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还记得我吗？
X…13下意识地点头，但很快把头转了回去。
本能告诉他，这样的举动很危险。
X…13试图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电影上，但脑海里却格外混乱。
X…13是所有克隆体里身体最孱弱的那个，但作为补偿，他的记忆最早能追溯到几个月大的时候。
X…13记得很多事。他们刚从培养皿出来时，和新生的胎儿没有任何区别。因此，实验组给每个克隆体都分配了一个“妈妈”。
所有克隆体都自同一个体细胞，但在最深层次的基因结构中，依然有微妙的差异。
X…13天生更像“人类”，他对妈妈表现出了依赖，于是得到了同样份额的爱。
那位“妈妈”想要带走X…13，她是八方科技的高管，这个计划也得到了集团里反对派的支持，她差一点就成功了。她甚至带着X…13来到了白房子外面的世界。
可妈妈死在了X…13的面前。伽马星无处可逃，管理员Y处决了叛徒。
这段记忆突然跳了出来，让X…13不敢回头再看身边的人一眼。
电影的镜头语言很是温柔，故事情节也足够令人感动，但只有极少数的克隆人对此有反应。
屏幕上的电影一部一部地放了下去，歌颂的都是美好而纯粹的感情。
克隆人的成长过程十分畸形，自然也没有养成正确的感情系统，也无从分辨各种情绪。
而现在，管理员Y竟然妄图教会他们什么是爱。
……
……
浸在水里许久的脑袋抬了起来。
透明的液体凝聚成股，顺着司辰的脸侧滑下，像泪。
管理员X已经不见了，一直压着他的胳膊也不见了。
司辰低头，看向水面，平静的水面看不见任何倒影。
X曾经对他说，无知是一种幸福。
但司辰偏偏想要知道。
所以，他主动把自己的头埋进了水里。
一条条触手从司辰身上蔓延开来，像是树木不断生长的根茎。
第233章
X…13觉得，他起码在椅子上坐了好几天。
电影一部又一部地放映，像是没有尽头。
他们不需要常规的进食和睡眠。只是时间一久，难免精神疲惫。
终于，放映结束了。
克隆体的精神数据被上传到云端数据中心，医生们收起医疗箱，成群结队的离开，依然沉默着，身上的金属防护服反射着冷光，像是一堵移动的铁墙。
克隆体们同样起身，朝着不同的培养皿走去。
X…13走的慢吞吞地，特地落在队伍最后。
周围的克隆体们纷纷打开门，背靠在了舱门底部，主动把导管含进食道深处，然后闭上眼，等着下一次培养舱的开启。
X…13站在门口，动作慢吞吞的。
他一会默默门板，一会看看地砖，像极了磨磨蹭蹭不想写作业的小孩。
半个小时后，灯光熄灭了。
X…13悄悄松了一口气，感觉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幸运，带着难以言喻的窃喜。
X…13关上门，然后悄悄缩在了墙角，用四肢把自己团了起来。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流浪小猫。
X…13明白管理员Y一定会发现的，或许已经看见了他的反抗。
但他想，如果命运最好的结果不过是作为“X的容器”被另一个灵魂取代，那他宁愿作为“X…13”死亡。
就在这时，X…13才突然意识到，今天看的那些电影里的人，都是有名字的。就连一条宠物狗都有名字。
他不该叫X…13，这只是他的出厂编号，不是名字。
这次，培养液灌溉的时间格外漫长。
没有钟表，一开始，X…13还能根据睡眠的次数估计大概天数，到后来，在一片黑暗中，他的作息变得彻底紊乱。
在培养皿里，睡一觉，醒来就是新的一天。
而在培养皿外，这些时间都要自己一个人熬。
没有同伴，没有声音。X…13的精神开始恍惚起来，他觉得眼前出现了很多斑驳的光点。
X…13伸出手，抓住其中一枚。
一段记忆出现在X…13的脑海中。
记忆的主人公是八方科技的研究员，这段记忆，记录的是他工作时的场景。
只是无数天里非常普通的一天。
X…13感觉自己成为了那个研究员，一直到这天结束，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在哪，又是谁。
但这很有趣。
于是，意识刚回笼的X…13，很快因为没办法忍受黑暗与孤独，再次饮鸩止渴似的抓住了另一个漂浮的光点。
……
黑暗里，中央屏幕落下，两个像素形象出现在屏幕上。
是管理员X和Y。
房间里没有光，但X和Y也不需要视觉。
Y嗤笑：“看见了吗，一头不安分的小羊。”
X：“你是故意的。”
“是。他是所有克隆体里，意识体最活跃的那个。”Y顿了顿，“其实从身体的强度来说，这些容器基本合格；只是意识层次的指标还差很远。”
“所以我准备了其他意识体的碎片。”水母的触手指向了那些小光点，“这是滋养灵魂的肥料。”
一个强大的灵魂需要磨练。
把那些渺小的自我，一次次摧毁，再重建；直到它变得坚不可摧。
X沉默片刻，回答：“我知道了。”
…………
X…13不记得自己经历了多少段人生，但等他大脑从浑浑噩噩中清醒时，面前培养皿的指示灯已经由红转绿。
这表示克隆体们完成了这一轮进化。
X…13从地上站起来，走廊的灯已经亮起。
他打开编号13的培养皿的门，又慢吞吞地把它合上。
这一次，第一个出来的是X…7。
当看见X…7的瞬间，X…13心骤然一沉。
X…13还保持着原本的模样，一张脸介乎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看上去有些雌雄莫辨的美感；X…7却是毫无疑问的成年人，就连身高都要比X…13高一个头。
X…7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乐呵呵的和X…13打着招呼。但很快，当其他X从舱门内走出，几乎所有人都发现了问题。
一双双要么疑惑、要么震惊、要么审视的目光，落在了X…13的脸上。
X…13手脚发凉，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不过，他很快恢复了镇定。
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有用。
X…13甚至有一种“早该如此”的感觉，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意。
他们该去上课了。
X…12走在他身边，语气里有些烦躁：“你疯了吗？”
他想表达自己的关心，可受限于低级的情感系统，只好愤愤道：“我看你怎么和大人解释！”
X…13心想，无所谓了。
他已经见过了外面的世界。在那些光怪陆离的梦里。
但X…13很快意识到，如果他只能把这些记忆带入坟墓，未免有些可惜。
他悄悄拉住了X…12的手腕：“制造我们的公司叫八方科技。”
X…12一愣：“什么？”
“这个公司有很多职工。最大的领导是管理员Y；Y的种族是‘云脑’……”
“夏天的风吹在脸上是热的。下雨和下雪时，空气的味道也不一样。”
X…13一口气说了很多，他想说的太多了，可时间却很有限。
快抵达大厅时，X…13闭上了嘴。
这次，大厅里不仅有椅子，还有许多张白色木桌。
木桌两侧各放了一把椅子；医生们坐在桌子另一侧，看上去已经等候多少。
代表管理员Y的像素水母出现在了屏幕上。
扩音器里，传来了管理员Y的机械音：“按照编号坐好。”
X…13有些失望。因为管理员Y似乎并没有发现他的异常。
他来到了标记着数字13的长桌边，拉开椅子，面朝讲台坐下。
因为距离太远，X…13看不清医生眼睛的颜色。
但他能看见，医生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X…13莫名安定了下来，他猜，对面的人肯定还是季医生。
X…13低头，桌子上，散落着一块块白色的拼图，没有图案。
他举起其中一片，仰头，挡住了头顶的灯光。
和X…13有着同样举动的克隆人不在少数。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玩具”。
克隆体们对面前的拼图表现出了充分的好奇，像是原始人第一次仰望星空那样。
“今天以小组合作的方式上手工课，每桌一组。”管理员Y道，“把整幅拼图拼完，就可以回去了。”
说完，水母的旁边冒起一个个像素泡泡，看起来是陷入了睡眠状态。
克隆体们显然充满疑惑，但依旧习惯性地服从指令，乖乖玩起了拼图。
X…13看了对面的医生一眼，抓起一把拼图，开始对比起拼图边缘的锯齿。
医生则是把混在一起的拼图依次散开，陈列在桌上，方便X…13拿取。
X…13大概是有些天赋的，在其他组才拼出小半块的时候，他已经拼好三分之一。
X…13的目光在周围几组的桌子上环视了片刻，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自己的动作。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对面的医生笑了起来。
大概一个小时后，终于有克隆体第一个完成了任务。
随后就是第二个，第三个。
X…13目送着同伴一个个离去，在稍微靠后的时间段，拼完了所有的拼图。
他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子，起身，正准备离开，头顶突然传来了Y的声音：“坐下，13。”
X…13抿起唇，坐了回去。
大厅里剩下的克隆体本来就不多。十几分钟后，所有克隆体都回到了培养皿，随行的医生也纷纷离开；只剩X…13这一组还留在原地。
X…13的心跳的很快。但很快，他鼓起勇气看向了管理员Y，眼神甚至有些挑衅。
Y没有被激怒，而是对医生道：“13号有些营养不良，给他打营养针。”
医生打开随身携带的医药箱，取出试剂箱。箱子里，装着整整两排药剂。
医生犹豫片刻，取出了其中三管。
他刚想关上药箱，Y的声音再一次传来：“不够，都注射了吧。”
医生震惊地转头看向屏幕。
药箱里一共是12支。
致死量是6针。
医生不能说话，他朝着管理员Y比划起手语。
…太多了。
…他会死的。
管理员Y显然没有给他们讨价还价的余地：“不会。”
医生沉默片刻，撩起了X…13的衣袖。
他考虑的事情很多。比如他是好不容易混进医疗组的；比如他拒绝后还有别的医生……他不能被换掉。
少年的皮肤很白，能看见肌肤底下青色的血管。
第一针扎了下去，淡青色的血管鼓了起来，像是老树根。X…13的脸上泛起一层不自然的红色。
接着是第二针，第三针。
打到第四针的时候，X…13明显变得神志不清，他被锁在椅子上，不停干呕，小声地喊着“妈妈”。
医生能做的很有限。
他抽取药液的时候只抽了三分之二，注射的时候又只打三分之二；剩下的通通丢进回收箱里。
他换着地方打针，从左胳膊打到右胳膊，还注射了镇定剂和麻醉剂，但依旧没办法舒缓X…13的疼痛。
终于，X…13停下了挣扎。
他低着头，额头抵在了医生的胸口，小声地喘着气。鲜红的血从鼻腔、口腔、耳廓内大股大股地溢了出来，洒在洁白的长袍上，刺眼极了。
医生看了眼漆黑的屏幕，没有推开X…13。
他迟疑地抬起了手，摸了摸X…13的头发。
怀里的人正在小声地喃喃。
医生感觉到了一种很陌生的情绪，或许是因为这具血肉做成的身体自带病毒。
他听见了，X…13流着泪说：“带我走吧。”
图灵知道自己不该开口的。
他的目的是摧毁八方科技的云端系统；阻止管理员Y的造神计划。
拯救某个克隆体并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但他却开口道：“好。”
我带你走。
第234章
当记忆一次性涌入太多的时候，回忆过去就会变成一种痛苦的事情。
司辰又一次从水里抬起头，水珠在他脸上凝出冰碴。
他的身体表面出现了细小的裂痕，像是马上就要碎掉的瓷器。
大多时候，司辰都是在X…13的身体里，以第一视角回顾着过去的经历。
但偶尔，他也会进入另一种视角。属于管理员的视角。这个视角很难受，周围的一切都是畸形的。看着让人想吐。
司辰能代入这个视角，是因为管理员Y也进入了容器内。
他们正在用各自的方式，争夺这个容器的主动权。
当年，管理员Y想塑造一个强大的意识体，用于拓宽身体在精神领域承受的上限，方便X的入住。
它做到了。现在，就连它也没办法轻而易举地杀死司辰的意识。
司辰看向了自己的脚边，数不清的细小触须生长着，像是榕树的根须，充斥着水域的每一个角落，努力汲取着生存的养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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