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包厢的名字,服务员立刻带他往里走,结果走没两步,忽然把他认出来了,呀地一声惊叫,然后开心地一遍遍表达,我可喜欢你演的徐崇飞了。冉霖一个劲点头,忍着心酸说,嗯,徐崇飞是招人喜欢。
就这么到了包厢门口,小姑娘终于没那么激动了,很贴心地帮他开了门。
冉霖人还没进去,就感觉到扑面的凉气——这屋空调开得够猛的。
偌大的包厢里只坐了两个人,一个满面笑容,精神抖擞,还是一身像要去练散打的硬朗造型的,自然就是自己的友人,而另外一位,穿着圆领套头汗衫,宽松短裤,手边还放着一顶渔夫帽的,不用说,肯定就是何导。
因顾杰说今天就当朋友聚会,别弄得像工作似的,而且导演也更多地想和演员聊天,所以冉霖就没让王希过来。
王希对何导的脾性早有耳闻,便也没坚持,只嘱咐冉霖好好表现。
这会顾杰已经起身,特别热情地招呼:“快,过来坐。”
可何导还一动不动,也没转头看他,目光还盯着面前的茶杯,整个人透出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严。
冉霖咽了一下口水,一边冲顾杰笑笑,一边试探性地打招呼:“何导……”
导演依然不为所动,仿佛根本没听见他的呼唤。
冉霖有些没底,顾杰却已经起身过来了,一揽他肩膀,就往自己身边的座位上带:“没事,何导一想事情就比较投入,等想完就好了。”
冉霖随着顾杰落座,目光却还放在何导身上,发现真像顾杰说的,这位导演仿佛进入了某种旁人无法理解的神秘之境,自动屏蔽外界一切干扰,只专注于自己的精神世界。
“菜点了吗?”冉霖小声地问。
顾杰点点头:“放心吧,我点的菜,保证全是经典。”
冉霖哭笑不得,总觉得顾杰误会了自己询问的意思。
“对了,”顾杰想起什么似的,也低声问,“片酬低的事儿你公司那边没问题吧。要是最后什么谈的都挺好,结果你因为片酬原因不演了,你倒拍拍灰走了,我可就惨了,何导能骂死我。”
冉霖明白顾杰的顾虑。
他这种签公司的艺人,和自己开工作室的艺人不同,在选择本子的时候主动权其实不算高,毕竟片酬公司是要拿走七成的,同样花几个月时间拍摄,赚一百万和赚一千万,公司会选哪个简直是不用犹豫的事情。
这种时候,冉霖就觉得没那么红,反而是件好事了:“我已经和经纪人报备过了,没问题的,目前还没发现有想拿钱砸我的有志资方。”
顾杰乐了,正想给冉霖倒杯水,忽然瞄到何导抬头,连忙拍了下冉霖肩膀。
冉霖立刻意会,转头过去正对上何导的视线,当下起立,恭恭敬敬道:“何导。”
何关人高马大,生得一张方脸,寸头,深眼窝,有一点鹰钩鼻,下巴带点胡渣,是个看起来非常彪悍凌厉的汉子。
“赶紧坐下,没那么多客套。”终于结束思考的何导忙冲他摆摆手。
和粗犷的外表不同,何关一开口给人的感觉却很随和,即便不笑,脸部线条也是舒展的,没有很多导演的故作深沉或者面容冷峻。
“今天就是随便聊聊,你别紧张,你一紧张就不是你了,那今天咱们这顿饭也就白吃了。”何导一点没玩虚的,既不回避今天的主题,又不过分强调,是个让人非常舒服的度。
冉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怔怔看着这位笑容和煦的大导演,觉得特别神奇。
何导不闪不躲,任这位年轻演员看,末了觉得差不多了,饶有兴味地问:“看出什么了?”
冉霖回过神,有点尴尬,但实话实说:“您给人的感觉和您的片子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很多人都这么说,”何关静静看着他,道,“但我还是想听听你的看法。”
冉霖歪头想想,组织了一会儿语言,然后委婉道:“您的片子不管选择的是什么题材,什么故事,镜头对准的是哪一个群体,社会底层也好,中产阶级也好,但最终影片呈现出来的感觉,都比较……阴郁,冷峻,可您本人特别明朗,一点都没有这种感觉。”
“阴郁,冷峻……”何关反复玩味了几遍这两个词,忽然看向冉霖,“不用和我客气,能来点更直接的词吗?”
冉霖下意识看了眼顾杰。
顾杰都不给他使眼色,直接出声:“不用担心,随便说,何导就喜欢随便的……不,直接的人。”
冉霖总感觉有一天会被顾杰坑了。
但看看友人一脸坦然,又看看何导脸上那跟友人如出一辙的表情,又觉得他俩可能投缘就投缘在性格上了,索性豁出去了:“悲观,就算结局是好的,看完也让人觉得没什么希望,心里堵得慌,所以感觉是特别悲观,特别丧。”
啪!
何导猛一拍桌子,冉霖差点被吓得心脏骤停。
耳边还有拍桌回音呢,就听见何导爽朗笑起来:“顾杰,你这个朋友我喜欢!”
顾杰一脸得意,眉飞色舞:“我从来不会瞎推荐人!”
这俩人底气都足,一人一嗓子,气氛就特热烈起来。
冉霖不自觉咽了下口水,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看看,有一种吃完这顿饭,就会被这二位架着逼上梁山的惴惴不安。
服务员也不知道是不是瞅准时机,偏这时候送上来烤好的三条羊腿,一人面前摆一条,视觉冲击力极强。
就在冉霖以为马上就要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时候,服务员端上来的却是一壶香茶。
和免费茶水不同,一闻就是特意点的好茶。
仿佛看出了冉霖的疑惑,何关和蔼笑笑:“喝酒误事,咱们今天就大口吃肉,大碗喝茶。”
冉霖忽然也有一巴掌拍桌吼一嗓子的冲动——他也喜欢上这个从头到脚不按套路出牌的任性导演了,怎么办!
茶香里飘着肉香,肉香里沁着茶香,也没有什么第一杯酒或者开场词,动筷仪式就何导一个字:“吃。”
“其实人的认知和感悟是会随着年龄增长而不断变化的,”饭吃起来了,何导话匣子也打开了,“没有任何一个导演的风格会一辈子不变,所以我这次反复改剧本,也是这个原因。编剧是我的老朋友,太熟悉我的风格了,写写就往老路上去了,可我这次偏偏就想拍一个没那么丧的故事。”
冉霖没料到这一次何导准备挑战自己:“阳光……向上的?”
“那倒不是,”导演很认真道,“这一次我不准备加自己的感情倾向,就让镜头走客观纪实风,对于电影中的人或者事,不做多余评判,孰是孰非交给观众,争取做到你之前和我客气的时候说的,冷峻,完完全全的冷峻。”
冉霖想说,丧和冷峻不冲突,其实您之前的片子,就是冷峻风格的丧啊。但又怕打击到一腔热情陈述自己理念的导演。而且或许改变真的存在,只是那些东西只有导演自己懂,他没办法只用一顿饭的时间就走进导演内心,感同身受。
不自觉看顾杰,希望从伙伴那里收获一些灵感,以便更好地理解何导深奥的理论。
结果一转头,友人根本没抬脸,正全力以赴与倔强的羊腿斗争。
绝望叹口气,冉霖只好收回目光,求人不如求自己。
飞快思索之后,他总算能对何导刚刚的阐述提出一些自己看法了,兴奋抬脸,正要动嘴,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何导估计是等半天没等来他说话,索性也埋头苦吃,誓要与羊腿决一雌雄。
冉霖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良久的心情复杂之后,也甩开腮帮子吃起来!
第70章
《凛冬记》的签约再没出现任何变数; 双方坐下来; 稳稳当当签了合同,白纸黑字; 红戳盖章。
回到保姆车上; 王希转过身来; 对着正在说话的冉霖和刘弯弯有节奏地敲两下椅背,那模样就像老师敲黑板; 提醒同学们“划重点了啊”。
冉霖和刘弯弯中断交谈; 一并抬头。
王希看向自家艺人,一字一句的声音里透着骄傲:“从现在开始; 你的身价; 翻倍了。”
冉霖没想到一个合同带来的变化这么直接:“现在就翻?”
王希发现自家艺人对“翻”好像并不意外; 倒是对时间点莫名纠结,不觉莞尔:“那说说看,你想什么时候翻。”
“当然是越快越好,”冉霖乐; “不过我以为至少要等到《凛冬记》上映呢。”
王希现在越看这位自家艺人越喜欢; 连谈钱时候的庸俗; 都俗得可爱,俗得俏皮,俗得清新脱俗。
“圈里人都精着呢,”王希道,“明天,你签《凛冬记》的消息就会传遍; 加上之前《落花一剑》积累的人气,稍微有点脑子的都能看出来你明年会火。等《凛冬记》上映再来找你?有钱都砸不出档期,黄花菜早凉了。”
见冉霖若有所思,王希继续道:“未来你如果公布恋情了,恰好另一半也是女艺人,那铺天盖地的情侣档综艺都会来找你,如果你准备结婚了,没等办婚礼,各种厨具家具洁具的广告也都会找上你,因为他们已经看到了你以后的公众形象,比如甜蜜男朋友,或者居家好男人什么的。总之,资方和品牌商的嗅觉永远是最敏锐的。”
王希只是随便举例说明,主要是为了帮冉霖更好理解为什么签完一个合同,还没拍片子呢,身价就涨了。可冉霖却在听到“恋爱”“结婚”这些词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
这种波动也体现在了脸上,因为是毫无防备下最直接最真实的反应,即便冉霖很快掩饰起来,还是被王希看出不对。
“怎么了?”王希眼里满是疑惑。
“没有,”冉霖努力冲经纪人笑笑,半真半假道,“就是觉得恋爱结婚什么的,好像有点遥远。”
“不遥远了,”王希还以为自家艺人在感情问题上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呢,白担心一场,“你别以为你年轻不着急,我跟你说,等你忙起来就能觉出日子快了,一晃就三十,你到三十岁还不谈恋爱啊?”
王希揶揄的眼神分明写着“别和我装纯情少男”。
冉霖动动嘴角,扯出个浅笑,声音低低的,与其说是附和王希,倒更像自言自语:“嗯,恋爱还是要谈的。”
“谈可以,”王希身体前倾,凑近他,认真叮嘱,“但是必须让我知道,不然等你被拍到我们就会非常被动……啊!”
司机忽然一个急刹车。
王希本来就是从副驾驶向后转半个身子和后排说话的,这一个刹车,直接给她晃了个七荤八素,脑袋差点磕着。
原来是前车追尾了前前车,幸亏司机踩刹车及时,不然就连环追尾了。
虚惊一场,司机绕过事故车辆,很快,重新平稳驾驶起来。
王希早忘了之前“防患于未然”的话题,忙不迭坐正,系好安全带,再不敢嘚瑟。
冉霖垂下眼睛,轻轻舒出一口气。
翌日清晨,冉霖起床拿手机看时间,才发现陆以尧在夜里三点的时候发过一条微信——【恭喜签约'鼓掌',但是我记得某人好像说过不会再让我从别处知道他的事,如果再犯,躺平任宰割?'摸下巴'】
冉霖坏笑着敲字——【我现在已经躺成一张大饼了,热乎乎的,你什么时候来呀,再不来就凉了'哀怨'】
几乎是信息一发过去就收到了回复——【'抓狂'】
这个表情几乎要成夏新然专属了,忽然被陆以尧发过来,冉霖怎么都没办法脑补那人的表情,乐不可支——【没口福就不能怪我了'摊手'】
等了一会儿,那头才回复——【我喜欢你现在的调调,争取保持到我杀青回来'微笑'】
冉霖愣住,直觉问——【什么调调?】
陆以尧——【浪。】
冉霖的脸几乎是腾地烧着了。
他发现不光自己在进步,陆以尧也在升级,这么下去简直没有翻身之日了!
陆以尧——【到现场了,不能多说了。】
冉霖意外,看眼时间,才六点半——【这么早开工?那你才睡三小时!】
陆以尧——【这段时间拍摄比较紧张。】
冉霖——【等你顺利杀青。】
陆以尧——【下次我绝对不喝酒!】
冉霖扑哧乐了,有点期待的小激动,也有点思念的小心酸。
八月随着《凛冬记》的签约,落幕。
九月,天气渐渐没那么热了,虽然中午阳光还是有点烈,可早晚都凉爽起来。
正像王希说的,《凛冬记》的签约给了其他资方和品牌信心,也直接提升了他的身价,最直接的变化就是找上门的广告和本子变多了。
但这些动作快的人,大部分也都是想赚快钱的人,所以品牌和本子的质量都良莠不齐,王希挑半天,才给他定下一个饮料和一个男士护肤品的广告,至于本子,则是王希初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