在走石号头上就行,再找个漂亮小子撮合撮合,这事儿不就成了吗?离离啊,这次关你禁闭也是让你长点心。如今不比从前,胳膊肘朝外拐可是要人命的。”
樊白雁望向假窗户,窗外繁星闪烁,依稀还能听到点蛐蛐叫声,不知道是音箱外放还是真的虫鸣。
“来,给我揉揉肩。明天你就自由啦,这事啊……”
段离离没有应声。
樊白雁不满地扭过头。他的副船长正软倒在角落,痛苦地喘息。保养良好的指甲划过桌面,硬生生劈了两枚。
段离离撕扯自己的头发,精致的妆被泪水晕开,可怜兮兮地呜咽着,如同一只被捕兽夹咬住的狐狸。她的脸扭曲起来,再也称不上漂亮,可眼下她也没有去在意这些的精力。段离离抓住樊白雁的裤脚,被自己的唾液呛得连连咳嗽,嘴唇不见半分血色。
“萤火虫。”她用口型比着,“给我。”
典型的药瘾发作症状。樊白雁皱起眉。
“今天你已经吃过三颗了,离离,再吃对身体不好。”
“不……我不知道……今天越来越难受,我受不了了,樊老……”
“离离,你最清楚,我屋里没有——”
见樊白雁一味敷衍,没有半点行动的意思。段离离哭叫一声,扑向樊白雁放随身物品的柜子,将从蒋琳那里弄来的绒布袋翻找了出来。她扯得非常用力,直接把那绒布袋扯成可怜的两片。一枚卡在夹缝里的萤火虫滚落在地,被她迅速吞进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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