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里?”
谢云朗俯下身子,将他抱了起来,面色温和:“我一不留神,你就不见了。猜你便是到这里来玩猜灯谜的游戏了。今夜街市上人多,切不可乱走。”
男童乖乖地点了点头,又把赢来的虎头灯给父亲看。他手指着沈潆道:“刚才最后一题我没答出来,幸亏这个姐姐帮忙。”
谢云朗这才顺着他的手势,看向一直蹲在地上的姑娘。她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却做妇人的装扮。明眸皓齿,容貌甚是出众。衣着鲜丽,布料质地上乘,浑身上下有不少值钱的首饰,看样子是出身于大户人家。
“稚子无知,多谢姑娘。”谢云朗颔首道。
沈潆慢慢地站了起来,看向站在灯火下,长身而立,容貌俊美的男子。时隔多年,他身上早已没有那种意气风发的少年傲气,取而代之的是岁月给予的沉稳和内敛。他眉目之间风采依旧,但却有种化不开的惆怅和漠然。大概久在官场,也已经有了上位者独有的威严。
辗转多年不见,他已不是他,而她也不再是她。
沈潆心中万千感慨,思绪被周遭嘈杂的人声和明亮的灯火淹没。她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就要离去,忽然看见高南锦牵着一个女孩走过来,笑道:“这不是沈姨娘吗?这么巧。”
她好像故意要点破沈潆的身份。
上回在谢家的别院,谢云朗并未见到沈潆,因此不知她就是靖远侯新纳的那个妾室。高南锦之所以这么紧张,因为她跟先皇后同名。但除此之外,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一个人淡如菊,一个灿若烟霞,完全不会联想到一起。
沈潆对着高南锦行礼:“妾身见过谢夫人。”
高南锦走到谢云朗的身边,挽着他的手臂说道:“你怎么一个人在看灯会,侯爷没有作陪吗?哦,忘了向你介绍,这是我的夫君,吏部侍郎谢云朗。上回你们没有见到。”
沈潆忽然意兴阑珊,说道:“侯爷有事,我正要打道回府,就不打扰谢大人和夫人的雅兴了。”
她转身离去,情绪已经隐藏得很好。他们的这个男孩子,她只在洗三的时候见过,那之后就没再见了。眉目熟悉,是因为男孩儿长得真像父亲。她是个局外人,这些过往的人和事,已经和她再没有半点关联。
她走后,高南锦对谢云朗说:“上回我在别院见她,完全不是今日的模样。如果不是长得太漂亮,很难注意到。今日却是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见到。她跟阿潆,当真是不一样的。”
谢云朗皱眉,不想再听她提起那人,又在两个孩子面前起争执,因此只道:“孩子们不是想去正阳门看鳌山下的表演吗?现在过去还来得及。快走吧。”他转身,高南锦牵着女儿的手,追了几步,走到他身边,问道:“夫君是如何会跟她撞上的?”
“凑巧而已。言儿在答花灯,她看见帮了个忙。”
男孩儿适时地补充道:“是踏雪寻梅哦!我在爹爹的房里见过那幅画,一时没想起来。她看一眼就答出来了。”
孩子无心之言,却让父母之间的隔阂又一次被放大。
高南锦扯了下嘴角:“夫君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上回我从宫里回来之后,一直等你开口来问我。你不是最关心……”
谢云朗闭了下眼睛,眉间已有愠色:“你非要趁着现在胡搅蛮缠吗?我说过,我要查的事情,自己会求个明白。”
他怀中的男孩看见父母又要争吵,扁了扁嘴,低下头,更紧地抱住手中的虎头灯,泫然欲泣。女孩儿也摇了摇母亲的手,恳求道:“娘亲,爹爹难得不当值,我们去看花灯好不好?”
高南锦有种如梦初醒的感觉。她自己也开始讨厌这样的自己。也许从得知他是因为那幅画才娶她开始,妒忌已经蒙蔽了她的心。作为丈夫和父亲,他并没有任何失职之处,人心是无法掌控的,是自己一直在试探和挑战他的底线。因为她知道,自己赢不了那个人,一辈子都不可能赢了。
“走,我们去看花灯。”高南锦对着女儿笑道。
“走咯,看花灯咯!”男孩儿高兴起来,举起双手挥舞着。任旁人看来,这一家四口都是男才女貌,其乐融融的。
啊,今天写不完了,为了避免太晚,先更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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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沈潆往前走了几步,满街的灯火仿佛都变成明亮闪烁的光点,路上的行人如同静止的画面一样。她从没有一刻像此时一样清醒,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个完全不同的人。
无论裴章,高南锦还是谢云朗,他们的生活没了自己,都还在继续向前。而她也应该往前走,再也不要回头去看。
红菱和绿萝刚好寻过来。红菱松了口气:“姑娘,我们一转身您就不见了,害奴婢担心。”
沈潆笑道:“我都这么大个人了,难道还会丢了不成?热闹看得差不多了,咱们就准备回去吧。”
“刚才过来找姑娘的路上,听他们说游。行的队伍马上就要过来了。现在道路拥堵,不如我们看了再走?”绿萝提议道。
她的话音刚落,震天的锣鼓声已经到了眼前,百姓们纷纷避让到道路的两侧,让表演的队伍能够顺利地通过。
绿萝拉着沈潆挤到最前面,最先过来的是一群踩高跷的艺人,他们有的手执巨大的扇子,步伐稳健。有的则时不时从嘴里喷出长长的火龙,还有的在表演高空抛物,引得道路两旁阵阵的叫好声。紧随他们后面的是各地敬献到京城的花车,装饰着五颜六色的彩灯,有麻姑献寿,八仙过海,天女散花等等各有特色。上面有人表演杂耍,还有唱歌跳舞的伶人,彼此争奇斗艳。
这些代表各地的花车,有向天子禀报海内安康,五谷丰登的意思。因此集结了各地的能工巧匠,花样百出,看得人眼花缭乱。
沿街的百姓们不停地拍手叫好,有为精美的花车喝彩,还有为上面精彩的表演助兴。还有百姓向喜欢的花车投掷花朵,追着自己家乡的花车走,场面热闹非凡。这一派盛世的景象,在裴章登基之后才终于重现。
沈潆看了会儿,转头对两个丫鬟说:“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她们从人群中退出来,离开主街,人便没有那么多了。沈潆正要去找裴延,恰好看见街边的巷子里,有个姑娘被两个登徒子拦住。
她定睛一看,居然是沈浵。
其实沈浵很早就看见了沈潆,一直被小周氏和沈光宗拦着。后来游。行的队伍经过,他们的马车不得不停下来。沈浵趁着小周氏不备,自己跑出来,想要来找沈潆,教训她两句。
前些日子,裴章把沈光宗叫进宫里,表示要给沈浵另外择婿。他也没明说是皇后在世时另有安排,沈光宗自己瞎打听,得出的结论是,靖远侯宠爱府里的妾室,拒婚不娶。
沈浵本来已经认命了,那日在谢家别院虽只是匆匆一瞥,但靖远侯也没有传闻中那么不堪,相反还十分英俊。反正京城里人云亦云的事情多了去,也不能全信。谁知在她接受以后,婚事又有了波折,自己因为一个妾室被拒,她当然咽不下这口气。
可方才她看到花车经过,街上热闹的景象,想起那年进宫陪长姐过上元节时,责骂一个宫女,被长姐抓到面前训话。长姐说,人要懂得知足,也别因为自己是上位者,就去随意践踏别人的尊严。她生来就是安国公的女儿,皇后的妹妹,出身已经比旁人高贵优渥许多。就算婚事不能自主,那也是生在富贵人家的无奈。像当初长姐的婚事,又岂是她自己能够决定的?
思及此,她忽然释然了。觉得没必要跟一个小小的妾室过不去。靖远侯娶谁不娶谁,难道是一个妾室能够左右的?她去找人家麻烦,反而自降身份,丢了安定侯府的脸。她正打算回去,怎知孤身一人,被两个登徒子给盯上了。
“你们想干什么?”沈浵退后一步问道。
登徒子面带微笑,见沈浵衣饰不凡,又落了单,笑得淫。邪:“哥儿几个手头紧,想向姑娘讨点钱花花。”
沈浵道:“我出来得急,没带钱。你们放了我,我自会叫家人给你们。”
登徒子失笑:“姑娘莫不是以为我们傻?放了你,你回头就把官兵叫来,我们吃不了兜着走。姑娘既没有带钱,我们也不为难你,只要把身上值钱的首饰留下来就可以了。”他说着,跟同伙包围上来,伸手就要去拉扯沈浵头发上的黄金缕。
“你们干什么?不准碰我!快来人啊!”沈浵大叫起来,可她的声音被街上的热闹尽数淹没,根本传不出去。
“昆仑,过去帮忙!”沈潆看不下去,回头叫道。
昆仑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了那巷子一眼,不知是要听侯爷的命令,还是听这个沈姨娘的命令。沈潆见昆仑杵着不动,自己卷起袖子冲了过去。她是护犊子的个性,就算已经不是沈浵的长姐,也见不得她受欺负。
红菱和绿萝都拉不住她,只能跟她共同进退。
沈潆跑到沈浵的身边,随手拿起巷子旁边放置的一个大竹筐,朝那两个登徒子砸了过去。那竹筐里装着一些废品,砸了登徒子满身。可她的力气小,那力道就跟饶痒痒一样,根本震慑不了他们。
登徒子看见又来了几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觉得今夜真是撞了大运,两个人脸上都笑开了花。
“你来做什么?”沈浵瞪眼问道。
沈潆不回她,只朝身后喊:“昆仑,你再不过来,我有个闪失,你怎么向侯爷交代?”
昆仑一看情况不好,这才走过来。他的个头高,站着就像堵墙,吓得那两个人往后退了退,一时不敢上前。
“哪,哪来的怪物!”登徒子喊道,还在虚张声势。
“好可怕。”另一个人瑟瑟发抖。
“吼!”昆仑发出一声低吼,那两个登徒子吓得跌在地上。
“壮士饶命啊!”他们往后挪了几步,再顾不得什么如花似玉的姑娘,爬起来就跑了。
沈浵松了口气,看向身边的沈潆,没好气道:“我可没叫你来救我,我不会谢你的。”
沈潆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也没放在心上,只对她说:“以后出来,身边至少要带两个丫鬟。若不是我恰好路过,你可想过后果?”
沈浵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妾室,竟然还敢教训她,可气势却不自觉小了一些:“他们只是要钱财……”
“幼稚!这里僻静无人,你能保证他们抢了东西就会乖乖离去?万一起了歹念,你怎么办?到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不管你是王孙贵女,还是平民百姓,面对危险的时候都一样。记住我的话。”沈潆骂完,才发现自己一时没控制住情绪,匆忙转身,想要离去。
“喂!”沈浵叫住她。
沈潆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她整个人陷在街边的灯火里,轮廓明媚又有种特别的温柔。那一瞬间,沈浵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长信宫里的长姐。等她闭了闭眼睛,再仔细看去,分明还是那个妾室,根本无法跟她高贵的姐姐相提并论。
可她们说话的语气怎么那么像?如果长姐能活过来,应该也会像这样狠狠地骂她一顿吧。
都怪今夜的灯火,太亮了,刺得她眼睛发酸。
沈浵开口道:“我刚才本要去找你,狠狠地骂你一顿,因为靖远侯竟然为了你推掉与我的婚事。可你救了我,还骂我,让我想到了去世的长姐。她真的是这世上,最好的姐姐。你的话我记住了,以后我也不会找你的麻烦……我们之间就算扯平了。”
沈潆听完,不发一言地离去。心里有一股暖流,逐渐涌遍全身。她在那一世还不算活得太失败,至少还有人念着她。只是她能为沈浵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以后的路,要靠她自己走下去了。
沈潆走到主街上,发现裴延和青峰就站在那儿,也不知呆了多久,叫到:“侯爷?”
游。行开始之前,裴延和青峰就从茶楼里出来,准备找沈潆她们了。可街上的人太多了,拥挤不堪,他们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就想退到僻静的地方等一等,怎知恰好遇见了沈潆救下沈浵的那一幕。裴延原本还不知道沈浵的身份,听她说话之后,就明白她是安定侯府的人,安国公之女。周身顿时升腾起杀伐之气。
此刻,他仿佛没听见沈潆的问题,目光盯着那边沈浵离开的方向,拳头在袖中握紧。今夜他向徐器求证,得出的结论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