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秒的功夫,顾逍亭转动手腕。
这一次,她对准的是姜成卫的心脏。
只要扣动扳机,姜成卫便会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斩草除根。
再把剩下那几个雇佣兵给解决,这件事便可以轻飘飘的揭过去。
顾逍亭的手缓缓按了下去。
即将扣动的那一瞬,晏慕淮朝她扑了过来,她手中的木仓也被夺走了。
后背的沙砾被太阳晒的温热,这点灼热似乎唤回了顾逍亭的神智,她眨了眨眼,瞳仁在颤动中变回了原本的模样。
她迟疑着道:“……姐姐?”
晏慕淮看着她,语气难得带上了凶狠:“够了,再打下去他会死。”
“他死了不好吗。”
她轻轻歪头,语气里的疑惑和面上的天真形成了极强的对比,说出的话却是让人毛骨悚然的。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有人想对我身边的人下手?姐姐你说为什么?他们这么恨我,却没有本事光明正大的对我动手,只敢在弱者身上耍黑手……”
“我讨厌他们,他们应该去死。”
晏慕淮闭眼,再睁开眼时双眼中沉甸甸的,装了许多不同的情绪在里头。
“椒椒,看我。”
她捧住顾逍亭的脸,道:“我在这里,没人敢对我下手,你不能杀了他,这里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全新的你和我,你必须得干干净净的,杀人犯法,而你如果真的对他动手,你会坐牢。你没必要为了他把自己下半辈子赔进去,他迟早会被抓住,国家会木仓毙他,不用你出手。”
顾逍亭的睫毛颤动着,似一只振翅的蝴蝶。
这只蝴蝶轻轻煽动翅膀,在地球的另一段掀起了飓风,也改变了原本的轨迹。
所有事偏离了正轨。
人却不会。
一个人永远也学不会改变骨子里的东西,那是她与生俱来、生来就有的特质。
顾逍亭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
她耳边似乎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有晏慕淮的声音,她竭力想去听,于是那些嘈杂纷乱的喧嚣声涌入她脑海中,代迎春在交涉、棕发女人的破口大骂、姜成卫的哀嚎声渐渐虚弱了下去,像条死鱼一般……
远处天清气朗,一轮红日高高挂在天边,而近处是椰林树影,身下躺着的沙砾是灼热而温暖的。
晏慕淮问:“认得我是谁吗?”
顾逍亭点了点头。
几秒后,她瞳孔中的冰冷和杀意悄然褪去,复又变得春暖花开起来:“姐姐。”
代迎春踩着温热的沙砾走过来,在她们身旁蹲下。
“……喂,两位。”
她满脸恨铁不成钢:“这种时候还秀什么恩爱?以及,顾逍亭,谁准你动不动抢我东西了,我告你袭警你信不信?——你就算想让那孙子去死,也不应该这么冲动啊。”
顾逍亭从地上爬起来,往海面扫了一眼。
那艘橡皮艇消失在了海岸线上,再也看不见身影了。
只有沙滩上还残留着一滩骇人的血迹。
代迎春敏锐的察觉到了顾逍亭的不对劲,将目光投向晏慕淮,眼神询问她是怎么回事。
这两人谁也没看她。
晏慕淮伸手去拉顾逍亭,意料之中的拉了个空。
顾逍亭错开她们,自顾自往来时的游轮上走去。
晏慕淮一直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上了船才收回视线,对代迎春道:“劳驾,可以把木仓给我吗?”
代迎春挑眉:“怎么?你也要用?”
晏慕淮言简意赅:“指纹。”
代迎春不甚在意的摆摆手,从口袋里拿出方巾,慢条斯理的擦拭顾逍亭刚才抢过去的木仓:“现在没有了,这是我的配木仓,姜成卫是在逃通缉犯,拒不从命,围捕途中险些被我击毙。还有问题吗?”
晏慕淮微颔首:“谢谢。”
代迎春背着手和她一起往前走:“谢什么,又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你们家椒椒,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有男朋友,不是百合,只是……”
她微凝眉,那句话像是卡在了喉咙中,于她唇齿上细细的碾磨片刻,旋即才道:“只是,好像在什么时候见过她,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说是一见如故,我又感觉她和我好像认识很多年似的,应该是很好的朋友。”
代迎春说完自己都笑了。
虽然听起来有些荒谬,但她莫名很喜欢顾逍亭这个朋友,脾气也合她。
总感觉在什么时候,她们曾经认识,并且是很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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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晏慕淮一颗心全在顾逍亭身上; 闻言心里飞快闪过一丝怪异,不等她将这丝怪异捕捉到,这感觉便散了。
代迎春去把护送箱子的几个小姑娘叫了出来; 在别墅里上上下下逛了一圈; 逮住好几条小鱼。
那些知情的菲佣全被她用手铐铐走了。
她们离开时,日头才刚刚升上半空。
代迎春走过来,悄声道:“顾逍亭在甲板上,你要是想找她就上去吧; 我让上面的所有人全部下来了。没人会打扰你们。”
晏慕淮知道。
她没说什么,朝代迎春点点头; 旋即顺着楼梯走上了甲板。
顾逍亭并不在楼梯上去能看见的范围内,而是在一处避光的地方待着。
她虎口处还留有硝烟的气味; 那冰冷的金属气味残留在了她的掌心,她略略收缩手掌; 甚至还能感受到冰冷的、坚硬的金属残留在手中的感觉。
身后有放轻的脚步声。
晏慕淮靠了过来。
顾逍亭眨眨眼; 涂抹着鲜红唇釉的唇瓣微微张了张,似乎是想喊她,最终却也没有张口。
晏慕淮道:“代迎春在下面烤鱼; 要下去吃一点吗?”
“我不饿。”
顾逍亭拒绝了她。
晏慕淮张了张嘴,想和她谈谈今天的事,却又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
“今天发生的……”
“姐姐。”
顾逍亭打断了她。
她的语气是一种前所未有的; 令人感到不安的淡漠与平静。这情绪似乎不应该出现在她身上; 与她这一身气质实在一点也不相像; 更不符合。
她不应该这么平淡。
可事实如此,她就是这么平淡。
平淡的像是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中午出去逛了逛,朋友给她发消息约她出去走走一样。
“——姜成卫应该跟你说了。”
“他那条腿是我买的; 我原本还想把他那条命也买了,可我想了想,生不如死比让他干脆利落的去死要难受很多,所以我决定只要他一条腿。”
“顾小筱和尤风柏勾搭上的事我一直知道,早在她没有揭穿你的身份之前我就知道,但我当时不知道是她,我只知道有个神秘人。”
“那天晚上在医院,如果你不在,我会亲手杀了她。”
“事实上,我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可我没想到我让人把你送出医院之后,你还会再回来。”
“你打断了我的计划。”
“尤风柏的手骨确实被我打断了,我也踩断了她的大拇指,不是为了让她痛苦,这让她可以轻而易举把手从手铐里伸出来,因为我想亲手掐死她。”
“……又一次。”
顾逍亭看着她,一件件事从她口中吐出。
海风呼啦啦的吹,空气里带上了一丝咸腥味,临近中午,日光开始变得灼烈起来,晒得人头脑发晕。
晏慕淮不声不响的听着。
顾逍亭扯了扯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挂了上去,不过这一次,笑里含着的意味不再是好的,而是带着淡淡的讽刺和讥诮。
“我不知道你看见没有,应该是没有。在原来的世界,我亲手掐死了尤风柏。”
“不止如此,我还在掐死她之后,把她的尸体剁成了两半,扔进野狗堆里,我让她死无葬身之地。我所在的研究院的工作人员一共一万五千六百三十二个人,我用一颗炸弹,带着一群怪物,把他们送去见了上帝。”
“我也是怪物,晏慕淮。”
“我从出生的时候就是怪物了。”
顾逍亭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瞳孔中氤氲出了淡淡的雾气,那雾气迅速结成了冰霜,凉得让人心寒。
她道:“姐姐,你说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抱着一只死兔子,满身都是血,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那不是我的血,也不是兔子的血。”
顾逍亭是个怪物。
孤儿院的孩子们是这么说的。
大家都是被抛弃的,理应谁也不比谁高贵,可偏偏人群中出现了一个相貌、智慧、心智远超出她们一大截的孩子。
更加理所应当的,这个孩子被孤立了。
她很奇怪。
她从不去结交任何人,却总有几个小孩儿会围绕在她身边,心甘情愿的当她的朋友。
她却谁也不搭理。
搬家之前,孤儿院处在老城区的中心。她最喜欢从孤儿院翻墙出去,也不知道她去哪儿,可她总能一个人消失大半天。
其实她哪儿也没去,她只是不停的穿梭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不停的走着。
搬家之后,孤儿院处在郊外,附近不远处是一条高速公路,而森林几乎将这座小小的,被所有人遗弃的院子与人间隔开了。
顾逍亭仍旧喜欢逃离孤儿院,出去走。
她也不知她要走去哪儿。
她只是很喜欢在森林中漫无边际的走着,她想,如果能把自己弄丢就最好了。
那只兔子是她在森林中遇见的朋友。
后来,这个大自然赠与的“朋友”离开了她。
可那群孩子却不以为然,反而还笑嘻嘻的站在旁边。有的人在嫌弃兔子的血飙得不够高,有的人在恶心,有的人在兴奋下一次估计找不到这么好玩的猎物了。
哦,对了。
忘了说,这是他们之间经常玩儿的游戏。
它的名字叫做“小兔子今天去见上帝了吗”。
这里也不孤儿院,而是一座关押着所有怪物的独特院落。它承载着孤儿院院长的野心,关押了所有野心之下能够找出的怪物。
顾逍亭则是怪物中的怪物。
那群孩子喜欢把小动物从高处扔下去,推到车子的必经之路,又或者溺到水里去。
有时候他们也会发发善心,只是弄瞎一只眼睛,折掉一只翅膀,打断四肢便把动物放回了它该去的地方。
兔子死的第二天下午。
在一处桥洞附近的轨道上,顾逍亭亲自动手,把主谋绑在了铁轨上,任由他怎么哀嚎怎么尖叫怎么挣扎。
她都无动于衷。
隧道里有一束光亮了起来。
火车的鸣笛声回荡在空落落的隧道中。
而顾逍亭面无表情的注视着眼前人。
火车离他们还有几十米远的时候,她往后退了一步,车子在下一瞬擦着她的脸驶了过去。
鲜红的、温热的液体喷溅上她的面颊,从脖颈到上半身,像浸在了血泊中似的。
她轻声道:“小兔子今天去见上帝了吗?小兔子见到上帝了吗?——小兔子没有了呼吸,它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上帝。”
接着是下一个。
顾逍亭不认为自己在做什么罪大恶极的事。
她只不过是做了每一个怪物都会做的事。
那些人以为自己做的事天衣无缝。他们把能力弱小,甚至走不动路的幼儿关在黑屋子里,抱来了干草堆和瘪下去的麦秸,又轻飘飘的擦了一根火柴丢进去。
他们把婴儿浸在牛奶中,模仿古老的一种习俗,让婴儿接受来自上帝的洗礼。
他们又把扎羊角辫的小姑娘逼上了楼顶,让她在上面边跳边唱,最后又笑嘻嘻的伸手把她推了下去。
他们还锁住了身轻如燕的小孩儿的脚,用一块大石头压住他的胸膛,把他沉到水里,赌他能不能浮起来。
…… 欢迎加入(32609639,非作者群)
顾逍亭把这些人的死法一一还了回去。
那天傍晚,她穿着完全变成褐红色的衣服,一步一个血色脚印的走回了孤儿院。
恶臭之人的鲜血凝结在她的发丝上,干涸在她的手臂上,浸透了她的衣服,也泡遍了她全身。
院长却只是摸摸她的头,笑的满脸和蔼。
这个一脸精明的中年女人说:“干的真棒,我就知道,只有你的潜力是最大的。”
……怪物。
怪物。
顾逍亭是个怪物。
他们明里暗里的这样说。
顾逍亭想,她原来,真的是个怪物。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近乎残忍的揭开了这么多年来心上那一道疮疤。
“就连刚才,我�